第92章
陶清穿过大堂时脚步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让原本嘈杂的茶客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角落那桌江湖汉子面前时，那男人正低着头去够桌上的碎银，手指快要碰到银子的一瞬间，一只修长而干净的手掌按在了银子上。
那手按得并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
男人一愣，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道人站在自己面前，神色平淡，目光清润，却莫名让他不敢直视。那道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身形偏瘦，但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沉静，仿佛一株山间的青松，不张扬，却自有风骨。他下意识地缩回手，退后半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络腮胡大汉抬头看向陶清，目光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几分警惕和不满，语气不善道：“这位朋友，什么意思？“
陶清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向那个紧紧攥着父亲衣角的小女孩。小女孩也仰头看着他，一双黑亮的眼睛中带着怯意和好奇，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确定眼前这人是否安全之前还保持着随时可以逃开的姿势。陶清看了她两息，那双清润的眼睛中既没有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应当被好好对待的小生命。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那几块碎银旁边，朝那男人推了推。
“这是给孩子买身暖和衣裳的钱。“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不带任何施舍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女儿还小，带回去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那男人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块银子——比络腮胡大汉扔出来的几块碎银加起来还大上几圈，白花花的银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的眼睛忽然就红了，水光在凹陷的眼窝里迅速聚满，顺着布满风霜的面颊滑落下来。他猛地弯下腰去朝陶清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沙哑哽咽：“多谢……多谢恩公……“
小女孩看着父亲弯下去的腰，又抬头看了看陶清，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起脏兮兮的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脸，然后又低下头去，重新攥住了父亲的衣角。
络腮胡大汉脸色一阵变幻，目光在陶清身上扫来扫去。他是走江湖的人，见过的人多了，眼前这个年轻道人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身形偏瘦，但那气度、那出手的从容、那不动声色的底气，都让他本能地觉得不是好招惹的角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狠话撑撑场面，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把那几块碎银从桌上抓了回去，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陶清没有再看他们，转身朝楼梯走去。董瑀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又敬佩又感慨的表情，压低声音道：“陶兄，你方才那番话，说得真不错。那银子给得也痛快。“
陶清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那种事，看见了，便伸手帮一把，仅此而已。修行之人若是连眼前这点善意都吝于施与，那所谓的道心，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门面罢了。况且那小女孩的眼睛让他想起了自己——虽然两者的处境天差地别，但那种在命运面前无力挣扎却又倔强地不肯认输的神情，竟有几分的相似。
二人回到三楼雅间重新坐下时，说书先生已经换了一个段子在讲，大堂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那个男人牵着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方才那一小段插曲很快便被茶客们抛到了脑后，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有靠窗那桌的山羊胡老者还多看了陶清几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大约是认出了方才出手的年轻人来自三楼雅座。
但陶清知道，对于那个小女孩来说，方才那片刻的插曲大概会成为她记忆中一个清晰的印记——不是因为她差点被卖掉，而是因为最后一刻有人按住了那几块碎银，说了那句“带回去好好养着“的话。那个画面会在她心里扎下根来，让她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全是冷冰冰的交易和漠然的转身。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回去之后会不会真的好好养着女儿，也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将来的命运会如何。但这些事本就不是他能全盘掌控的。他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便只能看那父女二人的造化了。
这时楼下那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讲的仍是广济真人的一段逸闻，说是真人某日路过一个破败的村镇，见一个老妇人蹲在墙角哭泣，便上前询问。原来老妇人的独子被山中的精怪捉走了，生死不明。真人便循着踪迹追入深山，与那精怪斗了三天三夜，最终不仅救回了老妇人的儿子，还顺手度化了那只精怪，使其改邪归正……
“……那老妇人千恩万谢，要给真人磕头。真人却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惊堂木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若真要谢我，便好好过日子，把这份善意传下去便是。’“
大堂里响起一阵轻叹和掌声，茶客们纷纷点头议论，有人感慨真人的心胸宽广，有人赞叹他行善而不居功的美德。
陶清端着茶，望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江面，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位故事里的广济真人，倒是说了几句实在话。方才他出手相助那对父女，说到底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若那女孩将来长大成人，能将今日这份被善待的感觉记在心里，也去善待他人，那便是这份善意最好的延续了。
日光从偏斜渐渐转为橙红，江面上的波光也从银白变成了温暖的金色。远处那条蜿蜒的江流在暮光中如同一匹被霞光浸透的绸缎，金色的波纹层层叠叠地向远方铺展，与天边那一片橘红与绛紫交织的晚霞融成了一体。
那手按得并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
男人一愣，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道人站在自己面前，神色平淡，目光清润，却莫名让他不敢直视。那道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身形偏瘦，但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沉静，仿佛一株山间的青松，不张扬，却自有风骨。他下意识地缩回手，退后半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络腮胡大汉抬头看向陶清，目光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几分警惕和不满，语气不善道：“这位朋友，什么意思？“
陶清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向那个紧紧攥着父亲衣角的小女孩。小女孩也仰头看着他，一双黑亮的眼睛中带着怯意和好奇，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确定眼前这人是否安全之前还保持着随时可以逃开的姿势。陶清看了她两息，那双清润的眼睛中既没有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应当被好好对待的小生命。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那几块碎银旁边，朝那男人推了推。
“这是给孩子买身暖和衣裳的钱。“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不带任何施舍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女儿还小，带回去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那男人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块银子——比络腮胡大汉扔出来的几块碎银加起来还大上几圈，白花花的银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的眼睛忽然就红了，水光在凹陷的眼窝里迅速聚满，顺着布满风霜的面颊滑落下来。他猛地弯下腰去朝陶清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沙哑哽咽：“多谢……多谢恩公……“
小女孩看着父亲弯下去的腰，又抬头看了看陶清，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起脏兮兮的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脸，然后又低下头去，重新攥住了父亲的衣角。
络腮胡大汉脸色一阵变幻，目光在陶清身上扫来扫去。他是走江湖的人，见过的人多了，眼前这个年轻道人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身形偏瘦，但那气度、那出手的从容、那不动声色的底气，都让他本能地觉得不是好招惹的角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狠话撑撑场面，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把那几块碎银从桌上抓了回去，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陶清没有再看他们，转身朝楼梯走去。董瑀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又敬佩又感慨的表情，压低声音道：“陶兄，你方才那番话，说得真不错。那银子给得也痛快。“
陶清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那种事，看见了，便伸手帮一把，仅此而已。修行之人若是连眼前这点善意都吝于施与，那所谓的道心，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门面罢了。况且那小女孩的眼睛让他想起了自己——虽然两者的处境天差地别，但那种在命运面前无力挣扎却又倔强地不肯认输的神情，竟有几分的相似。
二人回到三楼雅间重新坐下时，说书先生已经换了一个段子在讲，大堂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那个男人牵着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方才那一小段插曲很快便被茶客们抛到了脑后，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有靠窗那桌的山羊胡老者还多看了陶清几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大约是认出了方才出手的年轻人来自三楼雅座。
但陶清知道，对于那个小女孩来说，方才那片刻的插曲大概会成为她记忆中一个清晰的印记——不是因为她差点被卖掉，而是因为最后一刻有人按住了那几块碎银，说了那句“带回去好好养着“的话。那个画面会在她心里扎下根来，让她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全是冷冰冰的交易和漠然的转身。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回去之后会不会真的好好养着女儿，也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将来的命运会如何。但这些事本就不是他能全盘掌控的。他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便只能看那父女二人的造化了。
这时楼下那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讲的仍是广济真人的一段逸闻，说是真人某日路过一个破败的村镇，见一个老妇人蹲在墙角哭泣，便上前询问。原来老妇人的独子被山中的精怪捉走了，生死不明。真人便循着踪迹追入深山，与那精怪斗了三天三夜，最终不仅救回了老妇人的儿子，还顺手度化了那只精怪，使其改邪归正……
“……那老妇人千恩万谢，要给真人磕头。真人却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惊堂木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若真要谢我，便好好过日子，把这份善意传下去便是。’“
大堂里响起一阵轻叹和掌声，茶客们纷纷点头议论，有人感慨真人的心胸宽广，有人赞叹他行善而不居功的美德。
陶清端着茶，望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江面，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位故事里的广济真人，倒是说了几句实在话。方才他出手相助那对父女，说到底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若那女孩将来长大成人，能将今日这份被善待的感觉记在心里，也去善待他人，那便是这份善意最好的延续了。
日光从偏斜渐渐转为橙红，江面上的波光也从银白变成了温暖的金色。远处那条蜿蜒的江流在暮光中如同一匹被霞光浸透的绸缎，金色的波纹层层叠叠地向远方铺展，与天边那一片橘红与绛紫交织的晚霞融成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