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火德真仙:从六十四卦开始 · 云坠小青山 · 第93章 · 21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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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的姑娘又唱完了一折,琵琶声渐收,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缓缓散尽,余韵袅袅,如同一缕青烟在日光中慢慢消散。大堂里静了约莫两息,随即响起一片不算热烈却十分真诚的掌声——没有喝彩声,只有那种发自心底的欣赏和敬意,在安静的茶楼里格外清晰。几个上了年纪的茶客轻轻点着头,面带赞许之色,仿佛听了一曲好戏便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那姑娘隔着屏风微微欠了欠身,大约是道了谢,然后抱着琵琶退到屏风后去了。她起身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轻而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屏风后的侧门里。大堂里重新响起零零散散的说话声,但那种被歌声浸透过的安静余韵仍在空气中逗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说书先生重新整了整衣衫,清了清嗓子,惊堂木再次响起。茶客们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拉回到高台上,大堂重新恢复了方才的热闹。说书先生讲的是广济真人的另一段逸闻,茶客们听得入神,几个伙计端着茶壶穿梭在桌椅间。

陶清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就在这时,楼下大堂靠近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大堂门口,手边牵着一个小女孩。那男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黝黑,满脸的风霜和疲惫,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里盛着一种被生活熬干了水分之后的干涩。他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处补丁,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裤子膝盖处磨得薄薄的,隐约能看到里面干瘦的膝盖骨轮廓。

他身旁那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瘦瘦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同样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里,但洗得很干净,一头乱发被仔细地梳过,扎了两条细细的辫子,辫梢系着两截褪了色的红头绳。她的脸很小,尖尖的下巴,一双黑亮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在消瘦的小脸上格外引人注目。那双眼睛里既有一种七八岁孩子特有的清澈和懵懂,又有一种过早经历了生活磨砺之后才会有的怯弱与警觉。

小女孩的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怯怯地扫过满堂的茶客,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小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那男人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是在跟自己的尊严做最后的搏斗。他几次想要转身离开,脚都迈出去半步了,又硬生生收了回来。最终他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里狠狠碾碎了,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大堂,挨个桌旁赔着笑脸低声说话。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看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和不停作揖的动作,茶客们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来意。他说得磕磕绊绊,大约是讲家中遭了灾,妻子病重,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已想给女儿寻条活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嘴唇一张一合。

大堂里大多数茶客对那男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靠窗那桌的山羊胡老者皱了皱眉,把脸转向窗外,仿佛那对父女根本不存在。那个独行的文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小女孩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去,重新盯着那卷始终没有翻动的书,嘴角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男人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越来越僵硬,腰弯得也越来越低。脚步也越来越慢,从最初的疾步变成了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炭火上一般。他身后的小女孩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小小的身子在补丁棉袄里微微发着抖。

这时,角落那一桌江湖汉子中,先前那个吹牛的络腮胡大汉忽然放下酒杯,朝那男人招了招手,粗壮的手指勾了勾,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搭理自己,随即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牵着女儿小跑过去,赔着笑脸弯着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急切而低哑。那络腮胡大汉上下打量了小女孩几眼,目光在她瘦小的身子上来回扫了两遍,伸手在她干瘦的小脸上捏了一把,又捏了捏她的胳膊,像是在掂量一件物件的成色。小女孩被捏得往后缩了缩,却没有躲开,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

络腮胡大汉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小,隔着好几桌都能听见几个字眼——“太瘦了““回去养胖些“——那男人脸上顿时露出难色,不停地摇头摆手,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解释什么。

旁边的几个汉子哄笑起来,有人拍着桌子嚷嚷,似乎在起哄。络腮胡大汉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扔在桌上,砸在桌面上发出叮当几声脆响,随手又说了几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不耐烦。那男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目光在那几块碎银和女儿之间来回移动,踌躇了半天,最终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拿那银子。

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来。

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那几个大汉,小脸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忍着、含着,仿佛一掉下来便会让什么再也无法挽回。她小小的手攥着父亲的衣角,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陶清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几块碎银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董瑀正在往嘴里丢花生米,见陶清忽然起身,差点被呛到,连忙咽下去:“陶兄?怎么了?“

“下去看看。“陶清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月白长衫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拂动,如同一片云影掠过木阶。

董瑀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