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兽潮初临
墨云逍冲进领地时，太阳已经沉到山脊下面了。矮墙后头猛地站起几个人影，武器攥得死紧。
“社长？！”
这一嗓子炸开了锅。顾言从伤员棚那边跑过来，文士衫上全是泥灰，袖口还扯破了。他盯着墨云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哑着嗓子说：“回来了。”
林青禾跟在后头，小脸脏兮兮的，额头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她眼睛亮得吓人，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墨云逍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边走边说。”
顾言深吸一口气，条理还在。“其一，妖兽袭扰始于约十日前。最初是山林边缘村落遭殃，三日前扩到咱们新垦的田。”
他一边引路一边继续，语速平稳得有点刻意。“其二，以‘青面獠’为主，皮糙肉厚。偶有‘铁爪山猫’混进来，速度快，专搞偷袭。”
墨云逍扫过沿途。田垄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秧苗倒了一大片。工坊区更惨，木料散得到处都是，半塌的砖窑旁边堆着碎砖。
“击退了三次。”顾言说，“第一次前日傍晚，二十余头，用爆鸣筒和弓箭打退了。第二次昨日清晨，三十余头，混了七八只山猫，伤了四人。第三次……”
他顿了顿，“两个时辰前。超过四十头，分三路同时冲东、南、西三面。勉强守住，物资耗了近半，人都乏透了。”
墨云逍脚步没停。“伤亡呢？”
“重伤三个，在月见那儿。轻伤十一个。阵亡……”顾言声音低下去，“两个。昨日清晨那波，被山猫掏了后心，没救过来。”
林青禾小声补充：“那两只山猫后来被石老的捕兽夹夹住，熊大哥带人追上去砍死了。”
空气沉默了几息。
走到领地中心，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熊大力正吭哧吭哧磨他那把重剑，看见墨云逍蹭地站起来，抓了抓后脑勺：“社长，您可算回来了！俺们……俺们没给您丢人！”
墨云逍拍拍他肩膀。“我知道。”
他转向顾言：“接着说。还有什么不对劲？”
顾言抿了抿嘴唇——这是他斟酌措辞时的习惯。“其三，最蹊跷的一点——妖兽总能撞上咱们防御最薄弱的环节。”
墨云逍眉毛微挑。
“第一次，它们冲的是东面矮墙最矮那段。那段墙我们当日清晨才临时加高过，知道的人不多。”顾言语速加快，“第二次，山猫专挑南面林子——那段防线当时正轮换吃饭，人手最少。”
“第三次更明显。”他声音沉下去，“它们分三路，东西佯攻，主攻在南面。而南面防线……我们半个时辰前刚调整过布防，把一部分人手调去加固西面被冲垮的拒马。知道这次调整的，只有我、熊队长、还有当时在场的三个小队长。”
他抬起眼睛：“妖兽不可能这么巧。每一次，都撞在最要命的时候、最要命的地方。”
林青禾在旁小声说：“顾先生怀疑……咱们里头，有人往外递消息。”
话很轻，像块冰砸进安静里。
熊大力猛地攥紧剑柄，指节发白。“他奶奶的！要是让俺知道……”
“熊队长。”顾言出声制止。
墨云逍没立刻表态。他走到伤员棚边蹲下，看了看一个腿上缠厚布条的汉子。“怎么伤的？”
汉子咧咧嘴：“让那畜生挠了一爪子，不碍事。月见姑娘说养半个月就能下地。”
墨云逍点点头，又去看另一个。那是个年轻小伙子，胳膊被咬得深可见骨，月见正给他换药。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愣是没吭声。
看了一圈，墨云逍站起来。“防御工事我看看。”
顾言领他沿矮墙走了一遍。走到南面那段时，墨云逍停下。这里墙确实矮些，墙外地上散着箭矢和发黑的血迹。
“铁爪山猫从哪儿进来的？”
熊大力指着墙外二十几步远的灌木丛：“从那！嗖一下就窜过来了，等发现已经到墙根了。”
墨云逍眯眼看了看。“当时谁在这段值守？”
“王猛那队。王猛自己带人在西面搬拒马，这段留了四个人……可那会儿正好换班吃饭，实际就两人在墙上。”
顾言补充：“调整人手是临时决定。我只通知了王猛和当时在场的两个小队长。”
墨云逍嗯了一声，没再问。
回到空地，火把噼啪作响。周围渐渐围拢过来二十几个人，有伤员，有守卫，有后勤的妇人。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不安，也有一丝踏实。
“都听着。”墨云逍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回来了。”
人群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妖兽的事，我知道了。死了的兄弟，我会记住。伤了的，好好养着，领地不会不管。”他顿了顿，“至于有人怀疑咱们里头有鬼——”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现在，我不查。”
人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顾言眉头微皱。
“为什么？”墨云逍说，“因为查起来费时费力，还容易闹得人心惶惶。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这块地方，让大伙儿有饭吃、有地方睡、能活命。”
他语气很平，像说一件普通事：“所以，从今晚起，防御重新布置。顾言，你跟我来排班。熊大力，带人把矮墙薄弱处再加高，天亮前我要看到南面那段墙高过人头。”
熊大力挺胸：“是！”
“石老。”墨云逍看向蹲在试验田边的老头，“试验田的茶苗，今晚移几株到屋里。剩下的，周围挖陷坑布绊索。”
石砚农抬起草帽檐，点点头。
“青禾，你去帮月见照顾伤员。另外，把爆鸣筒、火油罐都清点一遍报数。”
林青禾用力点头：“嗯！”
吩咐完，墨云逍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今晚我守夜。”
人群慢慢散开。
顾言跟着墨云逍走进议事用的土坯房。屋里油灯昏暗，桌上摊着地图和值守表。
“你怎么想？”顾言问。
墨云逍没抬头：“妖兽异动不寻常。十日前开始，正是我在腐淤泽搞出动静的时候。太巧了。”
顾言眼神一凝：“你是说……”
“黑蚀教可能没死心。”墨云逍放下值守表，“至于内部有没有问题——肯定有。”
顾言沉默片刻：“为何刚才不当众说破？”
“打草惊蛇没意思。”墨云逍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而且，现在揪出来一个，说不定还有第二个。不如先稳住局面，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我也在想，万一不是人递消息呢？”
顾言一怔。
“妖兽里，有没有那种……特别聪明，或者能感应到什么的品种？”
顾言思索道：“典籍记载，有些高阶妖兽灵智不亚于人。但青面獠和铁爪山猫都属低阶，不该有此能耐。”
“那如果，它们背后有东西在指挥呢？”墨云逍轻声说。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灯芯爆了个灯花。
顾言缓缓吐出一口气：“若真如此，麻烦就大了。”
墨云逍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一股脑涌上来，但他不能歇。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面观测镜。
镜面上的裂纹比起之前愈合了些，但依然纵横交错。镜柄温热。
“试试看吧。”他自语般说。
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领地各处零星的火光像散落的星子。
他举起观测镜，镜面对准领地各处，缓慢扫过。
镜面深处泛起极淡的、水波般的微光——这是裂纹愈合后恢复的一点基础功能，对能量和“意念”的感知。
扫过试验田方向。几团温和的淡金光晕，稳定纯净。
扫过伤员棚。光斑杂乱，有浅绿有暗红，但都在缓慢恢复。
扫过矮墙防线。守夜人的气息是醒目的亮白色。墙外山林方向是一片沉郁的深绿，夹杂几团微弱红点——很正常。
他耐心地移动镜面。当镜面掠过仓库区附近，那片杂役们临时搭建的窝棚区时——
镜面忽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灰黑色涟漪。
那涟漪很淡，一闪即逝。
但墨云逍目光骤然一凝。
他稳住手，将镜面缓缓移回那个方向。
灰黑色涟漪没有再出现。镜面里，那片区域的光影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都是杂乱的暖黄色光斑。
可他确信自己没看错。
那灰黑色……他太熟悉了。在腐淤泽，在黑蚀教教徒身上，在那些被浊气侵蚀的东西里，他都见过类似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但它存在。
他盯着那个方向——仓库区旁边，挤了七八个窝棚的杂役聚居区。负责搬运物资、干杂活的流民，大多住在那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柄上的薄茧。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喊声：
“公子！顾先生！山那边……又有动静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敲门声砰砰响起。
一个年轻守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这次……数量好多！黑压压一片，正往咱们这边来！”
“社长？！”
这一嗓子炸开了锅。顾言从伤员棚那边跑过来，文士衫上全是泥灰，袖口还扯破了。他盯着墨云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哑着嗓子说：“回来了。”
林青禾跟在后头，小脸脏兮兮的，额头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她眼睛亮得吓人，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墨云逍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边走边说。”
顾言深吸一口气，条理还在。“其一，妖兽袭扰始于约十日前。最初是山林边缘村落遭殃，三日前扩到咱们新垦的田。”
他一边引路一边继续，语速平稳得有点刻意。“其二，以‘青面獠’为主，皮糙肉厚。偶有‘铁爪山猫’混进来，速度快，专搞偷袭。”
墨云逍扫过沿途。田垄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秧苗倒了一大片。工坊区更惨，木料散得到处都是，半塌的砖窑旁边堆着碎砖。
“击退了三次。”顾言说，“第一次前日傍晚，二十余头，用爆鸣筒和弓箭打退了。第二次昨日清晨，三十余头，混了七八只山猫，伤了四人。第三次……”
他顿了顿，“两个时辰前。超过四十头，分三路同时冲东、南、西三面。勉强守住，物资耗了近半，人都乏透了。”
墨云逍脚步没停。“伤亡呢？”
“重伤三个，在月见那儿。轻伤十一个。阵亡……”顾言声音低下去，“两个。昨日清晨那波，被山猫掏了后心，没救过来。”
林青禾小声补充：“那两只山猫后来被石老的捕兽夹夹住，熊大哥带人追上去砍死了。”
空气沉默了几息。
走到领地中心，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熊大力正吭哧吭哧磨他那把重剑，看见墨云逍蹭地站起来，抓了抓后脑勺：“社长，您可算回来了！俺们……俺们没给您丢人！”
墨云逍拍拍他肩膀。“我知道。”
他转向顾言：“接着说。还有什么不对劲？”
顾言抿了抿嘴唇——这是他斟酌措辞时的习惯。“其三，最蹊跷的一点——妖兽总能撞上咱们防御最薄弱的环节。”
墨云逍眉毛微挑。
“第一次，它们冲的是东面矮墙最矮那段。那段墙我们当日清晨才临时加高过，知道的人不多。”顾言语速加快，“第二次，山猫专挑南面林子——那段防线当时正轮换吃饭，人手最少。”
“第三次更明显。”他声音沉下去，“它们分三路，东西佯攻，主攻在南面。而南面防线……我们半个时辰前刚调整过布防，把一部分人手调去加固西面被冲垮的拒马。知道这次调整的，只有我、熊队长、还有当时在场的三个小队长。”
他抬起眼睛：“妖兽不可能这么巧。每一次，都撞在最要命的时候、最要命的地方。”
林青禾在旁小声说：“顾先生怀疑……咱们里头，有人往外递消息。”
话很轻，像块冰砸进安静里。
熊大力猛地攥紧剑柄，指节发白。“他奶奶的！要是让俺知道……”
“熊队长。”顾言出声制止。
墨云逍没立刻表态。他走到伤员棚边蹲下，看了看一个腿上缠厚布条的汉子。“怎么伤的？”
汉子咧咧嘴：“让那畜生挠了一爪子，不碍事。月见姑娘说养半个月就能下地。”
墨云逍点点头，又去看另一个。那是个年轻小伙子，胳膊被咬得深可见骨，月见正给他换药。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愣是没吭声。
看了一圈，墨云逍站起来。“防御工事我看看。”
顾言领他沿矮墙走了一遍。走到南面那段时，墨云逍停下。这里墙确实矮些，墙外地上散着箭矢和发黑的血迹。
“铁爪山猫从哪儿进来的？”
熊大力指着墙外二十几步远的灌木丛：“从那！嗖一下就窜过来了，等发现已经到墙根了。”
墨云逍眯眼看了看。“当时谁在这段值守？”
“王猛那队。王猛自己带人在西面搬拒马，这段留了四个人……可那会儿正好换班吃饭，实际就两人在墙上。”
顾言补充：“调整人手是临时决定。我只通知了王猛和当时在场的两个小队长。”
墨云逍嗯了一声，没再问。
回到空地，火把噼啪作响。周围渐渐围拢过来二十几个人，有伤员，有守卫，有后勤的妇人。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不安，也有一丝踏实。
“都听着。”墨云逍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回来了。”
人群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妖兽的事，我知道了。死了的兄弟，我会记住。伤了的，好好养着，领地不会不管。”他顿了顿，“至于有人怀疑咱们里头有鬼——”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现在，我不查。”
人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顾言眉头微皱。
“为什么？”墨云逍说，“因为查起来费时费力，还容易闹得人心惶惶。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这块地方，让大伙儿有饭吃、有地方睡、能活命。”
他语气很平，像说一件普通事：“所以，从今晚起，防御重新布置。顾言，你跟我来排班。熊大力，带人把矮墙薄弱处再加高，天亮前我要看到南面那段墙高过人头。”
熊大力挺胸：“是！”
“石老。”墨云逍看向蹲在试验田边的老头，“试验田的茶苗，今晚移几株到屋里。剩下的，周围挖陷坑布绊索。”
石砚农抬起草帽檐，点点头。
“青禾，你去帮月见照顾伤员。另外，把爆鸣筒、火油罐都清点一遍报数。”
林青禾用力点头：“嗯！”
吩咐完，墨云逍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今晚我守夜。”
人群慢慢散开。
顾言跟着墨云逍走进议事用的土坯房。屋里油灯昏暗，桌上摊着地图和值守表。
“你怎么想？”顾言问。
墨云逍没抬头：“妖兽异动不寻常。十日前开始，正是我在腐淤泽搞出动静的时候。太巧了。”
顾言眼神一凝：“你是说……”
“黑蚀教可能没死心。”墨云逍放下值守表，“至于内部有没有问题——肯定有。”
顾言沉默片刻：“为何刚才不当众说破？”
“打草惊蛇没意思。”墨云逍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而且，现在揪出来一个，说不定还有第二个。不如先稳住局面，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我也在想，万一不是人递消息呢？”
顾言一怔。
“妖兽里，有没有那种……特别聪明，或者能感应到什么的品种？”
顾言思索道：“典籍记载，有些高阶妖兽灵智不亚于人。但青面獠和铁爪山猫都属低阶，不该有此能耐。”
“那如果，它们背后有东西在指挥呢？”墨云逍轻声说。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灯芯爆了个灯花。
顾言缓缓吐出一口气：“若真如此，麻烦就大了。”
墨云逍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一股脑涌上来，但他不能歇。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面观测镜。
镜面上的裂纹比起之前愈合了些，但依然纵横交错。镜柄温热。
“试试看吧。”他自语般说。
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领地各处零星的火光像散落的星子。
他举起观测镜，镜面对准领地各处，缓慢扫过。
镜面深处泛起极淡的、水波般的微光——这是裂纹愈合后恢复的一点基础功能，对能量和“意念”的感知。
扫过试验田方向。几团温和的淡金光晕，稳定纯净。
扫过伤员棚。光斑杂乱，有浅绿有暗红，但都在缓慢恢复。
扫过矮墙防线。守夜人的气息是醒目的亮白色。墙外山林方向是一片沉郁的深绿，夹杂几团微弱红点——很正常。
他耐心地移动镜面。当镜面掠过仓库区附近，那片杂役们临时搭建的窝棚区时——
镜面忽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灰黑色涟漪。
那涟漪很淡，一闪即逝。
但墨云逍目光骤然一凝。
他稳住手，将镜面缓缓移回那个方向。
灰黑色涟漪没有再出现。镜面里，那片区域的光影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都是杂乱的暖黄色光斑。
可他确信自己没看错。
那灰黑色……他太熟悉了。在腐淤泽，在黑蚀教教徒身上，在那些被浊气侵蚀的东西里，他都见过类似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但它存在。
他盯着那个方向——仓库区旁边，挤了七八个窝棚的杂役聚居区。负责搬运物资、干杂活的流民，大多住在那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柄上的薄茧。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喊声：
“公子！顾先生！山那边……又有动静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敲门声砰砰响起。
一个年轻守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这次……数量好多！黑压压一片，正往咱们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