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归途见闻
墨云逍脸色一沉。
那烟尘的方向，错不了。他不再多看，转身就朝山下冲。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带起林间积叶沙沙作响。
不对劲。
一路下山，穿出杉树林，踏上通往领地外围那条还算宽敞的土路。这里本该有些零散的行人、运送柴火的樵夫，或者附近村子的农人。
现在空荡荡的。
路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很深，像是载了重物匆忙碾过。路边的野草有被大片踩踏的痕迹，不是野兽，是人的脚印，很杂乱。空气里除了草木泥土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什么东西烧焦后的呛人气味。
墨云逍脚步没停，眉头皱得更紧。
他离开最多不过七八天，就算黑蚀教在腐淤泽搞出的动静再大，波及范围也该有限。这里离领地已经很近，按理说不该是这副光景。
又往前赶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道山弯，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水摊。摊子简陋，就一张破桌子，两个条凳，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愁苦的老农守着个陶壶。
墨云逍放缓脚步，走了过去。
“老丈，讨碗水喝。”他声音放得平和，从怀里摸出两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放在桌上。
老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从陶壶里倒出一碗颜色浑浊的茶水，推过来。眼神里带着种麻木的警惕。
墨云逍端起碗，没急着喝，顺势在条凳上坐下，状似随意地问：“这一路过来，人好像少了很多。是出了什么事么？”
老农低头摆弄着陶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声音干涩：“后生，你不是本地人吧？”
“路过，往东边去。”
“东边……”老农抬眼，朝墨云逍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领地所在的位置望了望，又迅速收回目光，“劝你绕道吧。东边……不太平。”
墨云逍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不太平？怎么说？”
老农似乎憋了很久，见有人问，话匣子打开了一点：“山里……不太对劲。就这几天的事。先是夜里总听到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嚎，又闷又瘆人。接着，靠近山脚的村子，好几家养的鸡鸭牲口，一夜间死得精光，脖子上全是血窟窿，肉却被啃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有人说是山里的老狼成精了。也有人传，是北边……北边那片新开的垦殖社，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引来的祸患。”
墨云逍捏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垦殖社？”
“嗯，就是北荒垦殖互助社，听说领头的是个挺本事的后生。”老农叹了口气，“前阵子还挺红火，收拢了不少流民，开荒种地，搞得有声有色。可这几天……唉，有从那边逃出来的人说，社里遭了灾，地里的庄稼被祸害了，工坊也起了火，还死了人。具体咋回事，说不清，乱得很。”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眼神里透着一种小民面对天灾人祸时的无力与疏离。“反正啊，能走的都走了。我们这茶水摊，也摆不了几天喽。”
墨云逍默默喝完碗里的水，涩得发苦。他放下碗，又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
“多谢老丈。”
老农没应声，只是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铜钱，又看了看墨云逍迅速远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
墨云逍几乎是在跑了。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农的话——“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庄稼被祸害”、“工坊起火”、“死了人”。
顾言呢？林青禾呢？石砚农他们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慌乱没用。顾言沉稳，林青禾机警，领地有简易防御，还有爆鸣筒、陷阱……按理说，应对寻常麻烦不至于崩盘。
可那烟尘，那逃散的流言……
又往前赶了约莫十里，前方道路岔口，迎面撞见一小队行色匆匆的人。五六个汉子，推着两辆堆满杂物的独轮车，车上还坐着妇孺，人人脸上带着惊惶和疲惫。
看打扮像是小商队。
墨云逍侧身让到路边，目光扫过他们车上的货物——大多是些锅碗瓢盆、破旧被褥，值钱东西不多。有个汉子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柴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
“这位大哥，”墨云逍主动开口，语气尽量和缓，“打听一下，东边可是出了什么事？我看诸位行色匆忙。”
那握柴刀的汉子脚步不停，嘴上飞快道：“后生，别往前去了！东边山坳里那垦殖社，惹上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
“妖兽！”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伙计抢着道，声音发颤，“好几头！青面獠牙的，皮糙肉厚，刀砍上去就一道白印子！见人就扑，见庄稼就毁！我们原本在那边收山货，差点把命搭进去！”
“垦殖社的人呢？”墨云逍追问。
“守着呗！”汉子啐了一口，“那社里有个姓顾的管事，还有个小姑娘，带着剩下的人缩在土墙后面，用那种会炸响的竹筒和弓箭抵着。可妖兽凶得很，土墙都被撞塌了一角……我们逃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们里头有处房子冒着黑烟，不知道是不是被点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好像还有别的人也在打那垦殖社的主意。我们逃远前，瞥见林子边影影绰绰的，不像是妖兽，倒像……像是另一伙拿刀拿枪的人。”
墨云逍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另一伙人？”
“看不清，不敢多看。”汉子摇头，“反正那地方现在是浑水一潭，妖兽、垦殖社、还有不知道哪来的外人，乱打一气。我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躲得起。劝你也赶紧绕路吧！”
说完，这队人便推着车，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墨云逍相反的方向，加快速度离开了。
墨云逍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妖兽袭击。还有第三方势力趁火打劫。
顾言和林青禾在抵抗。领地受损，甚至有人员伤亡。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砸进他胃里。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底那丝焦躁被强行压了下去，换成一种冰冷的沉静。
跑已经没意义了。距离领地只剩不到半日路程，全力赶过去，天黑前一定能到。
他没再沿着大路走，而是拐进了路旁的山林。林间穿行更隐蔽，速度也不慢。体内的灵炁虽然所剩无几，但用来维持长途奔袭，勉强够用。
一边疾行，他一边在脑子里飞快拼凑信息。
妖兽异动，范围似乎不小。老农说的山脚村子遭袭，商队说的青面獠牙妖兽，特征吻合。这不像偶然事件。
第三方势力……会是谁？赵家的残余？黑蚀教在本地还有其他爪牙？或是闻风而来、想趁乱捞一把的流寇山匪？
还有，老农和商队都提到了“北边垦殖社招惹了东西”。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引导舆论，把妖兽袭击的矛头指向他的领地？
可能性太多。但有一点确定——领地正面临建立以来最严峻的危机，而他这个主心骨，不在。
太阳开始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斑驳。
墨云逍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熟悉的丘陵地貌映入眼帘。绕过这片丘陵，就是他那片山坳里的领地。
他没有直接下去，而是手脚并用，爬上了山梁一侧视野最好的高坡。
站稳，手搭凉棚，凝神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领地外围，那些他带着流民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来的田垄，此刻一片狼藉。绿油油的秧苗被践踏得倒伏在地，混着泥浆。田埂被踩塌，引水的小沟渠也被乱七八糟的杂物堵塞。
更远处，靠近小溪边那片新建的、还没来得及搭顶棚的工坊区域，木料散落一地，几个半成品的砖窑塌了一角，满地碎砖。那里显然经历过激烈的追逐或破坏。
而在领地更外围，靠近山林的方向，他看到了几处用粗木和石块匆匆垒起的矮墙，还有拒马一样的障碍物。矮墙后面，隐约有手持长矛或弓箭的人影在缓慢移动、巡逻。
那是防御工事。是顾言他们临时构筑的防线。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领地中心，那片他规划中的核心区——窑洞、新建的土坯房、试验田所在的位置。
几缕浓黑、笔直的烟柱，正从那个方向袅袅升起，冲上逐渐泛红的天幕。
不是炊烟。炊烟淡而散，绝不会是这种颜色，这种势头。
那是东西被焚烧后产生的黑烟。
墨云逍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不再看了。
转身，下坡，动作快得像一道融入林影的轻烟。所有的疲惫、伤痛、猜测、不安，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剩一个念头——
回家。
那烟尘的方向，错不了。他不再多看，转身就朝山下冲。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带起林间积叶沙沙作响。
不对劲。
一路下山，穿出杉树林，踏上通往领地外围那条还算宽敞的土路。这里本该有些零散的行人、运送柴火的樵夫，或者附近村子的农人。
现在空荡荡的。
路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很深，像是载了重物匆忙碾过。路边的野草有被大片踩踏的痕迹，不是野兽，是人的脚印，很杂乱。空气里除了草木泥土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什么东西烧焦后的呛人气味。
墨云逍脚步没停，眉头皱得更紧。
他离开最多不过七八天，就算黑蚀教在腐淤泽搞出的动静再大，波及范围也该有限。这里离领地已经很近，按理说不该是这副光景。
又往前赶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道山弯，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水摊。摊子简陋，就一张破桌子，两个条凳，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愁苦的老农守着个陶壶。
墨云逍放缓脚步，走了过去。
“老丈，讨碗水喝。”他声音放得平和，从怀里摸出两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放在桌上。
老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从陶壶里倒出一碗颜色浑浊的茶水，推过来。眼神里带着种麻木的警惕。
墨云逍端起碗，没急着喝，顺势在条凳上坐下，状似随意地问：“这一路过来，人好像少了很多。是出了什么事么？”
老农低头摆弄着陶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声音干涩：“后生，你不是本地人吧？”
“路过，往东边去。”
“东边……”老农抬眼，朝墨云逍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领地所在的位置望了望，又迅速收回目光，“劝你绕道吧。东边……不太平。”
墨云逍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不太平？怎么说？”
老农似乎憋了很久，见有人问，话匣子打开了一点：“山里……不太对劲。就这几天的事。先是夜里总听到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嚎，又闷又瘆人。接着，靠近山脚的村子，好几家养的鸡鸭牲口，一夜间死得精光，脖子上全是血窟窿，肉却被啃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有人说是山里的老狼成精了。也有人传，是北边……北边那片新开的垦殖社，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引来的祸患。”
墨云逍捏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垦殖社？”
“嗯，就是北荒垦殖互助社，听说领头的是个挺本事的后生。”老农叹了口气，“前阵子还挺红火，收拢了不少流民，开荒种地，搞得有声有色。可这几天……唉，有从那边逃出来的人说，社里遭了灾，地里的庄稼被祸害了，工坊也起了火，还死了人。具体咋回事，说不清，乱得很。”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眼神里透着一种小民面对天灾人祸时的无力与疏离。“反正啊，能走的都走了。我们这茶水摊，也摆不了几天喽。”
墨云逍默默喝完碗里的水，涩得发苦。他放下碗，又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
“多谢老丈。”
老农没应声，只是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铜钱，又看了看墨云逍迅速远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
墨云逍几乎是在跑了。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农的话——“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庄稼被祸害”、“工坊起火”、“死了人”。
顾言呢？林青禾呢？石砚农他们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慌乱没用。顾言沉稳，林青禾机警，领地有简易防御，还有爆鸣筒、陷阱……按理说，应对寻常麻烦不至于崩盘。
可那烟尘，那逃散的流言……
又往前赶了约莫十里，前方道路岔口，迎面撞见一小队行色匆匆的人。五六个汉子，推着两辆堆满杂物的独轮车，车上还坐着妇孺，人人脸上带着惊惶和疲惫。
看打扮像是小商队。
墨云逍侧身让到路边，目光扫过他们车上的货物——大多是些锅碗瓢盆、破旧被褥，值钱东西不多。有个汉子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柴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
“这位大哥，”墨云逍主动开口，语气尽量和缓，“打听一下，东边可是出了什么事？我看诸位行色匆忙。”
那握柴刀的汉子脚步不停，嘴上飞快道：“后生，别往前去了！东边山坳里那垦殖社，惹上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
“妖兽！”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伙计抢着道，声音发颤，“好几头！青面獠牙的，皮糙肉厚，刀砍上去就一道白印子！见人就扑，见庄稼就毁！我们原本在那边收山货，差点把命搭进去！”
“垦殖社的人呢？”墨云逍追问。
“守着呗！”汉子啐了一口，“那社里有个姓顾的管事，还有个小姑娘，带着剩下的人缩在土墙后面，用那种会炸响的竹筒和弓箭抵着。可妖兽凶得很，土墙都被撞塌了一角……我们逃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们里头有处房子冒着黑烟，不知道是不是被点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好像还有别的人也在打那垦殖社的主意。我们逃远前，瞥见林子边影影绰绰的，不像是妖兽，倒像……像是另一伙拿刀拿枪的人。”
墨云逍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另一伙人？”
“看不清，不敢多看。”汉子摇头，“反正那地方现在是浑水一潭，妖兽、垦殖社、还有不知道哪来的外人，乱打一气。我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躲得起。劝你也赶紧绕路吧！”
说完，这队人便推着车，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墨云逍相反的方向，加快速度离开了。
墨云逍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妖兽袭击。还有第三方势力趁火打劫。
顾言和林青禾在抵抗。领地受损，甚至有人员伤亡。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砸进他胃里。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底那丝焦躁被强行压了下去，换成一种冰冷的沉静。
跑已经没意义了。距离领地只剩不到半日路程，全力赶过去，天黑前一定能到。
他没再沿着大路走，而是拐进了路旁的山林。林间穿行更隐蔽，速度也不慢。体内的灵炁虽然所剩无几，但用来维持长途奔袭，勉强够用。
一边疾行，他一边在脑子里飞快拼凑信息。
妖兽异动，范围似乎不小。老农说的山脚村子遭袭，商队说的青面獠牙妖兽，特征吻合。这不像偶然事件。
第三方势力……会是谁？赵家的残余？黑蚀教在本地还有其他爪牙？或是闻风而来、想趁乱捞一把的流寇山匪？
还有，老农和商队都提到了“北边垦殖社招惹了东西”。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引导舆论，把妖兽袭击的矛头指向他的领地？
可能性太多。但有一点确定——领地正面临建立以来最严峻的危机，而他这个主心骨，不在。
太阳开始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斑驳。
墨云逍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熟悉的丘陵地貌映入眼帘。绕过这片丘陵，就是他那片山坳里的领地。
他没有直接下去，而是手脚并用，爬上了山梁一侧视野最好的高坡。
站稳，手搭凉棚，凝神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领地外围，那些他带着流民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来的田垄，此刻一片狼藉。绿油油的秧苗被践踏得倒伏在地，混着泥浆。田埂被踩塌，引水的小沟渠也被乱七八糟的杂物堵塞。
更远处，靠近小溪边那片新建的、还没来得及搭顶棚的工坊区域，木料散落一地，几个半成品的砖窑塌了一角，满地碎砖。那里显然经历过激烈的追逐或破坏。
而在领地更外围，靠近山林的方向，他看到了几处用粗木和石块匆匆垒起的矮墙，还有拒马一样的障碍物。矮墙后面，隐约有手持长矛或弓箭的人影在缓慢移动、巡逻。
那是防御工事。是顾言他们临时构筑的防线。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领地中心，那片他规划中的核心区——窑洞、新建的土坯房、试验田所在的位置。
几缕浓黑、笔直的烟柱，正从那个方向袅袅升起，冲上逐渐泛红的天幕。
不是炊烟。炊烟淡而散，绝不会是这种颜色，这种势头。
那是东西被焚烧后产生的黑烟。
墨云逍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不再看了。
转身，下坡，动作快得像一道融入林影的轻烟。所有的疲惫、伤痛、猜测、不安，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剩一个念头——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