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契约与暗流
灶房的惊呼声悬在半空，墨云逍已蹲在打翻的菜盆前。他没碰沾了白粉的菜叶，只凑近看了看，鼻子微动。
没味道。
顾言脸色发青，林青禾攥紧衣角，熊大力手按剑柄，扫视灶房内外。
“都别碰。”墨云逍起身，问那脸色煞白的妇人，“婶子，这菜谁洗的？”
“俺和桂花一起洗的……就在井边，洗时还好好的……”
“端过来路上有谁经过？”
旁边叫桂花的妇人小声道：“老张家二小子跑过去差点撞到……村口王石头他娘问了两句今晚吃啥。”
墨云逍点头，转向熊大力：“封井，今晚饭菜全倒，用备用水重做。”
熊大力应声去了。
顾言压低声音：“主公，这是……”
“试探，也可能是警告。”墨云逍拍掉手上灰，“粉末化得快，毒性不强，最多闹肚子。真要下死手不会这么明显。”
他走出灶房。天色已暗，村里点起火把，采石场叮当声更急了些。
林青禾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先生，是吴清吗？”
“八成是。”墨云逍脚步没停，“冯豹刚走，灶房就出事，太巧。他想告诉我，他的人能摸进来，这次是菜，下次可能是水。”
顾言跟上来，眉头紧锁：“必须尽快砌墙，设暗哨……”
“嗯。”墨云逍走到村中空地，堆着的青灰石块在火光下泛冷光。“老顾，安排今晚加顿宵夜，肉管够。明早二十人跟我学砌墙。”
他顿了顿：“灶房的事别声张，就说有人不小心撒了石灰粉。让大伙儿以后吃食饮水留心，陌生人进村要盘查。”
顾言记下匆匆去了。
墨云逍站在原地看火光跳动的村庄。林青禾安静站在他侧后方。
“青禾。”
“嗯？”
“怕吗？”
林青禾抿嘴摇头：“不怕。就是……有点慌。”
墨云逍笑了：“慌就对了。知道怕才会更小心。”他转身往土坯房走，“回去睡觉，明天事多。”
林青禾“哦”了一声，没挪步，直到看他进了屋关上门，才转身离开。路上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个粗陶茶碗——先生给的，说心烦时泡茶喝。
她没泡茶，只把碗捂在掌心。
第二天天刚亮，采石场号子声起。二十个汉子光膀子，在墨云逍指挥下拌灰浆、抬石块。
欧冶洪给的灰浆配方简单：石灰、黏土、细沙按比例加水。黏土是陆九连夜拉回的，掺进去后粘性增强。
墨云逍画了示意图——墙基挖深，石块交错垒砌，灰浆填缝饱满。第一段墙从村口东侧沿篱笆线往南延伸十丈。
“这石头墙真能挡住人？”一汉子边垒边问。
墨云逍抹汗：“光靠墙不行。但墙能拖时间，让我们知道人从哪来。”他指墙头预留凹槽，“这里以后装拒马桩，那边留射击孔。墙外再挖浅沟埋尖木桩。”
熊大力抱起百斤石头垒上，咧嘴笑：“俺觉得行！冯豹那帮崽子不能再骑马直接冲进来了吧？”
“难说。”墨云逍摇头，“不过下次他们来得带梯子。”
正说着，村口传来马蹄声。一匹枣红马小跑过来，马上是个穿百炼宗弟子服的年轻人，手捧扁平木匣。
年轻人下马拱手：“墨先生，欧冶师叔让送契约草案过来。”
墨云逍接过木匣打开。里面两卷细麻纸，系着丝绳。他展开快速扫过。
条文清楚，用百炼宗制式契约格式，关键处留空白。大意是：墨云逍提供改良鼓风炉设计图、淬火工艺参数；百炼宗炼器堂承诺三年内以高于市价一成价格优先采购领地合格金属锭。同时，炼器堂在其权限内“劝阻任何无端侵扰契约方正常生产之行为”。
最后这句有意思。“劝阻”非“制止”，范围限“无端侵扰”，强调“正常生产”。
留了余地，也算划了条线。
墨云逍抬头问：“欧冶前辈还有什么话交代？”
弟子恭敬道：“师叔说空白处墨先生可自行斟酌填写。若无疑义，三日后他亲自来签。”他压低声音，“师叔让提醒先生，契约签了就是炼器堂挂了名的合作伙伴。有些人想动您，得先掂量掂量。”
墨云逍点头：“替我谢过前辈。”
弟子告辞离去。
熊大力凑过来眼巴巴看契约：“先生，这玩意……管用不？”
“看情况。”墨云逍卷起麻纸，“比没有强。”
他拿木匣回屋，顾言已在等着。两人推敲草案，把模糊表述改明确——“合格金属锭”标准，“优先采购”具体比例。空白处填上每月最低供货量和最高限价。
忙完已午后。墨云逍摊开新纸画鼓风炉改良图。
这东西在他脑子里早成型了。核心两处改动：一是风箱结构，改单向推拉为双向连续送风，用连杆飞轮实现；二是炉膛耐火层配方，掺几种本地常见矿物粉末提升耐高温性和热效率。
他画得细，尺寸、角度、用料比例都标上。但最关键的风压控制阀和灵纹耦合节点，他只画外形，内部结构用“此处依工艺调整”带过。
淬火工艺参数也是。温度区间、冷却介质配比写详实，但“灵炁导入时机”和“金属微观结构变化判定”两处核心经验，只提概念没给具体数据。
留一手，但留得恰到好处——懂行人能看出价值，想照搬却卡在最后一步。
画完已傍晚。墨云逍揉揉发酸手腕，把图纸参数装进另一扁木匣，和修改后契约草案放一起。
三日后，欧冶洪准时到了。
他没带弟子，只身骑头矮壮青毛驴。老头儿跳下驴背拍灰，眼睛先往村口东侧新砌石墙瞟。
墙才垒五尺高，但灰浆凝固泛青白色，石块咬合紧密笔直。
“动作挺快。”欧冶洪点头。
墨云逍请他进屋奉茶。欧冶洪没急看契约，先拿起鼓风炉图纸凑窗边细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虚划，嘴里念念有词。看到风箱结构那页时眼睛亮了，抬头看墨云逍：“这连杆……妙啊！省力，风还稳！”
墨云逍笑笑：“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欧冶洪摇头继续看。看到耐火层配方时皱了下眉，掏小本子记几笔。看到最后留白，顿了顿抬眼看向墨云逍。
墨云逍神色平静。
欧冶洪忽然笑了，放下图纸：“留得好。该留。”
他这才拿起契约草案看修改处。看到“每月最低供货五十锭，价格上浮一成，最高限价按市价基准浮动”这条，点头：“实在。不贪。”
两人又磋商几个细节，最终定稿。欧冶洪掏出小铜印哈气，在契约末尾郑重盖下。印文“百炼宗炼器堂执事欧冶洪”。
墨云逍也按手印。
契约一式两份各执其一。欧冶洪把他那份仔细卷好塞进怀里，拍拍：“行了。这东西在我这儿，炼器堂那边就算过了明路。吴清再想动你，至少得找像样由头。”
他收起笑容严肃几分：“不过小友，契约是契约，刀子是刀子。炼器堂手伸不到采矿堂地盘太深。吴清要是铁了心硬来，我能拦一次拦不了十次。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明白。”墨云逍拱手，“有这份契约我已多不少辗转余地。多谢前辈。”
“甭谢我，公平交易。”欧冶洪摆手，拿起装图纸木匣掂了掂，“这东西值这个价。”他起身，“走了。你抓紧砌墙备货。我回去也得安排人试制这炉子……对了，第一批货下月初十前能备齐吧？”
“能。”
“成。”
欧冶洪骑上青毛驴晃晃悠悠走了。墨云逍送到村口，看那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顾言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主公，接下来？”
“墙继续砌。‘蚀灵草土’封装不能停。”墨云逍转身往回走，“让陆九回来一趟，我有事交代。”
百炼宗采矿堂执事院。
吴清坐在书房把玩天青釉茶盏。茶盏胎薄如纸釉色温润，是他花三十两银子淘来的，平日最爱不释手。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脚步声。一灰衣弟子低头进来跪地。
“说。”吴清眼皮没抬。
“执事……刚得消息。炼器堂欧冶洪今天去了墨云逍领地，待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揣东西，像是……契约卷轴。”
吴清把玩茶盏的手指停住了。
弟子声音更低：“咱们安排那边的人回报，说墨云逍正在砌石墙已起五尺高。灶房那次……好像没起作用，他们防备更严了。”
书房安静得可怕。
吴清慢慢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釉面上轻摩挲。一下，两下。
然后他猛地抬手——
“啪！”
茶盏砸地粉身碎骨。天青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茶叶水渍污了昂贵绒毯。
跪地弟子浑身一颤头埋更低。
吴清胸口起伏脸色阴沉。他盯着地上碎片，眼神像淬毒刀子。
欧冶洪……炼器堂……
他早怀疑那老家伙会插一手，没想到这么快直接。一份契约等于给泥腿子贴护身符。明面上他再想用“宗门规矩”压人，得先过炼器堂那关。
更让他心惊的是墨云逍拿出了让欧冶洪动心的东西。改良鼓风炉？淬火工艺？
这些东西若真被炼器堂掌握，效率提升对金属原料需求会更挑剔，对他采矿堂依赖……就可能减弱。
这是挖他的根。
吴清缓缓坐回椅子，呼吸渐平复眼神却越来越冷。
不能再等。
一个月？呵，他一天都不想多等。
“你。”他看向地上瑟瑟发抖弟子，“去把侯三叫来。另外传信黑石堡冯家，告诉他们之前谈条件我答应了。让他们准备好，五日内我要看到动静。”
弟子如蒙大赦磕头连滚爬爬出去。
吴清靠椅背闭眼。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击，节奏缓慢规律。
硬的不行来暗的。明的不行来脏的。
墨云逍，你以为靠上一棵大树就能高枕无忧？
咱们走着瞧。
五天后。
夜很深，弦月被薄云遮着，山林里只有虫鸣夜鸟叫声。
林青禾带两个巡夜队员沿领地外围预警线慢慢走。这线离石墙三十步，用极细麻绳串小铜铃挂灌木矮树间，不高刚到人小腿位置。白天不注意看不见，晚上更隐蔽。
陆九教的法子，说江湖上防贼用。
林青禾走得很仔细，眼睛适应黑暗后能勉强看清麻绳轮廓。她攥短棍，另一手不时摸腰间竹哨——有情况就吹。
走到东边长满荆棘坡地时，她脚步顿住蹲下身。
麻绳还在，但一截绷紧角度有点不对。她轻轻拨开旁边草叶，看见绳子近地面部位沾一点点新鲜泥屑，还有道极浅被东西刮过痕迹。
铜铃没响。
她手指碰了碰绳子连接铜铃的活结——结还在但松紧度变了。有人碰过绳子又把铃铛小心固定住没让它发声。
林青禾后背窜起凉意。
她没出声，对身后两队员打手势。三人悄然后退十几步，林青禾才压低声音：“快去告诉先生和陆九叔。东边预警线有人摸进来过又退出去了。痕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时辰。”
一队员猫腰往回跑。林青禾和另一队员原地隐蔽，眼睛死死盯那片黑暗坡地。
不到半盏茶功夫，墨云逍和陆九悄无声息到了。陆九蹲痕迹边手指捻捻那点泥屑，又看看绳结脸色凝重。
“是老手。”陆九声音压极低，“不是冯家那些夯货。冯家人没这份细致。”
他沿痕迹反向追踪，墨云逍和林青禾跟在后面。痕迹断断续续，对方显然很小心尽量踩石头硬地上，但偶尔还是会留下踩弯草茎或蹭掉苔藓。
一路追踪出领地范围深入东侧山林。走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隐蔽山坳被几块巨大风化岩半围着。
陆九示意停下，自己先摸过去查看。
片刻后他返回脸色更难看了。
“里面有个临时营地刚撤走不久。灰烬还是温的埋了但没埋实。我扒开看了烧的是无烟炭不是柴火。”陆九顿了顿，“还找到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半截断掉的造型奇特小铲子，金属质地边缘开刃不像农具倒像某种专门掘土破墙工具。铲柄上刻着模糊标记，像只收拢翅膀夜鸟。
墨云逍接过断铲借微弱月光看了看。
“认识吗？”他问陆九。
陆九摇头：“没见过实物但听说过。有些专门接脏活团伙会用特制工具，干完就扔或销毁。看这手法……”他犹豫一下，“像是‘夜行人’路子。”
“夜行人？”
“就是拿钱办事探子、刺客、脏手，什么活都接只要价码够。他们不属任何势力独来独往或小股行动，擅长潜伏、侦查、下黑手。”陆九声音发沉，“比冯家难对付得多。而且……”
他看向山坳另一侧，那边隐约传来细微水流声。
“他们扎营位置正好能看见我们取水的那条山溪上游。”陆九转头看墨云逍，“先生，这帮人恐怕不光是来探路。他们像是在勘测地形，尤其是水源。”
墨云逍没说话，手指摩挲那截冰冷断铲边缘。
山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轻响，像某种不祥呜咽。
林青禾忍不住往墨云逍身边靠半步，手按住怀里粗陶茶碗。
墨云逍把断铲递给陆九。
“带回去。营地痕迹清理掉别留尾巴。”他转身往领地方向走，“先回去。今晚加双岗。”
陆九点头迅速处理现场。林青禾跟在墨云逍身后，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
快回到石墙时，墨云逍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漆黑山林方向。
月光从云缝漏出一缕照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禾。”
“嗯？”
“明天开始你跟着陆九学认痕迹，学怎么布预警线怎么反追踪。”墨云逍说，“光会巡夜不够。”
林青禾重重点头：“好。”
墨云逍又看向正在垒石墙的轮廓，墙头才到胸口高还差得远。
“墙得砌快点。”他轻声说像自言自语，“时间不多了。”
远处溪流水声隐约传来，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没味道。
顾言脸色发青，林青禾攥紧衣角，熊大力手按剑柄，扫视灶房内外。
“都别碰。”墨云逍起身，问那脸色煞白的妇人，“婶子，这菜谁洗的？”
“俺和桂花一起洗的……就在井边，洗时还好好的……”
“端过来路上有谁经过？”
旁边叫桂花的妇人小声道：“老张家二小子跑过去差点撞到……村口王石头他娘问了两句今晚吃啥。”
墨云逍点头，转向熊大力：“封井，今晚饭菜全倒，用备用水重做。”
熊大力应声去了。
顾言压低声音：“主公，这是……”
“试探，也可能是警告。”墨云逍拍掉手上灰，“粉末化得快，毒性不强，最多闹肚子。真要下死手不会这么明显。”
他走出灶房。天色已暗，村里点起火把，采石场叮当声更急了些。
林青禾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先生，是吴清吗？”
“八成是。”墨云逍脚步没停，“冯豹刚走，灶房就出事，太巧。他想告诉我，他的人能摸进来，这次是菜，下次可能是水。”
顾言跟上来，眉头紧锁：“必须尽快砌墙，设暗哨……”
“嗯。”墨云逍走到村中空地，堆着的青灰石块在火光下泛冷光。“老顾，安排今晚加顿宵夜，肉管够。明早二十人跟我学砌墙。”
他顿了顿：“灶房的事别声张，就说有人不小心撒了石灰粉。让大伙儿以后吃食饮水留心，陌生人进村要盘查。”
顾言记下匆匆去了。
墨云逍站在原地看火光跳动的村庄。林青禾安静站在他侧后方。
“青禾。”
“嗯？”
“怕吗？”
林青禾抿嘴摇头：“不怕。就是……有点慌。”
墨云逍笑了：“慌就对了。知道怕才会更小心。”他转身往土坯房走，“回去睡觉，明天事多。”
林青禾“哦”了一声，没挪步，直到看他进了屋关上门，才转身离开。路上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个粗陶茶碗——先生给的，说心烦时泡茶喝。
她没泡茶，只把碗捂在掌心。
第二天天刚亮，采石场号子声起。二十个汉子光膀子，在墨云逍指挥下拌灰浆、抬石块。
欧冶洪给的灰浆配方简单：石灰、黏土、细沙按比例加水。黏土是陆九连夜拉回的，掺进去后粘性增强。
墨云逍画了示意图——墙基挖深，石块交错垒砌，灰浆填缝饱满。第一段墙从村口东侧沿篱笆线往南延伸十丈。
“这石头墙真能挡住人？”一汉子边垒边问。
墨云逍抹汗：“光靠墙不行。但墙能拖时间，让我们知道人从哪来。”他指墙头预留凹槽，“这里以后装拒马桩，那边留射击孔。墙外再挖浅沟埋尖木桩。”
熊大力抱起百斤石头垒上，咧嘴笑：“俺觉得行！冯豹那帮崽子不能再骑马直接冲进来了吧？”
“难说。”墨云逍摇头，“不过下次他们来得带梯子。”
正说着，村口传来马蹄声。一匹枣红马小跑过来，马上是个穿百炼宗弟子服的年轻人，手捧扁平木匣。
年轻人下马拱手：“墨先生，欧冶师叔让送契约草案过来。”
墨云逍接过木匣打开。里面两卷细麻纸，系着丝绳。他展开快速扫过。
条文清楚，用百炼宗制式契约格式，关键处留空白。大意是：墨云逍提供改良鼓风炉设计图、淬火工艺参数；百炼宗炼器堂承诺三年内以高于市价一成价格优先采购领地合格金属锭。同时，炼器堂在其权限内“劝阻任何无端侵扰契约方正常生产之行为”。
最后这句有意思。“劝阻”非“制止”，范围限“无端侵扰”，强调“正常生产”。
留了余地，也算划了条线。
墨云逍抬头问：“欧冶前辈还有什么话交代？”
弟子恭敬道：“师叔说空白处墨先生可自行斟酌填写。若无疑义，三日后他亲自来签。”他压低声音，“师叔让提醒先生，契约签了就是炼器堂挂了名的合作伙伴。有些人想动您，得先掂量掂量。”
墨云逍点头：“替我谢过前辈。”
弟子告辞离去。
熊大力凑过来眼巴巴看契约：“先生，这玩意……管用不？”
“看情况。”墨云逍卷起麻纸，“比没有强。”
他拿木匣回屋，顾言已在等着。两人推敲草案，把模糊表述改明确——“合格金属锭”标准，“优先采购”具体比例。空白处填上每月最低供货量和最高限价。
忙完已午后。墨云逍摊开新纸画鼓风炉改良图。
这东西在他脑子里早成型了。核心两处改动：一是风箱结构，改单向推拉为双向连续送风，用连杆飞轮实现；二是炉膛耐火层配方，掺几种本地常见矿物粉末提升耐高温性和热效率。
他画得细，尺寸、角度、用料比例都标上。但最关键的风压控制阀和灵纹耦合节点，他只画外形，内部结构用“此处依工艺调整”带过。
淬火工艺参数也是。温度区间、冷却介质配比写详实，但“灵炁导入时机”和“金属微观结构变化判定”两处核心经验，只提概念没给具体数据。
留一手，但留得恰到好处——懂行人能看出价值，想照搬却卡在最后一步。
画完已傍晚。墨云逍揉揉发酸手腕，把图纸参数装进另一扁木匣，和修改后契约草案放一起。
三日后，欧冶洪准时到了。
他没带弟子，只身骑头矮壮青毛驴。老头儿跳下驴背拍灰，眼睛先往村口东侧新砌石墙瞟。
墙才垒五尺高，但灰浆凝固泛青白色，石块咬合紧密笔直。
“动作挺快。”欧冶洪点头。
墨云逍请他进屋奉茶。欧冶洪没急看契约，先拿起鼓风炉图纸凑窗边细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虚划，嘴里念念有词。看到风箱结构那页时眼睛亮了，抬头看墨云逍：“这连杆……妙啊！省力，风还稳！”
墨云逍笑笑：“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欧冶洪摇头继续看。看到耐火层配方时皱了下眉，掏小本子记几笔。看到最后留白，顿了顿抬眼看向墨云逍。
墨云逍神色平静。
欧冶洪忽然笑了，放下图纸：“留得好。该留。”
他这才拿起契约草案看修改处。看到“每月最低供货五十锭，价格上浮一成，最高限价按市价基准浮动”这条，点头：“实在。不贪。”
两人又磋商几个细节，最终定稿。欧冶洪掏出小铜印哈气，在契约末尾郑重盖下。印文“百炼宗炼器堂执事欧冶洪”。
墨云逍也按手印。
契约一式两份各执其一。欧冶洪把他那份仔细卷好塞进怀里，拍拍：“行了。这东西在我这儿，炼器堂那边就算过了明路。吴清再想动你，至少得找像样由头。”
他收起笑容严肃几分：“不过小友，契约是契约，刀子是刀子。炼器堂手伸不到采矿堂地盘太深。吴清要是铁了心硬来，我能拦一次拦不了十次。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明白。”墨云逍拱手，“有这份契约我已多不少辗转余地。多谢前辈。”
“甭谢我，公平交易。”欧冶洪摆手，拿起装图纸木匣掂了掂，“这东西值这个价。”他起身，“走了。你抓紧砌墙备货。我回去也得安排人试制这炉子……对了，第一批货下月初十前能备齐吧？”
“能。”
“成。”
欧冶洪骑上青毛驴晃晃悠悠走了。墨云逍送到村口，看那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顾言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主公，接下来？”
“墙继续砌。‘蚀灵草土’封装不能停。”墨云逍转身往回走，“让陆九回来一趟，我有事交代。”
百炼宗采矿堂执事院。
吴清坐在书房把玩天青釉茶盏。茶盏胎薄如纸釉色温润，是他花三十两银子淘来的，平日最爱不释手。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脚步声。一灰衣弟子低头进来跪地。
“说。”吴清眼皮没抬。
“执事……刚得消息。炼器堂欧冶洪今天去了墨云逍领地，待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揣东西，像是……契约卷轴。”
吴清把玩茶盏的手指停住了。
弟子声音更低：“咱们安排那边的人回报，说墨云逍正在砌石墙已起五尺高。灶房那次……好像没起作用，他们防备更严了。”
书房安静得可怕。
吴清慢慢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釉面上轻摩挲。一下，两下。
然后他猛地抬手——
“啪！”
茶盏砸地粉身碎骨。天青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茶叶水渍污了昂贵绒毯。
跪地弟子浑身一颤头埋更低。
吴清胸口起伏脸色阴沉。他盯着地上碎片，眼神像淬毒刀子。
欧冶洪……炼器堂……
他早怀疑那老家伙会插一手，没想到这么快直接。一份契约等于给泥腿子贴护身符。明面上他再想用“宗门规矩”压人，得先过炼器堂那关。
更让他心惊的是墨云逍拿出了让欧冶洪动心的东西。改良鼓风炉？淬火工艺？
这些东西若真被炼器堂掌握，效率提升对金属原料需求会更挑剔，对他采矿堂依赖……就可能减弱。
这是挖他的根。
吴清缓缓坐回椅子，呼吸渐平复眼神却越来越冷。
不能再等。
一个月？呵，他一天都不想多等。
“你。”他看向地上瑟瑟发抖弟子，“去把侯三叫来。另外传信黑石堡冯家，告诉他们之前谈条件我答应了。让他们准备好，五日内我要看到动静。”
弟子如蒙大赦磕头连滚爬爬出去。
吴清靠椅背闭眼。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击，节奏缓慢规律。
硬的不行来暗的。明的不行来脏的。
墨云逍，你以为靠上一棵大树就能高枕无忧？
咱们走着瞧。
五天后。
夜很深，弦月被薄云遮着，山林里只有虫鸣夜鸟叫声。
林青禾带两个巡夜队员沿领地外围预警线慢慢走。这线离石墙三十步，用极细麻绳串小铜铃挂灌木矮树间，不高刚到人小腿位置。白天不注意看不见，晚上更隐蔽。
陆九教的法子，说江湖上防贼用。
林青禾走得很仔细，眼睛适应黑暗后能勉强看清麻绳轮廓。她攥短棍，另一手不时摸腰间竹哨——有情况就吹。
走到东边长满荆棘坡地时，她脚步顿住蹲下身。
麻绳还在，但一截绷紧角度有点不对。她轻轻拨开旁边草叶，看见绳子近地面部位沾一点点新鲜泥屑，还有道极浅被东西刮过痕迹。
铜铃没响。
她手指碰了碰绳子连接铜铃的活结——结还在但松紧度变了。有人碰过绳子又把铃铛小心固定住没让它发声。
林青禾后背窜起凉意。
她没出声，对身后两队员打手势。三人悄然后退十几步，林青禾才压低声音：“快去告诉先生和陆九叔。东边预警线有人摸进来过又退出去了。痕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时辰。”
一队员猫腰往回跑。林青禾和另一队员原地隐蔽，眼睛死死盯那片黑暗坡地。
不到半盏茶功夫，墨云逍和陆九悄无声息到了。陆九蹲痕迹边手指捻捻那点泥屑，又看看绳结脸色凝重。
“是老手。”陆九声音压极低，“不是冯家那些夯货。冯家人没这份细致。”
他沿痕迹反向追踪，墨云逍和林青禾跟在后面。痕迹断断续续，对方显然很小心尽量踩石头硬地上，但偶尔还是会留下踩弯草茎或蹭掉苔藓。
一路追踪出领地范围深入东侧山林。走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隐蔽山坳被几块巨大风化岩半围着。
陆九示意停下，自己先摸过去查看。
片刻后他返回脸色更难看了。
“里面有个临时营地刚撤走不久。灰烬还是温的埋了但没埋实。我扒开看了烧的是无烟炭不是柴火。”陆九顿了顿，“还找到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半截断掉的造型奇特小铲子，金属质地边缘开刃不像农具倒像某种专门掘土破墙工具。铲柄上刻着模糊标记，像只收拢翅膀夜鸟。
墨云逍接过断铲借微弱月光看了看。
“认识吗？”他问陆九。
陆九摇头：“没见过实物但听说过。有些专门接脏活团伙会用特制工具，干完就扔或销毁。看这手法……”他犹豫一下，“像是‘夜行人’路子。”
“夜行人？”
“就是拿钱办事探子、刺客、脏手，什么活都接只要价码够。他们不属任何势力独来独往或小股行动，擅长潜伏、侦查、下黑手。”陆九声音发沉，“比冯家难对付得多。而且……”
他看向山坳另一侧，那边隐约传来细微水流声。
“他们扎营位置正好能看见我们取水的那条山溪上游。”陆九转头看墨云逍，“先生，这帮人恐怕不光是来探路。他们像是在勘测地形，尤其是水源。”
墨云逍没说话，手指摩挲那截冰冷断铲边缘。
山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轻响，像某种不祥呜咽。
林青禾忍不住往墨云逍身边靠半步，手按住怀里粗陶茶碗。
墨云逍把断铲递给陆九。
“带回去。营地痕迹清理掉别留尾巴。”他转身往领地方向走，“先回去。今晚加双岗。”
陆九点头迅速处理现场。林青禾跟在墨云逍身后，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
快回到石墙时，墨云逍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漆黑山林方向。
月光从云缝漏出一缕照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禾。”
“嗯？”
“明天开始你跟着陆九学认痕迹，学怎么布预警线怎么反追踪。”墨云逍说，“光会巡夜不够。”
林青禾重重点头：“好。”
墨云逍又看向正在垒石墙的轮廓，墙头才到胸口高还差得远。
“墙得砌快点。”他轻声说像自言自语，“时间不多了。”
远处溪流水声隐约传来，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