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
刘烬那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才勉强入眠。次日清晨被窗外鸟鸣吵醒，机械地刷牙洗漱，走进秩序局。周围投来的目光意味深长，他没有理会。
有人叩响办公室的门，一声恭敬的“刘空大人”。他回了句“进”。来人是个留着寸头的男人，长得与邓森有几分相似，抱着一叠文件放在桌上，请刘烬过目。刘烬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头也不抬地纠正对方：不必叫大人，叫秩序长，或者直接叫刘空。文件记载着一所初中的基本情况。他翻完之后发现对方还杵在原地，便合上文件递回去，问这所初中有什么问题。
那人不敢直视他，低着头说是想请他去做演讲。新来的秩序长，又是最年轻的秩序长，跟那群孩子有共同话题，想让他当主采访。
刘烬随手理了理头发，扣上帽子，站起来招手：“走吧。”
车子停在校门口正中央。刘烬下车，看了一眼车的位置，眉头微蹙，指着平头：“车停一边去。这个点演讲完孩子们也该下课了，别碍事。”平头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打响车子挪走了。刘烬靠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对方小跑着回来，四人一同进了校门。
校长笑着迎上来，手伸得老远。刘烬没有立刻接，先把校园打量了一圈，才回握住那只手：“你好，秩序长刘空。”校长满脸堆笑，直呼年少有为。他把手抽回来，淡淡说了句自己只是个不学好的混混，按说这个年纪还该在上学。校长讪笑着引路，请他们登上早已搭好的讲台。
刘烬在桌布下翘起腿，看着台下端坐的学生，实在不想浪费口舌。这场演讲无非是渲染玛德琳的伟大、国家的伟大、国王的智慧、厮杀法案的正确，照着一张废纸念完走人。接下来的问答环节也不过是校方安排好的流程：几个被挑出来的孩子，用标准腔调背诵统一配发的问题。一个学生拿起话筒，用那种让人反胃的模板语调提问：“尊敬的秩序长大人，刘空长官！感谢您百忙之中莅临学院。这真是本校的荣幸啊！在此，我有一个问题想询问您。”刘烬压了压麦克风，敷衍到了极致：“说吧。”然后照着草稿纸上的模板念出预定的回答，便不再理会。
直到话筒在传递时掉在地上，被一个格格不入的学生捡起。校领导第一时间要上去抢，被刘烬拦下：“等等，校长。麦克风能被那个孩子捡起来，也是缘分。他有问题，让他说。”校长只能陪着笑退到一边。刘烬认得这孩子——在城堡里遭遇生死危机时，是他第一个掏枪相助，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孩子始终不敢抬头，甚至不知道台上坐的就是刘烬本人。“长官，我想问问，人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刘烬来了精神。他摸着下巴，看着那个孩子：“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人一生下来就是为死做准备，人的存在不会让其他生物受益，反而会带来危害。”全场死一般沉静，连鼓掌声都没有。同事在桌下戳他胳膊：“我们今天是来宣扬国王和玛德琳的伟大统治，你这样讲不合规矩。”刘烬恼怒地瞪了对方一眼，拿着麦克风继续说下去。
“但是——如果你问的是人活着的意义，那就是人活着本身就有意义。就像梵高，生前默默无闻却依然坚持作画，死后被世人铭记，他的《星月夜》现在还摆在博物馆里。人活着的意义不一定是出名，不一定是发扬光大自身。”他说着站了起来，“人活着，吃饭、喝水、睡觉，看到好看的景色，玩到好玩的游戏，吃到好吃的东西——这一切本身就是意义。人不该是被模子刻出来的雕塑，而是一个有独立意识、有自我想法的个体。这种个体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他缓缓坐下，直视那个孩子。“我跟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有同样的烦恼，甚至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茶饭不思。但在我成长之后，眼界开阔之后，性格更成熟之后，我有了更多的感悟。所以，不要为自己的这种烦恼而困扰。你要以它骄傲——因为这说明你是一个懂得独立思考的好孩子。你应该为你自己骄傲。”
全场仍是死寂。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台上的人。他认出了刘烬。眼睛里有光。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孩子，原本死气沉沉的目光都重新亮了起来。他们盯着刘烬，片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刘烬的名声传出去了——传的是假名刘空，但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要做的仅仅是让这些孩子不受厮杀法案的影响，不变成没有感情的模具人。
演讲结束，回程的车上气氛阴沉。四人中三人全程黑脸，校长送别时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车子发动之后，那个昨天用奶油糊他的女人终于压不住火气：“你知道我们去演讲能收多少钱吗？政府的钱，玛德琳的钱，校长的钱，全都能收，都是我们的提成！你这么一讲，玛德琳和国王还会给我们钱吗？校长都不一定给！”
“当秩序者，就一定是为了拿钱？”
“不然呢？秩序者就是比他们高贵，就是能赚到钱，不然我做这个干什么！”
“不要有这种利益至上的想法。我们做秩序者，不比任何人高贵，我们都是平等的，是为了帮助那些被困住的人。”
“哼，你说得轻巧。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现在连国家出台厮杀法案都是为了利益，你干什么都不犯法，只要给国家贡献好处就行。连国家都只要钱，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刘烬不再争辩。他已经看透了——这个女人无论表现得多么活泼友善，骨子里和烟姐是同一种人。没有任何怜悯之心。
开车的平头咳嗽两声，说刚刚和上级确认过了，圣母玛德琳统治区域犯罪率较低，就不劳烦秩序长大人了，明天给他一天假。车子拐了个弯，停在刘烬楼下。他没给任何人好脸色，甩开车门下了车。三人返回警局，每个人都在盘算该如何向局长告刘烬的状。
有人叩响办公室的门，一声恭敬的“刘空大人”。他回了句“进”。来人是个留着寸头的男人，长得与邓森有几分相似，抱着一叠文件放在桌上，请刘烬过目。刘烬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头也不抬地纠正对方：不必叫大人，叫秩序长，或者直接叫刘空。文件记载着一所初中的基本情况。他翻完之后发现对方还杵在原地，便合上文件递回去，问这所初中有什么问题。
那人不敢直视他，低着头说是想请他去做演讲。新来的秩序长，又是最年轻的秩序长，跟那群孩子有共同话题，想让他当主采访。
刘烬随手理了理头发，扣上帽子，站起来招手：“走吧。”
车子停在校门口正中央。刘烬下车，看了一眼车的位置，眉头微蹙，指着平头：“车停一边去。这个点演讲完孩子们也该下课了，别碍事。”平头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打响车子挪走了。刘烬靠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对方小跑着回来，四人一同进了校门。
校长笑着迎上来，手伸得老远。刘烬没有立刻接，先把校园打量了一圈，才回握住那只手：“你好，秩序长刘空。”校长满脸堆笑，直呼年少有为。他把手抽回来，淡淡说了句自己只是个不学好的混混，按说这个年纪还该在上学。校长讪笑着引路，请他们登上早已搭好的讲台。
刘烬在桌布下翘起腿，看着台下端坐的学生，实在不想浪费口舌。这场演讲无非是渲染玛德琳的伟大、国家的伟大、国王的智慧、厮杀法案的正确，照着一张废纸念完走人。接下来的问答环节也不过是校方安排好的流程：几个被挑出来的孩子，用标准腔调背诵统一配发的问题。一个学生拿起话筒，用那种让人反胃的模板语调提问：“尊敬的秩序长大人，刘空长官！感谢您百忙之中莅临学院。这真是本校的荣幸啊！在此，我有一个问题想询问您。”刘烬压了压麦克风，敷衍到了极致：“说吧。”然后照着草稿纸上的模板念出预定的回答，便不再理会。
直到话筒在传递时掉在地上，被一个格格不入的学生捡起。校领导第一时间要上去抢，被刘烬拦下：“等等，校长。麦克风能被那个孩子捡起来，也是缘分。他有问题，让他说。”校长只能陪着笑退到一边。刘烬认得这孩子——在城堡里遭遇生死危机时，是他第一个掏枪相助，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孩子始终不敢抬头，甚至不知道台上坐的就是刘烬本人。“长官，我想问问，人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刘烬来了精神。他摸着下巴，看着那个孩子：“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人一生下来就是为死做准备，人的存在不会让其他生物受益，反而会带来危害。”全场死一般沉静，连鼓掌声都没有。同事在桌下戳他胳膊：“我们今天是来宣扬国王和玛德琳的伟大统治，你这样讲不合规矩。”刘烬恼怒地瞪了对方一眼，拿着麦克风继续说下去。
“但是——如果你问的是人活着的意义，那就是人活着本身就有意义。就像梵高，生前默默无闻却依然坚持作画，死后被世人铭记，他的《星月夜》现在还摆在博物馆里。人活着的意义不一定是出名，不一定是发扬光大自身。”他说着站了起来，“人活着，吃饭、喝水、睡觉，看到好看的景色，玩到好玩的游戏，吃到好吃的东西——这一切本身就是意义。人不该是被模子刻出来的雕塑，而是一个有独立意识、有自我想法的个体。这种个体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他缓缓坐下，直视那个孩子。“我跟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有同样的烦恼，甚至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茶饭不思。但在我成长之后，眼界开阔之后，性格更成熟之后，我有了更多的感悟。所以，不要为自己的这种烦恼而困扰。你要以它骄傲——因为这说明你是一个懂得独立思考的好孩子。你应该为你自己骄傲。”
全场仍是死寂。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台上的人。他认出了刘烬。眼睛里有光。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孩子，原本死气沉沉的目光都重新亮了起来。他们盯着刘烬，片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刘烬的名声传出去了——传的是假名刘空，但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要做的仅仅是让这些孩子不受厮杀法案的影响，不变成没有感情的模具人。
演讲结束，回程的车上气氛阴沉。四人中三人全程黑脸，校长送别时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车子发动之后，那个昨天用奶油糊他的女人终于压不住火气：“你知道我们去演讲能收多少钱吗？政府的钱，玛德琳的钱，校长的钱，全都能收，都是我们的提成！你这么一讲，玛德琳和国王还会给我们钱吗？校长都不一定给！”
“当秩序者，就一定是为了拿钱？”
“不然呢？秩序者就是比他们高贵，就是能赚到钱，不然我做这个干什么！”
“不要有这种利益至上的想法。我们做秩序者，不比任何人高贵，我们都是平等的，是为了帮助那些被困住的人。”
“哼，你说得轻巧。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现在连国家出台厮杀法案都是为了利益，你干什么都不犯法，只要给国家贡献好处就行。连国家都只要钱，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刘烬不再争辩。他已经看透了——这个女人无论表现得多么活泼友善，骨子里和烟姐是同一种人。没有任何怜悯之心。
开车的平头咳嗽两声，说刚刚和上级确认过了，圣母玛德琳统治区域犯罪率较低，就不劳烦秩序长大人了，明天给他一天假。车子拐了个弯，停在刘烬楼下。他没给任何人好脸色，甩开车门下了车。三人返回警局，每个人都在盘算该如何向局长告刘烬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