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男人又往地上呸了几口，咂咂嘴，像是回味着鲜汤的醇厚。摇摇晃晃举着右手，像是扇蚊子似的挥打，他抬起头，眼皮拧作一横的双目瞅见你，又打了一嗝
“哎~呵呵……嗝……我说你……嗝……挡我着我干嘛……”
我侧身让开了街市尽头的天边，任由那一线银丝刺进男人的眼睛，袍角甩去新落的尘垢便要走了
“哎~嗝……”
你被拉扯歪了一下，袍角像是粘在了融化的软糖上。男人跪趴在地上，右手两指堪堪攥住了你的袍角，借着力，脚下充气似地撑起来。他有些后仰的站住，胳膊扒在了你的左肩上，口中酒后酸腐的味道如河浪拍岸般冲击着你的脸庞
“哎~别走……是你扶的我是吧……我昨天还记得你……你是那个……新来的15……15……17还是27来着……”
呛人肺腑的酒气钻进我的胸腔，我不禁皱起了鼻尖，偏头躲过男人的呼吸
“嗯……又见面了，但你该松手了”
男人搂着你更紧了，带着往前斜走了几步，肩头靠上铁壁，差点又撞翻铁桶
“你、嗝……昨天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般……今天、今天你扶了我，比我那逼儿子强的很！他整天就知道画画……画画……一点儿钱不会挣，他爹喝醉了也不知道来接……屌日的……”
我弯腰一矮，脱出一条胳膊，随即转身，扶稳了他的肩膀，将男人推开些
“我有事要先走了，之后请你吃饭”
“哎…哎~哎！走干嘛……”
男人嘴里仍在叫嚷着，还想去抓却又笨拙地绊了一腿。我没再去看一眼，脚步快了些，走过巷口时，分身，你也从阴影中钻出，回到身后，理了理我被压扁了的发梢
掠过几个路灯，酒味淡了，我脚步顿住，侧头握住了你正在梳理的手
“好了……带我去安华街78号吧”
你轻哼一声，抽出手，仿佛我的举止很是无礼，但依旧点点头，反过来拉住你的手腕，便跑向了西南边的一处拱桥，而另一手将你鬓发别在耳后，额上碎发细细拨梳，修剪了不必要的过密
我晃了晃头去轻蹭你的手，喉咙舒气，咕噜噜……筑巢衔枝的鸟爪在桥底的荡漾上切开两道，又散作星星涟漪，我一跃，踩上了桥头的石桩，拉紧你向前倾身跳去，两番腾挪将你夹在怀中
“拐弯再向北直行！”
你呼叫着，我在空中又踏过一侧阳台，扭动腰身，崩开了一枚衣扣，蹬住墙面便向着天台飞射出去
几番跳落，碎石泥沙擦着脚跟，又一座天台被我们推开。天空灰蓝泛白，碎碎的云簇拥挤着涌来，又掺进光昏过去。灰色房子挤挤挨挨，房顶各色管道绕着排列，广场上的公交站旁已排着长队，路边早餐摊铺着长条桌与几凳，煎饼与粥汤的热气在人群头顶升腾，轰鸣与喇叭声又刺激着耳膜
脚下楼房逐渐低矮、空旷了，屈腿最后勾住一块写着“办事处”的蓝牌，我们落回了街里树荫之下
“哎！干嘛呢！下来！”
刮着白腻子的亭门口闯出来深蓝便衣，肩上那油光铜章与其脖间麻绳坠着的铁哨相撞在空中
我拽着你的衣摆一起转身，便衣别在腰间的几节钥匙一颤
“你俩站哪儿！这儿是哪儿知不知道？！”
便衣袖端包着黑皮手套直指着我们面门，腰带上的短柄细鞭也随势晃飞了许许落叶
我站定了身子，你也摆正了姿态，眯了两眼便衣，那裤裆上还散着鲜辣的热气与两瓣儿椒红
“嗯？那这是哪个部门的办事处？”
“哪儿？你俩他妈的还是不知道！治安委第64分局！不知道？这是哪你们就敢进来？！”
便衣用短鞭指着我的鼻尖，言谈中好像已把我们当成了街头流浪的孩子。他摘下帽子，露出满是硬茬的脸，又将铜章亮在你们眼前
“记住了吗？再敢进来，就送你们进局子！”
我向前迈了一脚，看着他帽檐下的阴影
“那冒昧问一下，这附近有亚人种闹事吗？”
便衣几步逼近，嘴里涎沫飞溅
“嘶啧哎！你个不知道哪里偷渡来的杂种还想管事儿了是吧？！”
便衣手指不断用力戳着你的肩膀，轻微肥大下垂的胸肉怼退了你们直至蔷薇之下
“啊？你想干什么你！”
我脚跟像插进淤泥般止住步子，任由他猛戳，任由他推开
“我知道了……对不起，妨碍了公务扰乱了公序”
闷声回了一句，你也跟着弯腰点头
便衣呛了口唾沫，一手叉腰，挥舞着短鞭
“咳咳……！咔…！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块布上的不堪，抬手顺了顺炸红的肉颈，吐出两口相连的黄痰，另一手鞭条又在劈啪劈啪在空中抽打，烟头大小的蛾子被惊起，绕着圈找路
“快给我滚！要么今早班儿就在广场抽你俩！”
我闭上了嘴，拉着你也就走了，进出一个栏杆过道，耳后还传来骂骂咧咧着抽纸擦拭的声音
往西走又是一条公路，栏杆围成的一侧，私车挤成一排，顺势一拐的支道打进了旧库区里，你我朝着混凝土路望进去也只看到更深的弯角。两扇敞着的卷门，早已被剜去一空，只留下满墙湿迹，影下还瘫着三张干巴在一起的麻袋，上面的泥斑还印着脚形、掌纹或大片
路坎前插着的“B库区急租急售”铁牌斜躺在砖墙上，我还没动却已被你扭着手腕带出了铁栏门
你一直拽着我穿过一处绿地，从一排密实的松墙出来，迎面就是安华街的牌坊。脚下的路落地轻巧了不少，黑漆漆的沥青混合着碎石砂砾如网状延伸向各处房户，大都是些庭院加二三层木质框架，屋里屋外缀点些什么全看主人
鞋下仍未停，我一栋栋数着牌号，却很少见到有人，即使瞥见了也多是在搬迁家具或整装行李
我们行至街尾，路侧已无人住，从高墙院旁的巷口正对着就是78号，房前木门上的漆点如同斜挂的泪痕，遮帘半拉半透，两旁堆着满是糊糊的垃圾桶，一条半身高的毛毯拽在门前的土坑里，像是曾经装过什么却又不被在意，还摆着一辆翻了个儿的婴儿车，整栋房子就像是长在泥沼边的烂草一般
我绕着走了半圈，没见到什么邻居，蹲下看了看毛毯下的坑洼
“之前没靠近就被赶走了嘛……敲门吧”
你敲了敲门，没人应，你又喊了喊，但只是窗帘眯开了一条缝
“砰！”，玻璃渣零散飞溅到你们身上，紧接着极速放大的黑影，你后仰举手便接住了，是张断腿的椅子
我从你手里拿过了椅子，只是拎在手中，目光钉上帘后阴影中，窗内颤抖的粗重呼吸，连周遭纷扬地羽翼都飞去了别处
窗帘猛地被拉上了，随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时而清脆时而沉闷，像是赤脚在来回上下楼梯，“砰砰砰！嘶——咚！”，不光是剧烈的碰撞声，断断续续还有哭腔的高亢忽远忽近
“又来！又来又来又来！呜啊——啊啊啊…呜……妈的杀了我吧！”
椅子从我手中半脱，单腿斜靠在我的膝盖上，你见此让到了一旁。魔力感知稍稍释放，将房子表里草草透彻一遍，除了一个站在二楼的女人，还有具甜腻、粘稠到怪异的冰柜……我把椅子随手丢到空旷的草坪上，一跃撞开帘布从破窗翻了进去，你指尖一点亮起白光也跟着闯入
“啪叽”，我们踩到了东西，浓烈的骚、臭、馊令我干呕了一下，但还有股怪异的甜从角落袭来，你指尖的白光瞬间铺展开来，照在脚下才看清是坨屎尿，手边险些碰到一张沙发上堆成尖塔的各式男女衣物，黄黄褐褐，还有些黑红紫绿或白斑，天花板不知去向的台灯也稀拉破烂的埋葬在这儿。你将光举高，更加耀眼，棕红的地板上有块巨大方形的旧痕
我扫视一圈，长桌挨在墙角，靠椅板凳都零落拥挤在周围或躺在上面，沾满污渍的桌布有很多切口和裂痕。另一边楼梯口处的厨房，坑洼遍布黑点的白瓷上胡乱摆着空掉的瓶瓶罐罐，标签都是些果酱香料之类。而案板不知哪来的木桩，上面的纤维如同炸开一般，地上还有个无刃的木柄与一撮撮木屑。而我一眼就瞄准了那个冰柜，几步就要走过去
“噔噔！”，一抹银灰寒光歪斜旋转着从我唇边擦过，打偏在地板上崩飞，楼梯上的一袭紫裙扑了下来，你上前一把扼住拽倒在墙边，将白光点在了墙侧。那是个棕红长发如拖把被胡乱剪裁般的女人，她的脸颊“咚”的碰在墙板，结结实实没有一丝软组织缓冲
“啊……！”
她痛嚎着扶紧膝盖，头抵住墙，脊梁扭颤颤翻身蹲坐，像是枯竹的暗沉双手捂住眼睛，头发也遮盖下来
“嗯额啊……呜……求求你们……不要再逼我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呜呜呜……”
我脚尖驱开地上滚动的铁罐和玻璃瓶，站在厨房的白瓷上伸手过去，冰柜的锁舌咔一声断开
女人好似被蝎子蛰了，甩开蓬乱的头发，手脚并用的爬着过来，而终于暴露的面孔简直是颗包着皮的骷髅头，颚骨撑开的犹如兽夹，嘴角都裂开一丝
“不要！不要打开！啊——！”
她似要搏命般动起全身擒住了我的腿，张口就想去咬却被你一掌按了回去。我终是掀开了盖，“啵”一声，怪异的甜突变成了恶毒的臭气，犹如密不透气的热锅被撬开，潮湿甚至带点温热。随即我便猛地弓腰，舌苔全全挤了出来，仿佛心肝都要被吐出
“呕！咳…咳！”
你大退两步撞歪了案板上的木桩，抱住脸一搓，抹去了五官只剩面皮，而女人没了束缚又朝我抓来
我直不起腰，捂住被熏出眼泪的眼睛，手指对着冲来的女人一戳，将其定在扑击的最后一刻。我握住脖子，喉咙里的酸水一点点压了回去，随后撑起身子用泛红的眼睛去看冰柜内里，格子中占有半数都是青黑冒泡的腐水，掺杂飘散着各色渣滓与薄膜
你款步过去，抓住女人的胳膊与脚踝像摆正一座石雕般轻轻放在墙边。我低下头，双手合十放在脸前，几声沉息，随后将掌心虚置在那片青黑之上，灰黑的水珠汇成细流，污秽被团团抽离聚在天花板
冰柜格子的底部终于裸露了，那里是一小摊富集物……？疑似朽木枝杈混着黏连的败藻坏根，还有些半透明的软烂贴在内壁。我指间拨动着魔力，剖开里外，“咯唧咯唧”，污污浊浊里又透着果肉的黄
“完全液化的婴幼儿尸体……”
腐败诱来了两三飞蝇，我任由其落在颈间，你又挥手驱开。我握起了手掌，头顶与冰柜的两坨，水分被蒸发剥离，就作白烟纷逃，只剩几半渣块摞在一起
“……你先带走这具遗体和妇人回去吧，顺便还有那个木桩，看起来对她有某种意义”
你杵在那里很久，格子里那几块还在粒粒滚落。我抓着左手腕从你身侧的门框走了出去，再沿着地板上或溅射或滴落的痕迹。到了一处印着黄点的柜子旁，柜面摆盏断线饿死的台灯，灯罩下却又庇护着一窝虫卵，后面则藏着把手
我弯腰去推，磨开了它，“哗啦啦”，一叠叠黄七折八攒成团的黄白信封滑落到了我的脚尖。我刚要去抓起某件，一只黑点从裂断的投信口跳了出来，攀着细丝，八条步足横飞倒腾，两颗毒牙螯肢张合着似也要挡我一步。我静静看了一会儿，挥手将它拂去，这才拿上几封
我一张张拆开封口，左右扫了几眼……“尊敬的……您已逾期6……若……我们将没收……”、“我们深感悲痛的宣布……爱子平静的离世了……安葬于……恳请亲朋好友勿赠鲜花……”、“我们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你以后就别想进这个家了……死在外面都是……”
摊开的信纸开始卷曲，我没再看下去了，一张张将其对折，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握上那只把手缓缓拧动，门开了，庭院的草吹倒了，先前的毛毯被门底推到了一边，陷入、挤碎了泥里。我迈开腿走出了一步，头顶落下水幕净遍了全身，顿步回头时，房内已然搬去一空，只剩下吱呀的阴暗空窍
你又成了一个人，站在冷寂的晨光之中，风里飘着，脚下的路也没有变
我默默关上了门，正犹如为逝者遮上最后一面，转过头仰了仰挂在屋角的发白太阳，再次看向前方，街对面的杨树杈口卡着鸟窝，雏鸟们嗷叫着推搡，几次都要摔下去。我掩下目光，收紧了外套的衣扣
“也该走了……”
脚尖又触回了沥青路面，你沿街走了一段时间，只感觉来来去去走不出，经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大略相仿，人群也像，直到再看见那座横跨大半街区的混凝土平房
高窗又飘出的白烟，而其门口则停着辆轿车，日光照射，锐利的腰线从前灯拉起，像用刀片刻进钢板，到尾灯处又突然消散。光影在弧面上流动，让整台车看起来像一块被风打磨过的鹅卵石
经过门口的人们都默默绕开了它，就好似怕惹上什么。我只远远撇了一眼就要行进拐角
“哼呵呵呵呵哈哈……”
恰比卡着浓痰的笑声穿透了这人市喧杂，我转步复望，是一副被谄媚、低顺的礼帽合围着，从工厂门口巡出的晨礼服，极夜色的黑炭呢在门杆挂灯下还泛着暗光
笑者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捻着胡须，银白的头发拢向脑后，踱步于平房与马路间，主动避开或被驱散的群流溢出了对街，就仿佛溪河没入了一块露出水面的巨石，混着嚷叫淹没了你
我如同爬上岸般从裹挟攒动中挤到哪个街角，洪流转瞬稀疏，我左看了一眼工厂大门，而右耳传来一声问候
“呵呵，早安，异族的法师……孩子们昨夜可有温饱相伴？”
你转身扭头，刚才的笑者正端着悠悠的步伐走来，身后披着同一款式的礼服们也跟着半围住了你
我扬起头又放平，身后偶有路过行人
“身为副会长，你却看起来更喜欢来工厂亲自观摩自己的‘作品’呢……”
副会长慢慢凑近，仿佛将空气抽走一般，身后的跟从们各自将腿弯了个弧度，双手交叠放在裆前
“当然~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好比对我的点缀”
副会长扶住额头，嘴角还没压下
“不过相比这个，你更令我想要深究。一个外籍或无籍的非法偷渡者，来到这极度排外的他乡，竟还要养活十多个生理与心理双重损伤的孩童，哈哈…我昨晚就被这一件事笑醒了七八次！”
“快点都快点！下一批组件都运来了……”，厂里还在穿透着回音。我退了一步，对上他如同掺了刀片的视线，就连眼尾的皱纹都是油脂，平常吃的……不会少
“陈述的总结大体准确，但来找我难道就只是想看场马戏？”
副会长对着眼前空气弹了下手指
“那到不止~但你真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我很喜欢逗弄一些小巷子里的野猫野狗，偶尔给它们施舍些吃剩的残羹，但之后有群结队的花猫偷吃了我母亲做好挂在窗边的腊肠……你猜然后如何？”
“剁碎倒在路边喂给另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狗”
我这样回答着，毫无半点迟疑的说出
副会长眼睑猛颤，眉间肿起，“咚！”，厂里一声巨响紧接着骂叫，一颗螺母和几截断掉的螺丝穿过裤腿排成的格栏墙，弹射到他的鳄皮短靴。他低头看向脚尖又看向你，不知怎么笑了几声
“呵呵……后来我拿着菊酯做成喷雾，它们来一次我喷一次，追着它们的幼猫喷，死了的就扒皮肢解当成兔肉卖了”
我斜着脑袋听完，一手撑住后腰，另一只则伸出来
“故事到此结束。若没有其他事，我想，协会的仓库能有些质量不错的建材吧？”
副会长眼睁大了一些，手指盘拨着腰间的银扣
“哦？你是想建起一座狼窝吗？”
你的手被他一掌压回，又反握住你的手腕
“但你又能付出什么？”
第五章——完
“哎~呵呵……嗝……我说你……嗝……挡我着我干嘛……”
我侧身让开了街市尽头的天边，任由那一线银丝刺进男人的眼睛，袍角甩去新落的尘垢便要走了
“哎~嗝……”
你被拉扯歪了一下，袍角像是粘在了融化的软糖上。男人跪趴在地上，右手两指堪堪攥住了你的袍角，借着力，脚下充气似地撑起来。他有些后仰的站住，胳膊扒在了你的左肩上，口中酒后酸腐的味道如河浪拍岸般冲击着你的脸庞
“哎~别走……是你扶的我是吧……我昨天还记得你……你是那个……新来的15……15……17还是27来着……”
呛人肺腑的酒气钻进我的胸腔，我不禁皱起了鼻尖，偏头躲过男人的呼吸
“嗯……又见面了，但你该松手了”
男人搂着你更紧了，带着往前斜走了几步，肩头靠上铁壁，差点又撞翻铁桶
“你、嗝……昨天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般……今天、今天你扶了我，比我那逼儿子强的很！他整天就知道画画……画画……一点儿钱不会挣，他爹喝醉了也不知道来接……屌日的……”
我弯腰一矮，脱出一条胳膊，随即转身，扶稳了他的肩膀，将男人推开些
“我有事要先走了，之后请你吃饭”
“哎…哎~哎！走干嘛……”
男人嘴里仍在叫嚷着，还想去抓却又笨拙地绊了一腿。我没再去看一眼，脚步快了些，走过巷口时，分身，你也从阴影中钻出，回到身后，理了理我被压扁了的发梢
掠过几个路灯，酒味淡了，我脚步顿住，侧头握住了你正在梳理的手
“好了……带我去安华街78号吧”
你轻哼一声，抽出手，仿佛我的举止很是无礼，但依旧点点头，反过来拉住你的手腕，便跑向了西南边的一处拱桥，而另一手将你鬓发别在耳后，额上碎发细细拨梳，修剪了不必要的过密
我晃了晃头去轻蹭你的手，喉咙舒气，咕噜噜……筑巢衔枝的鸟爪在桥底的荡漾上切开两道，又散作星星涟漪，我一跃，踩上了桥头的石桩，拉紧你向前倾身跳去，两番腾挪将你夹在怀中
“拐弯再向北直行！”
你呼叫着，我在空中又踏过一侧阳台，扭动腰身，崩开了一枚衣扣，蹬住墙面便向着天台飞射出去
几番跳落，碎石泥沙擦着脚跟，又一座天台被我们推开。天空灰蓝泛白，碎碎的云簇拥挤着涌来，又掺进光昏过去。灰色房子挤挤挨挨，房顶各色管道绕着排列，广场上的公交站旁已排着长队，路边早餐摊铺着长条桌与几凳，煎饼与粥汤的热气在人群头顶升腾，轰鸣与喇叭声又刺激着耳膜
脚下楼房逐渐低矮、空旷了，屈腿最后勾住一块写着“办事处”的蓝牌，我们落回了街里树荫之下
“哎！干嘛呢！下来！”
刮着白腻子的亭门口闯出来深蓝便衣，肩上那油光铜章与其脖间麻绳坠着的铁哨相撞在空中
我拽着你的衣摆一起转身，便衣别在腰间的几节钥匙一颤
“你俩站哪儿！这儿是哪儿知不知道？！”
便衣袖端包着黑皮手套直指着我们面门，腰带上的短柄细鞭也随势晃飞了许许落叶
我站定了身子，你也摆正了姿态，眯了两眼便衣，那裤裆上还散着鲜辣的热气与两瓣儿椒红
“嗯？那这是哪个部门的办事处？”
“哪儿？你俩他妈的还是不知道！治安委第64分局！不知道？这是哪你们就敢进来？！”
便衣用短鞭指着我的鼻尖，言谈中好像已把我们当成了街头流浪的孩子。他摘下帽子，露出满是硬茬的脸，又将铜章亮在你们眼前
“记住了吗？再敢进来，就送你们进局子！”
我向前迈了一脚，看着他帽檐下的阴影
“那冒昧问一下，这附近有亚人种闹事吗？”
便衣几步逼近，嘴里涎沫飞溅
“嘶啧哎！你个不知道哪里偷渡来的杂种还想管事儿了是吧？！”
便衣手指不断用力戳着你的肩膀，轻微肥大下垂的胸肉怼退了你们直至蔷薇之下
“啊？你想干什么你！”
我脚跟像插进淤泥般止住步子，任由他猛戳，任由他推开
“我知道了……对不起，妨碍了公务扰乱了公序”
闷声回了一句，你也跟着弯腰点头
便衣呛了口唾沫，一手叉腰，挥舞着短鞭
“咳咳……！咔…！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块布上的不堪，抬手顺了顺炸红的肉颈，吐出两口相连的黄痰，另一手鞭条又在劈啪劈啪在空中抽打，烟头大小的蛾子被惊起，绕着圈找路
“快给我滚！要么今早班儿就在广场抽你俩！”
我闭上了嘴，拉着你也就走了，进出一个栏杆过道，耳后还传来骂骂咧咧着抽纸擦拭的声音
往西走又是一条公路，栏杆围成的一侧，私车挤成一排，顺势一拐的支道打进了旧库区里，你我朝着混凝土路望进去也只看到更深的弯角。两扇敞着的卷门，早已被剜去一空，只留下满墙湿迹，影下还瘫着三张干巴在一起的麻袋，上面的泥斑还印着脚形、掌纹或大片
路坎前插着的“B库区急租急售”铁牌斜躺在砖墙上，我还没动却已被你扭着手腕带出了铁栏门
你一直拽着我穿过一处绿地，从一排密实的松墙出来，迎面就是安华街的牌坊。脚下的路落地轻巧了不少，黑漆漆的沥青混合着碎石砂砾如网状延伸向各处房户，大都是些庭院加二三层木质框架，屋里屋外缀点些什么全看主人
鞋下仍未停，我一栋栋数着牌号，却很少见到有人，即使瞥见了也多是在搬迁家具或整装行李
我们行至街尾，路侧已无人住，从高墙院旁的巷口正对着就是78号，房前木门上的漆点如同斜挂的泪痕，遮帘半拉半透，两旁堆着满是糊糊的垃圾桶，一条半身高的毛毯拽在门前的土坑里，像是曾经装过什么却又不被在意，还摆着一辆翻了个儿的婴儿车，整栋房子就像是长在泥沼边的烂草一般
我绕着走了半圈，没见到什么邻居，蹲下看了看毛毯下的坑洼
“之前没靠近就被赶走了嘛……敲门吧”
你敲了敲门，没人应，你又喊了喊，但只是窗帘眯开了一条缝
“砰！”，玻璃渣零散飞溅到你们身上，紧接着极速放大的黑影，你后仰举手便接住了，是张断腿的椅子
我从你手里拿过了椅子，只是拎在手中，目光钉上帘后阴影中，窗内颤抖的粗重呼吸，连周遭纷扬地羽翼都飞去了别处
窗帘猛地被拉上了，随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时而清脆时而沉闷，像是赤脚在来回上下楼梯，“砰砰砰！嘶——咚！”，不光是剧烈的碰撞声，断断续续还有哭腔的高亢忽远忽近
“又来！又来又来又来！呜啊——啊啊啊…呜……妈的杀了我吧！”
椅子从我手中半脱，单腿斜靠在我的膝盖上，你见此让到了一旁。魔力感知稍稍释放，将房子表里草草透彻一遍，除了一个站在二楼的女人，还有具甜腻、粘稠到怪异的冰柜……我把椅子随手丢到空旷的草坪上，一跃撞开帘布从破窗翻了进去，你指尖一点亮起白光也跟着闯入
“啪叽”，我们踩到了东西，浓烈的骚、臭、馊令我干呕了一下，但还有股怪异的甜从角落袭来，你指尖的白光瞬间铺展开来，照在脚下才看清是坨屎尿，手边险些碰到一张沙发上堆成尖塔的各式男女衣物，黄黄褐褐，还有些黑红紫绿或白斑，天花板不知去向的台灯也稀拉破烂的埋葬在这儿。你将光举高，更加耀眼，棕红的地板上有块巨大方形的旧痕
我扫视一圈，长桌挨在墙角，靠椅板凳都零落拥挤在周围或躺在上面，沾满污渍的桌布有很多切口和裂痕。另一边楼梯口处的厨房，坑洼遍布黑点的白瓷上胡乱摆着空掉的瓶瓶罐罐，标签都是些果酱香料之类。而案板不知哪来的木桩，上面的纤维如同炸开一般，地上还有个无刃的木柄与一撮撮木屑。而我一眼就瞄准了那个冰柜，几步就要走过去
“噔噔！”，一抹银灰寒光歪斜旋转着从我唇边擦过，打偏在地板上崩飞，楼梯上的一袭紫裙扑了下来，你上前一把扼住拽倒在墙边，将白光点在了墙侧。那是个棕红长发如拖把被胡乱剪裁般的女人，她的脸颊“咚”的碰在墙板，结结实实没有一丝软组织缓冲
“啊……！”
她痛嚎着扶紧膝盖，头抵住墙，脊梁扭颤颤翻身蹲坐，像是枯竹的暗沉双手捂住眼睛，头发也遮盖下来
“嗯额啊……呜……求求你们……不要再逼我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呜呜呜……”
我脚尖驱开地上滚动的铁罐和玻璃瓶，站在厨房的白瓷上伸手过去，冰柜的锁舌咔一声断开
女人好似被蝎子蛰了，甩开蓬乱的头发，手脚并用的爬着过来，而终于暴露的面孔简直是颗包着皮的骷髅头，颚骨撑开的犹如兽夹，嘴角都裂开一丝
“不要！不要打开！啊——！”
她似要搏命般动起全身擒住了我的腿，张口就想去咬却被你一掌按了回去。我终是掀开了盖，“啵”一声，怪异的甜突变成了恶毒的臭气，犹如密不透气的热锅被撬开，潮湿甚至带点温热。随即我便猛地弓腰，舌苔全全挤了出来，仿佛心肝都要被吐出
“呕！咳…咳！”
你大退两步撞歪了案板上的木桩，抱住脸一搓，抹去了五官只剩面皮，而女人没了束缚又朝我抓来
我直不起腰，捂住被熏出眼泪的眼睛，手指对着冲来的女人一戳，将其定在扑击的最后一刻。我握住脖子，喉咙里的酸水一点点压了回去，随后撑起身子用泛红的眼睛去看冰柜内里，格子中占有半数都是青黑冒泡的腐水，掺杂飘散着各色渣滓与薄膜
你款步过去，抓住女人的胳膊与脚踝像摆正一座石雕般轻轻放在墙边。我低下头，双手合十放在脸前，几声沉息，随后将掌心虚置在那片青黑之上，灰黑的水珠汇成细流，污秽被团团抽离聚在天花板
冰柜格子的底部终于裸露了，那里是一小摊富集物……？疑似朽木枝杈混着黏连的败藻坏根，还有些半透明的软烂贴在内壁。我指间拨动着魔力，剖开里外，“咯唧咯唧”，污污浊浊里又透着果肉的黄
“完全液化的婴幼儿尸体……”
腐败诱来了两三飞蝇，我任由其落在颈间，你又挥手驱开。我握起了手掌，头顶与冰柜的两坨，水分被蒸发剥离，就作白烟纷逃，只剩几半渣块摞在一起
“……你先带走这具遗体和妇人回去吧，顺便还有那个木桩，看起来对她有某种意义”
你杵在那里很久，格子里那几块还在粒粒滚落。我抓着左手腕从你身侧的门框走了出去，再沿着地板上或溅射或滴落的痕迹。到了一处印着黄点的柜子旁，柜面摆盏断线饿死的台灯，灯罩下却又庇护着一窝虫卵，后面则藏着把手
我弯腰去推，磨开了它，“哗啦啦”，一叠叠黄七折八攒成团的黄白信封滑落到了我的脚尖。我刚要去抓起某件，一只黑点从裂断的投信口跳了出来，攀着细丝，八条步足横飞倒腾，两颗毒牙螯肢张合着似也要挡我一步。我静静看了一会儿，挥手将它拂去，这才拿上几封
我一张张拆开封口，左右扫了几眼……“尊敬的……您已逾期6……若……我们将没收……”、“我们深感悲痛的宣布……爱子平静的离世了……安葬于……恳请亲朋好友勿赠鲜花……”、“我们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你以后就别想进这个家了……死在外面都是……”
摊开的信纸开始卷曲，我没再看下去了，一张张将其对折，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握上那只把手缓缓拧动，门开了，庭院的草吹倒了，先前的毛毯被门底推到了一边，陷入、挤碎了泥里。我迈开腿走出了一步，头顶落下水幕净遍了全身，顿步回头时，房内已然搬去一空，只剩下吱呀的阴暗空窍
你又成了一个人，站在冷寂的晨光之中，风里飘着，脚下的路也没有变
我默默关上了门，正犹如为逝者遮上最后一面，转过头仰了仰挂在屋角的发白太阳，再次看向前方，街对面的杨树杈口卡着鸟窝，雏鸟们嗷叫着推搡，几次都要摔下去。我掩下目光，收紧了外套的衣扣
“也该走了……”
脚尖又触回了沥青路面，你沿街走了一段时间，只感觉来来去去走不出，经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大略相仿，人群也像，直到再看见那座横跨大半街区的混凝土平房
高窗又飘出的白烟，而其门口则停着辆轿车，日光照射，锐利的腰线从前灯拉起，像用刀片刻进钢板，到尾灯处又突然消散。光影在弧面上流动，让整台车看起来像一块被风打磨过的鹅卵石
经过门口的人们都默默绕开了它，就好似怕惹上什么。我只远远撇了一眼就要行进拐角
“哼呵呵呵呵哈哈……”
恰比卡着浓痰的笑声穿透了这人市喧杂，我转步复望，是一副被谄媚、低顺的礼帽合围着，从工厂门口巡出的晨礼服，极夜色的黑炭呢在门杆挂灯下还泛着暗光
笑者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捻着胡须，银白的头发拢向脑后，踱步于平房与马路间，主动避开或被驱散的群流溢出了对街，就仿佛溪河没入了一块露出水面的巨石，混着嚷叫淹没了你
我如同爬上岸般从裹挟攒动中挤到哪个街角，洪流转瞬稀疏，我左看了一眼工厂大门，而右耳传来一声问候
“呵呵，早安，异族的法师……孩子们昨夜可有温饱相伴？”
你转身扭头，刚才的笑者正端着悠悠的步伐走来，身后披着同一款式的礼服们也跟着半围住了你
我扬起头又放平，身后偶有路过行人
“身为副会长，你却看起来更喜欢来工厂亲自观摩自己的‘作品’呢……”
副会长慢慢凑近，仿佛将空气抽走一般，身后的跟从们各自将腿弯了个弧度，双手交叠放在裆前
“当然~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好比对我的点缀”
副会长扶住额头，嘴角还没压下
“不过相比这个，你更令我想要深究。一个外籍或无籍的非法偷渡者，来到这极度排外的他乡，竟还要养活十多个生理与心理双重损伤的孩童，哈哈…我昨晚就被这一件事笑醒了七八次！”
“快点都快点！下一批组件都运来了……”，厂里还在穿透着回音。我退了一步，对上他如同掺了刀片的视线，就连眼尾的皱纹都是油脂，平常吃的……不会少
“陈述的总结大体准确，但来找我难道就只是想看场马戏？”
副会长对着眼前空气弹了下手指
“那到不止~但你真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我很喜欢逗弄一些小巷子里的野猫野狗，偶尔给它们施舍些吃剩的残羹，但之后有群结队的花猫偷吃了我母亲做好挂在窗边的腊肠……你猜然后如何？”
“剁碎倒在路边喂给另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狗”
我这样回答着，毫无半点迟疑的说出
副会长眼睑猛颤，眉间肿起，“咚！”，厂里一声巨响紧接着骂叫，一颗螺母和几截断掉的螺丝穿过裤腿排成的格栏墙，弹射到他的鳄皮短靴。他低头看向脚尖又看向你，不知怎么笑了几声
“呵呵……后来我拿着菊酯做成喷雾，它们来一次我喷一次，追着它们的幼猫喷，死了的就扒皮肢解当成兔肉卖了”
我斜着脑袋听完，一手撑住后腰，另一只则伸出来
“故事到此结束。若没有其他事，我想，协会的仓库能有些质量不错的建材吧？”
副会长眼睁大了一些，手指盘拨着腰间的银扣
“哦？你是想建起一座狼窝吗？”
你的手被他一掌压回，又反握住你的手腕
“但你又能付出什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