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轻轻弹了弹那片黑鳞，轻薄的脆响，硬质而无光泽。魔力探入些许去感知，女孩儿低头站着不敢乱动，那鳞片与其覆盖下的皮肤天然生长在一起
“亚人血统……无碍……”
女孩儿抬起双眼，却只瞄了眼你便倏地看向脚下，微微颤抖着嘴唇，像是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我轻抚着她的后颈，像是摸过一片被风干的落叶
“嗯……来吧，我给你们治病”
女孩儿愣愣的站着，任由你的手指在她身上轻轻划过。孩子们像是排满气球的水里被扔了一颗石头，浪花连波，飘摆不定，缓缓又聚在一起
我向水里一捧，举手抛洒，水珠溅在孩子们病变的皮肤上，仿佛雨落旱地，吸进去又很快没了痕迹。像是一层涟漪荡过全身，触到庎螨便轻轻剥落，碰到疤痕则缓缓结痂，病变皮肤犹如被盖了一层矿脂，粘腻、透光而柔和，红肿也渐渐褪下
“剩下的，以后会慢慢恢复，多照顾一下自己……”
我拍拍手
“好了，汤应该快好了”
那个饿肚子的男孩儿最先从水池里转过头来，往那口小锅一眺。腾腾热气卷着淡淡的素清，锅沿的菜汤跳动着推去一块蘑菇片，汤水沥沥滴进火堆冒出滋滋的白烟，炭灰里还裹着烫红，静静温暖着土地
我扶着池边探出水面，半躺了片刻才站起来，长尾甩了甩水花。勾勾手指，几步之外的铜锅仿佛小狗一般匀晃着飞到手中，寡淡扑在面颊凝成粒粒渺如砂的水珠。我端着锅轻轻一抹，锅灰便没了踪影，放进水中伸手推入中央
“孩子们，来吃吧，小心烫”
菜汤翻滚着，结出几碎冰块丢进去才平复下来，野茼蒿和婆婆丁软烂在水中，环柄侧耳吸饱了汤汁，呈出半透明的质地
孩子们像是被钓起的鱼群一样涌了过去，铜锅太小，一个个太慢，有的便用手，厚厚一捞，抓起一把菜汤里的叶子，便塞进嘴里，三个里面两个热的直吹气，却捂着嘴接住不吐出去，急急忙忙嚼着咽下肚
“哦哦哦哦……！”“烫烫！”“吼……”“啊……”“呼……！呼……！”
你脸颊肉贴在肩上摇摇头，兽耳直哆哆抖动，一撮一撮湿透的耳毛跟着摆去水露
我看着锅里稀薄的野菜汤底，绿得扎眼，又漂着深色的碎叶，而孩子们依然争先恐后的吃着……我又望向操场之外，眼界之内的植被已然被铲得干净，只留下石泥散落的填坑。再远些，那几座磨成粉的山，映着茫茫天际铺来的银辉，无风为它扬起。偏一些，门口左侧堆积的废料，缝隙里穿梭着好似进入异乡城堡的虫鼠。目光投到最远处，如冲泡的奶水般的光挤过街道中佝偻的废墟，才瞧见仿佛银杏落进白漆的太阳。一连水泡擦着胸口无声破裂，我这才转过头来，抿了一口汤，寡淡像一坨泥巴贴在舌苔上
“啊……”
几个孩子吃饱后相互依偎着在余火边躺下，四散于周围，肌肤相连着取暖。一个大孩子抹抹嘴，坐在你身边，看着远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孩子们已不再发出声响，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勾勒着入夜前最后安逸
我撩开湿漉漉的额发，垂眸看着那张微扬的小脸
“今天……吃饱了吗？”
大孩子闻言低下了头，半晌才摇摇头
“明天……还有吃的吗？”
我揉了揉他脑袋
“明天我……会让你们吃上面包”
大孩子眼圈微红，咬着下唇点点头，像是记住了一个承诺一样，看着火堆发呆
我直起身推开水潭，淌水上岸，甩毛似的弓腰，全身炸出一股热气，毛笔样的尾巴也蓬松起来。我重新拾起那几件震出土渣的粗布衣穿回身上，尾巴在长袍里拱起一个鼓包
“孩子们让开一下”
孩子们挪了挪位置，一个个瑟缩在余火旁，如同族人看着萨满般看着你
我把袍角塞进腰带，两手将尾巴勾到身前，随后上下一撸，一团白毛猛然膨胀，咻的又长出条白尖，比我大了十圈不止，像一堆羊毛落在地上，挤走一周尘埃
“今晚没床，我的尾巴……也凑合”
孩子们蹀躞着你推我拉走近围着尾巴，一个带头去摸，其他孩子也活络起来，摩挲着、攥捏着、轻轻抚摸着、互相追逐着触碰，一双双小手终于有了些血色
我盘腿坐下草地，看着孩子们像小羊羔似的挤在我的尾巴周围，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我尾巴又一拢，盖住半圈孩子
“哼哼……”
远处隐约传来钟响，每一下都像是重击在石板上……九下，和着虫鸣、烟火气还有炭渣的轻响。一只蟋蟀跳到我脚趾尖，嘹亮一声便又跳走，没了声响。炭火噼啪，孤亮于一隅，我抬眼
月亮该是跑去了别人的夜
点点星光只镶嵌在远处，渐次暗淡，直到头顶便成了一片喑默的黑幕
篝火中一根未燃尽的树枝轻轻坍塌，火星飘散又熄灭，像一粒即将湮灭的星辰。你坐在草间，与大地共同呼吸，缓缓闭上眼，流动的色斑在眼中闪烁着，直到有新的声音传入耳朵，一阵沉闷、混乱、失控的哭声
我睁开眼循声望去，在炭火映衬下，一个孩子被分身抱了回来。我挺起腰背探头，是那个额头上有条细长白疤的男孩儿
两人，一个被紧紧抱着，而另一个坚挺的迈出每一步，他们在无风的黑暗之中，从学院大门处走进，只影单薄而缓慢闷郁，一步步踩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鞋印，来到你面前的炭火旁，就如同与世界的背道而驰。那个男孩儿还和白天一样，沾着机油与黑污的发硬衬衫被涕泪打湿了成片，两只暗沉的小手死抓着分身的围巾，垮成一摊的脏脸埋进分身的胸膛，哭声像是松线的提琴，分身则紧紧抱着，不肯漏掉他的半分，而那男孩儿的衣领像是被暴力扯大了一圈，曲折着无力支撑
孩子们都被惊醒了，纷纷爬出来看。我前倾身子去用手架着那男孩儿的胳膊，连同分身一起拉进怀里，散开的鬓发因低头而罩住了男孩儿
男孩儿的啜泣声渐渐放大，他紧紧攥着你的衣角，仿佛那是落崖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短绳。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与干涸的鼻血，小小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却只有破碎
我的手掌覆在男孩儿起伏的脊背上，隔着单薄的衬衫，能摸到硌人的脊骨。我拭去他脸上的血渍与泪痕
炭火彻底灭了，所有人都陷进黑暗中。孩子们簇拥过来，有的摸着男孩儿的头，有的搂着他的胳膊，都聚在一起
男孩儿哭干了，喉咙里像是吃了一把沙子般咳嗽。分身慢慢松开了手，围巾还与男孩儿的脸颊拉出了一条银丝
“据我交涉，他的母亲约在一年内离婚并且陷入了经济困境，近期以性服务为家庭资金来源，至少患有广泛性焦虑、双向情感障碍、强迫及相关障碍与人格障碍，而孩子则被间断性冷暴力和肢体暴力，他的母亲有弃养倾向”
我托住男孩儿的下巴，看不见的漆黑，指腹却能感受到那如同皮筋绷紧般的眼睑
“……”
夜晚依旧寂静，我拍了拍分身
“你去给他洗洗澡吧，顺便处理一下孩子们的脏衣服，另外……他母亲住哪儿？”
分身颔首，揽着男孩儿朝水池走去
“安华街78号，距离这里大约六公里”
孩子们听了半天，都没说话，摸着黑一个个又窝回你尾巴的阴翳之中，重新挤在一起
我望着无光的夜空，耳畔又清远起来，街区边缘路过的车铃、夜班职工的传唤、或清脆或炸响的……又是一阵悠扬的汽笛，我向下撑手，却按在了几叠平滑或带着渣的物体上，鼻子一嗅，大量混着陈年仓库独有的味道和垃圾桶的泔水气。我另手撮出点火，往那儿一照，看清是书和报纸
“已经送来了嘛……”
你翻阅着收集到的报纸和书籍，一些封面已经模糊，但书脊上的烫金书名依稀可见，而报纸上则印着蝇蝇字迹，标题横跨着正页
我随便翻阅了几本，《逐权者》、《亚人种移民禁止条例》、《百年工业》、《注意！即日起，我市政府与蒸汽工业协会将融合政权》……大多都是数年甚至数十年前的，每本书里都夹着报纸，或是每页报纸里都夹着书页，我一本接一本的翻过，眉头也随之越皱越深，书页间还有许多看起来被撕掉的痕迹
再逐字看去，你指尖的火苗在页纸上略过，虚写着摘词括句，“遣返3万亚人种”、“其他地区对我市迁移人口已超87万，较上半年增长4.72%”、“地下市区-4层已在扩建”、“我市税法将由政府与蒸汽工业协会经交叉程序制定”、“城东多条街区发生起义，后被协会平息”、“各区贫民窟人口密度平均已超9000人/平方公里！大量废物堵塞污水处理系统！”……
我指尖的火苗在起皱的行里行外跃动着，直到尾巴上又多了一分重量。我合上书，鼻腔里还缠着一股报纸油墨味，回过头，孩子们早已相拥着睡去。街区外又传来钟响……十二声，缓沉的，敲钟人应是有了倦意，我，也闭上了眼
夜将尽，天微明，太阳从废墟的一处屋顶窟窿里探出，惨淡的光晕被厚云吞进肚里，薄雾像是奶酪上的绒毛一样盖在操场
我坐着睡了一夜，揉了揉略微酸涩的眼睛，发间还带着拂晓临来的水汽。我向后一看，尾巴上的孩子们还挤在一团，像是无光下的植物，一个个变得松散、柔软、蓬松，分散在尾巴周围，侧仰着、卷曲着，一层纱膜般的晨露盖在他们身上
“哈……”
城东的街区上已经横陈了不少喧闹，毛石墙外枝头梢尖的雀啼，昨夜路过而今早上赶着天明的车铃，时而袭进耳内的嗡鸣，还有实实在在却寻不到来头的渺弱群声。你动了动胳膊，尾巴一甩，嗖的缩成原来大小，一地的小懒虫们顿时没了遮盖，缩着身子发出稀稀拉拉的哼唧声，揉眼的揉眼，打哈欠的打哈欠
我站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草屑，尾巴盘回腰间。学院门口那道断了几根铁栏的生锈大门被卸下竖在左侧，我向外走，越过四下码放的书报，十几道分身不知何时已经跟来。路道上的石砖被剔的干净，不再湿滑，而裂缝含着草木灰，互补着彼此。我到门口看了看，右侧坑洼的毛石墙上，两端挂紧铁丝，晾着一排湿透的黄白旧衣。我走了出去
“跟过来一个，其他回去看护孩子”
城东街区依旧如来时那般，破败无人垂询，登上一道长坡，你眺了一眼，消沉的废区断裂后衔接的便是贫民窟，两处高嵩的垃圾山压倒了外围挂着“垃圾场”红牌的铁网，远远便看见街道上净是些支木布棚，稍好的也只是换成褪色成瓷绿的铁皮，罕有的几处坑洼泥地上寥寥竖着发腐的木杆，而其上却撑着缠成鸟巢般的电线，从主干道一条条接过来，又拉住了周遭所有人的屋棚，拴在城市的边缘，在渐浓的雾霭中像是一艘在黑海里积累拼凑而成的幽灵城船，偶尔能听到似是争吵似是喊叫又混着金属摩擦、打砸
你转过几条来时的路，又见昨日猫口撇下的鼠尸，撕裂的腹腔只剩空虚
不多时，我走出了城东，那般压抑、杂乱的气息又涌入鼻腔，尾巴又紧了紧腰腹。街道上昏暗看不清两旁，市空苍白，横穿的管道仿佛也在歇息。我沿路探了几个店门，都挂着锁，一个个充气招牌飘晃着，红蓝青绿，笑脸的…热情的…卑微的…乞怜的……目光透过磨砂玻璃门，桌椅柜台连着过道地板，就如被窝里的人一样捂在阴影里。一队青年骑着自行车逆行而来，我侧身让过，不觉间已经到了街心
你往西回望昨日去的那座工厂，垒砌一两层的混凝土平房，挂着几扇霜白的高窗，两排黑曜石般的烟囱像是钝脊在顶着天，远看占了街区大半长宽，站在街角却能只手遮住
我定定看了一会儿，直到肺里憋了猛地一吐气，才转身继续走着。街道的尽头画出一个弯，我到了一座花园，那绿地包着房院围了一圈，几处灌丛聚着群黄绿渐灰白的欧金翅，个个一蹲一蹦，时而飞跃，正觅着草籽爬虫。园内规整栽着十来颗悬铃树，卵形的树冠连理相结，隐约从中露出几块栏杆。街边又立着木牌：圣多利亚公园，崭新而崭亮，仿佛是这里唯一的新生儿。我一旁找了张长椅坐下，有意无意地低头看着脚下板砖缝里冒头扭动的白虫，分身无言静候着
咯噔咯噔咯噔……惊飞了几只鸟雀，带着某种笨重节奏的叮当声
“咴咴……”
我循声望去，一条小巷被一杆油灯照亮，紧接着一辆马车拐了出来，木轮碾过石板咯吱作响。拉车的马匹瘦骨嶙峋，眼窝凹陷着，鬃毛稀疏杂乱，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车后座上架着煤油炉，有两个保温桶盛着咖啡和粥，煎板上刚铺的热油滋滋作响，遥遥远远便能闻到烟味儿。而驾车的却是位连胡须都未见渣茬的青年，套着厚重却洗的干涩、无味的麻布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怕被人认出来一样
马车颠簸驶过，那杆油灯从你脸前恍去，一股油腻怪味萦绕上了头顶。你仰头瞥了瞥，与那青年恰好对上几眼，青年却又扭过头收收肩膀，驱了驱马鞭
你往那马车后座里瞧了瞧，两块撕的整齐的白布盖着方方正正，棱角处溢着湿热的白气
我摆弄着手指，盯了会儿那挂着黑疙瘩的锅炉，蹄声在拐角细小了，我也动身走了
市区从这条街开始逐渐规矩，有了些色彩，不时也有低趴的轿车上了路
我走近了一条狭窄的长影下，撑在两旁街道架子上的铁灰天桥，偶有行人走过，底部还固着四根成一排的管道，那黑的乌泱泱满是丝网蝇虫，上方脚步传来振动，那片墨绿成团，散了又聚
“轰隆隆，咚！”，街对面一陶盆被震了下来，“砰！”，少几破瓦溅在墙头，糊上散乱泥点，落点的土包里还探出枝芽
我惊得一颤，啧了声，朝那儿望去
“哪来这么多巨响……”
“叮！呲——咔嚓！”，一面铁壁向两侧缓缓张开，那块墙竟是座连着电梯的入口大门。一众人挤了出来，丝绸配着鹅绒的胸衣混在粗厚布衫间，呢绒裹着足赤金纹的手杖，却落在帆布与皮带交错之中，清新柑橘调携伴着郁郁馥香，团团酒气又将其如气球般撞破，可它们间又有着你一路走来的距离
那该是条吃人的喉管……
而人们都走了，去了各自的路
我盯了片刻，那电梯真如咳嗽般震颤抖动，我又倾耳去抓住人们凌乱脚步中转瞬的洒落声，见着一个男人踉跄着被那入口呕了出来，脸朝地向左砸翻了一个铁桶，垃圾泼了一地
那男人还穿着深蓝色的工服，衣领大开，皱巴巴挂在身上，哗哗啦啦掉了一捧一捧纸牌、筹码……满身满地又裹上了一层污秽。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又滑倒栽回垃圾堆，衣袖渗漏一片鲜亮的红。几番折腾，他打了个嗝，猛地吐了，黄色的糊状物里还掺着几枚骰子。那个男人仍在挣扎着，就像在粪水里咕动的蛆一样，左手袖子被蹭上了大臂，一道崩裂的伤口闯进你的眼里，沾染着呕吐物与垃圾往外渗血。酸臭与刺鼻的酒精味儿霸占了这条街
我皱起鼻子，挥手驱赶着浊气走了过去。翻倒的铁桶漂浮着回正，垃圾、污血与呕吐物被不带一丝附着的剥离，聚进铁桶。那男人左臂的伤口也像裂缝被填上水泥般复原。太阳已经蔓出了头，在铜臭的街道上泛起赤色。我走来站近男人面前，身影挡住了他的光
第四章——完
“亚人血统……无碍……”
女孩儿抬起双眼，却只瞄了眼你便倏地看向脚下，微微颤抖着嘴唇，像是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我轻抚着她的后颈，像是摸过一片被风干的落叶
“嗯……来吧，我给你们治病”
女孩儿愣愣的站着，任由你的手指在她身上轻轻划过。孩子们像是排满气球的水里被扔了一颗石头，浪花连波，飘摆不定，缓缓又聚在一起
我向水里一捧，举手抛洒，水珠溅在孩子们病变的皮肤上，仿佛雨落旱地，吸进去又很快没了痕迹。像是一层涟漪荡过全身，触到庎螨便轻轻剥落，碰到疤痕则缓缓结痂，病变皮肤犹如被盖了一层矿脂，粘腻、透光而柔和，红肿也渐渐褪下
“剩下的，以后会慢慢恢复，多照顾一下自己……”
我拍拍手
“好了，汤应该快好了”
那个饿肚子的男孩儿最先从水池里转过头来，往那口小锅一眺。腾腾热气卷着淡淡的素清，锅沿的菜汤跳动着推去一块蘑菇片，汤水沥沥滴进火堆冒出滋滋的白烟，炭灰里还裹着烫红，静静温暖着土地
我扶着池边探出水面，半躺了片刻才站起来，长尾甩了甩水花。勾勾手指，几步之外的铜锅仿佛小狗一般匀晃着飞到手中，寡淡扑在面颊凝成粒粒渺如砂的水珠。我端着锅轻轻一抹，锅灰便没了踪影，放进水中伸手推入中央
“孩子们，来吃吧，小心烫”
菜汤翻滚着，结出几碎冰块丢进去才平复下来，野茼蒿和婆婆丁软烂在水中，环柄侧耳吸饱了汤汁，呈出半透明的质地
孩子们像是被钓起的鱼群一样涌了过去，铜锅太小，一个个太慢，有的便用手，厚厚一捞，抓起一把菜汤里的叶子，便塞进嘴里，三个里面两个热的直吹气，却捂着嘴接住不吐出去，急急忙忙嚼着咽下肚
“哦哦哦哦……！”“烫烫！”“吼……”“啊……”“呼……！呼……！”
你脸颊肉贴在肩上摇摇头，兽耳直哆哆抖动，一撮一撮湿透的耳毛跟着摆去水露
我看着锅里稀薄的野菜汤底，绿得扎眼，又漂着深色的碎叶，而孩子们依然争先恐后的吃着……我又望向操场之外，眼界之内的植被已然被铲得干净，只留下石泥散落的填坑。再远些，那几座磨成粉的山，映着茫茫天际铺来的银辉，无风为它扬起。偏一些，门口左侧堆积的废料，缝隙里穿梭着好似进入异乡城堡的虫鼠。目光投到最远处，如冲泡的奶水般的光挤过街道中佝偻的废墟，才瞧见仿佛银杏落进白漆的太阳。一连水泡擦着胸口无声破裂，我这才转过头来，抿了一口汤，寡淡像一坨泥巴贴在舌苔上
“啊……”
几个孩子吃饱后相互依偎着在余火边躺下，四散于周围，肌肤相连着取暖。一个大孩子抹抹嘴，坐在你身边，看着远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孩子们已不再发出声响，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勾勒着入夜前最后安逸
我撩开湿漉漉的额发，垂眸看着那张微扬的小脸
“今天……吃饱了吗？”
大孩子闻言低下了头，半晌才摇摇头
“明天……还有吃的吗？”
我揉了揉他脑袋
“明天我……会让你们吃上面包”
大孩子眼圈微红，咬着下唇点点头，像是记住了一个承诺一样，看着火堆发呆
我直起身推开水潭，淌水上岸，甩毛似的弓腰，全身炸出一股热气，毛笔样的尾巴也蓬松起来。我重新拾起那几件震出土渣的粗布衣穿回身上，尾巴在长袍里拱起一个鼓包
“孩子们让开一下”
孩子们挪了挪位置，一个个瑟缩在余火旁，如同族人看着萨满般看着你
我把袍角塞进腰带，两手将尾巴勾到身前，随后上下一撸，一团白毛猛然膨胀，咻的又长出条白尖，比我大了十圈不止，像一堆羊毛落在地上，挤走一周尘埃
“今晚没床，我的尾巴……也凑合”
孩子们蹀躞着你推我拉走近围着尾巴，一个带头去摸，其他孩子也活络起来，摩挲着、攥捏着、轻轻抚摸着、互相追逐着触碰，一双双小手终于有了些血色
我盘腿坐下草地，看着孩子们像小羊羔似的挤在我的尾巴周围，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我尾巴又一拢，盖住半圈孩子
“哼哼……”
远处隐约传来钟响，每一下都像是重击在石板上……九下，和着虫鸣、烟火气还有炭渣的轻响。一只蟋蟀跳到我脚趾尖，嘹亮一声便又跳走，没了声响。炭火噼啪，孤亮于一隅，我抬眼
月亮该是跑去了别人的夜
点点星光只镶嵌在远处，渐次暗淡，直到头顶便成了一片喑默的黑幕
篝火中一根未燃尽的树枝轻轻坍塌，火星飘散又熄灭，像一粒即将湮灭的星辰。你坐在草间，与大地共同呼吸，缓缓闭上眼，流动的色斑在眼中闪烁着，直到有新的声音传入耳朵，一阵沉闷、混乱、失控的哭声
我睁开眼循声望去，在炭火映衬下，一个孩子被分身抱了回来。我挺起腰背探头，是那个额头上有条细长白疤的男孩儿
两人，一个被紧紧抱着，而另一个坚挺的迈出每一步，他们在无风的黑暗之中，从学院大门处走进，只影单薄而缓慢闷郁，一步步踩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鞋印，来到你面前的炭火旁，就如同与世界的背道而驰。那个男孩儿还和白天一样，沾着机油与黑污的发硬衬衫被涕泪打湿了成片，两只暗沉的小手死抓着分身的围巾，垮成一摊的脏脸埋进分身的胸膛，哭声像是松线的提琴，分身则紧紧抱着，不肯漏掉他的半分，而那男孩儿的衣领像是被暴力扯大了一圈，曲折着无力支撑
孩子们都被惊醒了，纷纷爬出来看。我前倾身子去用手架着那男孩儿的胳膊，连同分身一起拉进怀里，散开的鬓发因低头而罩住了男孩儿
男孩儿的啜泣声渐渐放大，他紧紧攥着你的衣角，仿佛那是落崖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短绳。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与干涸的鼻血，小小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却只有破碎
我的手掌覆在男孩儿起伏的脊背上，隔着单薄的衬衫，能摸到硌人的脊骨。我拭去他脸上的血渍与泪痕
炭火彻底灭了，所有人都陷进黑暗中。孩子们簇拥过来，有的摸着男孩儿的头，有的搂着他的胳膊，都聚在一起
男孩儿哭干了，喉咙里像是吃了一把沙子般咳嗽。分身慢慢松开了手，围巾还与男孩儿的脸颊拉出了一条银丝
“据我交涉，他的母亲约在一年内离婚并且陷入了经济困境，近期以性服务为家庭资金来源，至少患有广泛性焦虑、双向情感障碍、强迫及相关障碍与人格障碍，而孩子则被间断性冷暴力和肢体暴力，他的母亲有弃养倾向”
我托住男孩儿的下巴，看不见的漆黑，指腹却能感受到那如同皮筋绷紧般的眼睑
“……”
夜晚依旧寂静，我拍了拍分身
“你去给他洗洗澡吧，顺便处理一下孩子们的脏衣服，另外……他母亲住哪儿？”
分身颔首，揽着男孩儿朝水池走去
“安华街78号，距离这里大约六公里”
孩子们听了半天，都没说话，摸着黑一个个又窝回你尾巴的阴翳之中，重新挤在一起
我望着无光的夜空，耳畔又清远起来，街区边缘路过的车铃、夜班职工的传唤、或清脆或炸响的……又是一阵悠扬的汽笛，我向下撑手，却按在了几叠平滑或带着渣的物体上，鼻子一嗅，大量混着陈年仓库独有的味道和垃圾桶的泔水气。我另手撮出点火，往那儿一照，看清是书和报纸
“已经送来了嘛……”
你翻阅着收集到的报纸和书籍，一些封面已经模糊，但书脊上的烫金书名依稀可见，而报纸上则印着蝇蝇字迹，标题横跨着正页
我随便翻阅了几本，《逐权者》、《亚人种移民禁止条例》、《百年工业》、《注意！即日起，我市政府与蒸汽工业协会将融合政权》……大多都是数年甚至数十年前的，每本书里都夹着报纸，或是每页报纸里都夹着书页，我一本接一本的翻过，眉头也随之越皱越深，书页间还有许多看起来被撕掉的痕迹
再逐字看去，你指尖的火苗在页纸上略过，虚写着摘词括句，“遣返3万亚人种”、“其他地区对我市迁移人口已超87万，较上半年增长4.72%”、“地下市区-4层已在扩建”、“我市税法将由政府与蒸汽工业协会经交叉程序制定”、“城东多条街区发生起义，后被协会平息”、“各区贫民窟人口密度平均已超9000人/平方公里！大量废物堵塞污水处理系统！”……
我指尖的火苗在起皱的行里行外跃动着，直到尾巴上又多了一分重量。我合上书，鼻腔里还缠着一股报纸油墨味，回过头，孩子们早已相拥着睡去。街区外又传来钟响……十二声，缓沉的，敲钟人应是有了倦意，我，也闭上了眼
夜将尽，天微明，太阳从废墟的一处屋顶窟窿里探出，惨淡的光晕被厚云吞进肚里，薄雾像是奶酪上的绒毛一样盖在操场
我坐着睡了一夜，揉了揉略微酸涩的眼睛，发间还带着拂晓临来的水汽。我向后一看，尾巴上的孩子们还挤在一团，像是无光下的植物，一个个变得松散、柔软、蓬松，分散在尾巴周围，侧仰着、卷曲着，一层纱膜般的晨露盖在他们身上
“哈……”
城东的街区上已经横陈了不少喧闹，毛石墙外枝头梢尖的雀啼，昨夜路过而今早上赶着天明的车铃，时而袭进耳内的嗡鸣，还有实实在在却寻不到来头的渺弱群声。你动了动胳膊，尾巴一甩，嗖的缩成原来大小，一地的小懒虫们顿时没了遮盖，缩着身子发出稀稀拉拉的哼唧声，揉眼的揉眼，打哈欠的打哈欠
我站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草屑，尾巴盘回腰间。学院门口那道断了几根铁栏的生锈大门被卸下竖在左侧，我向外走，越过四下码放的书报，十几道分身不知何时已经跟来。路道上的石砖被剔的干净，不再湿滑，而裂缝含着草木灰，互补着彼此。我到门口看了看，右侧坑洼的毛石墙上，两端挂紧铁丝，晾着一排湿透的黄白旧衣。我走了出去
“跟过来一个，其他回去看护孩子”
城东街区依旧如来时那般，破败无人垂询，登上一道长坡，你眺了一眼，消沉的废区断裂后衔接的便是贫民窟，两处高嵩的垃圾山压倒了外围挂着“垃圾场”红牌的铁网，远远便看见街道上净是些支木布棚，稍好的也只是换成褪色成瓷绿的铁皮，罕有的几处坑洼泥地上寥寥竖着发腐的木杆，而其上却撑着缠成鸟巢般的电线，从主干道一条条接过来，又拉住了周遭所有人的屋棚，拴在城市的边缘，在渐浓的雾霭中像是一艘在黑海里积累拼凑而成的幽灵城船，偶尔能听到似是争吵似是喊叫又混着金属摩擦、打砸
你转过几条来时的路，又见昨日猫口撇下的鼠尸，撕裂的腹腔只剩空虚
不多时，我走出了城东，那般压抑、杂乱的气息又涌入鼻腔，尾巴又紧了紧腰腹。街道上昏暗看不清两旁，市空苍白，横穿的管道仿佛也在歇息。我沿路探了几个店门，都挂着锁，一个个充气招牌飘晃着，红蓝青绿，笑脸的…热情的…卑微的…乞怜的……目光透过磨砂玻璃门，桌椅柜台连着过道地板，就如被窝里的人一样捂在阴影里。一队青年骑着自行车逆行而来，我侧身让过，不觉间已经到了街心
你往西回望昨日去的那座工厂，垒砌一两层的混凝土平房，挂着几扇霜白的高窗，两排黑曜石般的烟囱像是钝脊在顶着天，远看占了街区大半长宽，站在街角却能只手遮住
我定定看了一会儿，直到肺里憋了猛地一吐气，才转身继续走着。街道的尽头画出一个弯，我到了一座花园，那绿地包着房院围了一圈，几处灌丛聚着群黄绿渐灰白的欧金翅，个个一蹲一蹦，时而飞跃，正觅着草籽爬虫。园内规整栽着十来颗悬铃树，卵形的树冠连理相结，隐约从中露出几块栏杆。街边又立着木牌：圣多利亚公园，崭新而崭亮，仿佛是这里唯一的新生儿。我一旁找了张长椅坐下，有意无意地低头看着脚下板砖缝里冒头扭动的白虫，分身无言静候着
咯噔咯噔咯噔……惊飞了几只鸟雀，带着某种笨重节奏的叮当声
“咴咴……”
我循声望去，一条小巷被一杆油灯照亮，紧接着一辆马车拐了出来，木轮碾过石板咯吱作响。拉车的马匹瘦骨嶙峋，眼窝凹陷着，鬃毛稀疏杂乱，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车后座上架着煤油炉，有两个保温桶盛着咖啡和粥，煎板上刚铺的热油滋滋作响，遥遥远远便能闻到烟味儿。而驾车的却是位连胡须都未见渣茬的青年，套着厚重却洗的干涩、无味的麻布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怕被人认出来一样
马车颠簸驶过，那杆油灯从你脸前恍去，一股油腻怪味萦绕上了头顶。你仰头瞥了瞥，与那青年恰好对上几眼，青年却又扭过头收收肩膀，驱了驱马鞭
你往那马车后座里瞧了瞧，两块撕的整齐的白布盖着方方正正，棱角处溢着湿热的白气
我摆弄着手指，盯了会儿那挂着黑疙瘩的锅炉，蹄声在拐角细小了，我也动身走了
市区从这条街开始逐渐规矩，有了些色彩，不时也有低趴的轿车上了路
我走近了一条狭窄的长影下，撑在两旁街道架子上的铁灰天桥，偶有行人走过，底部还固着四根成一排的管道，那黑的乌泱泱满是丝网蝇虫，上方脚步传来振动，那片墨绿成团，散了又聚
“轰隆隆，咚！”，街对面一陶盆被震了下来，“砰！”，少几破瓦溅在墙头，糊上散乱泥点，落点的土包里还探出枝芽
我惊得一颤，啧了声，朝那儿望去
“哪来这么多巨响……”
“叮！呲——咔嚓！”，一面铁壁向两侧缓缓张开，那块墙竟是座连着电梯的入口大门。一众人挤了出来，丝绸配着鹅绒的胸衣混在粗厚布衫间，呢绒裹着足赤金纹的手杖，却落在帆布与皮带交错之中，清新柑橘调携伴着郁郁馥香，团团酒气又将其如气球般撞破，可它们间又有着你一路走来的距离
那该是条吃人的喉管……
而人们都走了，去了各自的路
我盯了片刻，那电梯真如咳嗽般震颤抖动，我又倾耳去抓住人们凌乱脚步中转瞬的洒落声，见着一个男人踉跄着被那入口呕了出来，脸朝地向左砸翻了一个铁桶，垃圾泼了一地
那男人还穿着深蓝色的工服，衣领大开，皱巴巴挂在身上，哗哗啦啦掉了一捧一捧纸牌、筹码……满身满地又裹上了一层污秽。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又滑倒栽回垃圾堆，衣袖渗漏一片鲜亮的红。几番折腾，他打了个嗝，猛地吐了，黄色的糊状物里还掺着几枚骰子。那个男人仍在挣扎着，就像在粪水里咕动的蛆一样，左手袖子被蹭上了大臂，一道崩裂的伤口闯进你的眼里，沾染着呕吐物与垃圾往外渗血。酸臭与刺鼻的酒精味儿霸占了这条街
我皱起鼻子，挥手驱赶着浊气走了过去。翻倒的铁桶漂浮着回正，垃圾、污血与呕吐物被不带一丝附着的剥离，聚进铁桶。那男人左臂的伤口也像裂缝被填上水泥般复原。太阳已经蔓出了头，在铜臭的街道上泛起赤色。我走来站近男人面前，身影挡住了他的光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