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菲林卡特纳 · 好普通哦 · 第6章 · 538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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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任由他抓着,扭了扭手腕,随后贴近他身前,高高仰视着

“日落将近前,我有限的服从”

副会长挑眉甩开了你的手,紧接着捧起你的脸,犹如在擒弄一只不会应激的猫

“我很期待你会如何展现这份服从……”

他又摊开手,将你推开两步

“但是……政要,从不接过缺失手柄的利刃”

副会长嘴上那般,却反过来向你伸出手,仿佛被长矛逼退而再次登上王位的狮子

我垂下头,哼出一声鼻息,脖颈浮现出一圈荆棘般的纹路,副会长的表情绷住一瞬,手臂弯起但也没收回去。我掌心猛地涌出黑光,如同触手、节肢与断骨交织着想要逃离……随后它们渐渐拥挤、被拖回,我抬起头,目光仿佛退回黑暗中的凝望

“如你所愿”

我握上去,土灰色的瞳孔倏然亮起,颈周的纹路也好似成了真的荆棘,刺红了皮肤。11.24.58——11.24.57——11.24.56,淡淡发光的数字在彼此手背上同步跳动着

副会长抽回手放在眼前盯着数字,54、53、52……坊镳一位猎人看着一块或许能引火的绒

“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如何徒手牵动大象’的难题啊……”

他放下手,在那一排礼服前走动

“建材在日落之后我会如约派人送过去,不过孩子们的伙食还没有着落吧?这样,你在工厂里干上一天,工资给你日结,我管你的孩子们两顿饭,如何?”

我活动着脖颈,荆棘般的纹路隐隐沉下皮肤里,呈现青紫色的状态

“肉蛋奶、时令果蔬、各类谷物、最高标准饮用水,建材也要国家级规格,答应?”

副会长摇摇头,指住你的胸口

“真是狮子大开口……这可相当于一份市政预算清单,你认为你11个小时的服从与其等价?”

我抓住他的手指,扯住

“我的力量,并不直接出租。这是你的经营难题,而不是我的能力问题”

烟,在市空的风中彼此别离,街边消防栓的生锈阀门挂着的蛛网上,有只蜘蛛拉着银丝落进出水口。副会长笑着被握住手指,那只手用中指敲了敲你手背上仍在跳动的数字——11.24.03,颈间割痛,你松开了

温热的腥气流进胸膛浸透了宽松外套,贴上脯肉,粘住了布袍内层一片,我摸起湿滑的脖子,环绕喉结的开口缓缓闭合

副会长向右边招招手,一个礼服忙忙弓腰

“哎!副会长,您吩咐什么?”

副会长又指着你的头

“1517是吧,叫那个监工过来”

礼服用力眨了眨眼,看着地砖

“他…今天没来”

我重新抹净了脏渍

副会长托住下巴翘起一只腿

“没来?嗯……提醒我了,那之后就把厂里所有的监工都撤了吧,中央控制台和各部门最晚下周就建设完工,这种什么都管的‘土皇帝’早没用了”

我又祛掉了衣料的暗红

礼服慢慢抬起头,像是躲在告示牌后的老鼠在偷看

“副会长…那、那您的父亲……”

“他?呵……”

副会长转头向着另一个礼服走近几步伸去手,那礼服也迭迭收拢体态,盯着副会长的手掌愣了半天

“嗯?”

听这一声,那个呆愣的礼服才反应,脱下外套从腰后的皮革包里拿出相机递了过去

我静立于原地,看着这场仪式

副会长接过相机熟练拧下盖子捧在手心,扭头对向你

“你欣赏画与照片吗?”

他食指搭在快门释放按钮,轻按至第一行程,触发自动对焦和测光

“像你这种腰腹、胸脯与臀部都不明显的异族,该如何拍摄出性欲?”

“咔嚓”,光线穿过镜头孔在眼中闪过,快门叶片开关的极短暂时间将取景框中的工厂与你定格成永恒

我已然不动了

正巧在这时,那辆鹅卵石般流畅的车拉下墨色的玻璃

“副会长,协会总理事厅会议快开始了”

副会长探了一眼,拍上另一个礼服的肩膀

“这两顿口粮,交给你了”

车窗内招手,蝴蝶门斜上展开,副会长端着相机坐进去时又回望了你,笑着“砰”一下关门,正犹如市价百万的贵犬也要戴上项圈与狗链

沉鸣的引擎驱动着那辆车驶入公路、贯穿车流,最后消失在街尾,留下那一排礼服与我

礼服们交换了目光,有几个回了工厂,剩下两个其中之一去了旁边的仓库,而另一个则抬手指你

“哎你,先去第五车间”

泵气声又从耳后传来,我转身,那个礼服快步先走进了大门,紧随一声呵斥

“这里你们怎么搞的!”

我跟着走到了厂门下,昏暗的管灯下,是几个工人在收拾一堆大大小小的铜铁零件

礼服气叹了一口,挥手散去工人,看着你指了指那儿

“散开散开!你先把这儿收拾了”

我撑开手掌虚晃一挥,零落的零件纷纷飘起,又随处拉过来一个工程塑料箱

那礼服眼睛一瞪,突然按住你的肩膀

“哎哎!厂里一大堆魔导机械,别意外激发了!不能用魔法!”

“咚隆隆”,零件坍落地面,迸溅火星。我希息流出,蹲下身,我捧,一捧,再一捧,将那些或锐利或沉重的铜铁倾倒入箱内

礼服嗯了一声点头,斜着身子往过道深处一指

“行了,放这儿,你往那儿走,一会儿有人教你”

我直起身,看着礼服揉着腰去了别处,拍拍手和裤腿,朝过道走去

这条由石砖和铁板铺就的路深暗如昨日……油污浅浅厚了一层,许是搁了一天没擦。“咚咚,咚咚,咚咚”,像是几只耗子在管道内翻身

我顿了一下,四顾再仰头,窥睹着向内走去,光源只有身后大门洒进来的黯光。又一步踩到地上的小管道口前,传来几声唔叫轻咽,我忽地下腰检视

狭长的管壁令你连肩膀都探不进去,眼前堵着团油乎乎的影子……蜷缩得很紧,颤抖着后挪,但好像又被从里面推出来一点

“出来”

我学着监工的语气往里面呼唤

管道深处传来挤挤擦擦的声音,里面的东西猛然往前一拱,一个全身沾满机油的孩子卡在了出口,背部磕在管道上壁

“啊…!呜呜呜……”

“里面不准推!!”

我张口大喝

管道里的推搡声停了片刻,但紧接着,更沉闷的挤压声传来,卡住的孩子闷哼了一声,油污覆盖的小脸皱成一团

我扶着孩子的背部一按,揪住那团油污的衣领又一扯,孩子被顺了出来。我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抱起来,那极小的管道里爬出来一个…四个…六个…整整九个孩子

这批孩子们站起来又跌倒,互相牵拉着彼此,也有跪在旁边不动、举手不措的,眼珠在地上游移不定,其中四个面孔却是昨天被送回家庭的,又破了新皮,而你怀里那只则像坨湿泥

我轻抚着孩子脊梁将他放下,又摸住一个昨天那批的

“谁送你来的?”

那孩子身体一僵,手脚盘着缩在一起,死盯着地面

“嗯哎…?!我、我爸爸送的……”

“你把这些小孩儿都给弄出来干嘛呢?”

我兽耳压平,向后睹见一个肥壮体型的身形在过道里穿套着蓝褂子。我回过身站在前面,摊手

“这些孩子都住这儿?”

蓝褂子大踏步走来,拉上拉链扯平下摆,他满面油痘胡渣凹凸不平,在阴影中也暴露无遗

“不住这住哪儿?你哪里来的,在这儿干嘛?”

我身子站直了一分

“第五车间新来的”

蓝褂子从腰包里掏出个见底的大红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短粗的烟支,烟丝填充的紧实,往上面的魔力管道上一顶,“嗖”地就着了。蓝褂子咬着褐黄的滤嘴吸了一口,随后向脚下吐出一团

“呼……厂长说的就是你对吧。行,跟我干活”

你摸在手里的孩子攥着肚子,拧巴着脸看蓝褂子的布鞋

“爸爸……我饿”

蓝褂子看也没看就挥起手

“去去去,你爹都还没吃饭呢,找你二叔安排活去”

我无语凝塞,循着他的烟尾去了。到了尽头踏过一条木方门槛,余光扫到漆墙上的简陋污黄白纸上潦草写着“五号车间”。我跟紧蓝褂子一步步跨过去,金属废料在长着巨大车床的空间里错落累积,新切割、弯折、刨削的角料仍在洒下

“轰——”,周围都被黑暗遮了起来,你抬头看向厂房的屋顶,轨道架上厚重的吊钩拖着巨型行车,满载着数十吨的毛坯件从钢铁铸成的丛林上滑过。蓝褂子拽住你的胳膊扯到墙边,沿着满地的草席、布袋以及黑黢黢的棉被往里走

我压着步子跟上,扫过车间角落里零散的烟头、瘪罐子、纸箱……

行至另一边墙,蓝褂子从兜里拿出串钥匙打开了扇门,闷燥、高压的热气流一下涌进胸腔,好似呼吸道被灌了烫水,令你怔怔晕了两次眼,里面则亮出一整排宽大如轮胎的阀门与对应的指示灯

“一会儿开工了,你就看着指示灯拧阀门,红灯往左,绿灯往右。你就待这别动,别关门,有事就喊”

蓝褂子说完这些,抖掉烟灰就转身离开了

我听着他渐渐远去,目光来到了那些阀门、仪表盘、指示灯……与角落的片状白灰上,里面还有两颗形状歪扭的钢牙冒头。我握上了其中一个阀门,像是烤过的石头,感受着它的粗糙和厚重,管道泵出的滚烫呼吸喷打在我脸上,肺里仿佛被放进锅里浸煮

“哎!1517!”

你回首,是一个礼服正拉着码满食材的推车站在门口喊你

“你放哪儿?”

“嗯,辛苦了”

我顺着热气一起走出了阀门室,点点头接过推车

礼服随手一推推车拍拍手就走了

我蹲下身掀开了盖布,清查起来,放下来最上层的2包生鸡、20盒装牛乳,摆开下一层成捆青椒、小箱番茄、3板鸡蛋,露出最底的7.5公斤装白面、1条冻鲫鱼、1袋五谷,算上4块黄油、罐装盐、3桶净水。我盯了一会儿,将其放了回去,拉着推车来到距离机械极远的角落,手一滑都传送了出去,只留下1桶水、1只鸡和9盒牛乳与1块黄油,一撮盐先塞入了鸡腹内,磕开十来个鸡蛋与黄油搅匀也灌了进去

“滴滴滴滴滴滴!”,身后阀门室内的警报在响了

我兽耳一收,将牛乳揣到外套里,提着刚填好的鸡转头投了回阀门室。左边第二个管道警报响的急促,绿灯直亮,我奔过去单手拽住阀门往右扳了两圈,声响这才歇息,站在旁边也能被管道里轰隆隆纵行的灼热烫到。我深呼吸着退到了门口,抹了把嘴周的细密汗珠,腋下也尤其滑嫩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我端着鸡又冲回阀门室,警报声此起彼伏,贯耳磨人,灼热的气浪令我不得不大口往肺里吸,连着扳转了五个阀门,我脑袋有些胀痛,但还是先把鸡放到了那火烧般的管道下

“轰——”,头顶一阵狂震,行车拖拽的巨物从轨道架上滑过。你感到眼前逐渐昏沉,想要低下身子,却总有随着刺耳的指示灯亮起

我两头来回扳动着阀门,张着口嘴唇干裂,动作越来越机械,粗重的喘气也小了……管道下的生鸡逐渐染上了焦皮,腹内凝成的黄油蛋羹溢出的晶莹滴到地上,一下炸成白烟

“滴————”,阀门室的警报终于消停了,管道内里也逐渐归于平静。顶上的行车发出嘶吼似的刹车声,缓缓地滑到厂房的角落,裹着灰尘的空气在横梁上缓缓飘落,淀在你垂下的发梢上

我卒然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面,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喘息

“…咳……咳咳……”

双手覆上脸颊,磨下来了成片的银屑、角质……还有灰,来自右腮帮多出的坑洞,一搓就掉下片状的灰,还烧伤了指尖,那里在自燃、炭化……和角落那坨灰一样

你从失觉中醒转,外面也都喊着“停工停工!快吃午饭……”,夹在管道间的鸡已经成了烤鸡,滋滋冒着油的皮肉里裹着吸饱汁液的蛋羹蠢蠢搐动

我扶墙颤动着起来,捧起那只烤鸡,向已经翻起震天动地的嚼咽声的过道走去

你抱着烤鸡挤过那些胡乱躺在地上、坐在地上敞开胸膛擦汗的工人们,放眼都是玉米面包、土豆汤配着咸肉干或猪油,外加几瓶啤酒,而孩子们则拢成一圈拿着碗盘在角落悄悄喝只兑了热水的燕麦、啃着洋葱和几条小咸鱼

我站近外圈,嘴唇动了动,放下盛满蛋羹的烤鸡,掸掸地面,挤了进去,腮帮的灰烬又掉了一块

孩子们忽地安静了,搂住仅有的饭食本能般纷纷远离你的周围、看着你身上各处的不堪,几次张嘴又止住,没一个敢伸手去碰那烤鸡

我干裂的咽部又咳了两声,起皮的手往外套里伸去,摸索一番,将九盒被焐得温热的牛乳款款汇到了孩子们各自的手中

孩子们怔着接过,有些还在愣着看,有的却已经掀开盖子大口喝起来,一双双小手也争先扒拔着烤鸡,没有目光去在乎刚才所吃的东西了,脆皮咯吱咔嚓的崩开,干柴的鸡肉被撕烂,腹内里的蛋羹飘出黄油的浓香抖抖哆哆要垂落到地上,见此便有孩子一把夺取了要滴下来的碎块,塞进嘴里囫囵

我倾身也捏起指头大的一块蛋羹,压进嘴里,右半张脸不能嚼,只用舌头往左边挤碎,却吞不下去……

“噗……”

蛋羹混着血丝被吐到了地面,我摸到脸上沾了一手黑,右腮的伤口又向外渗出了血与黑灰结块

孩子们刹住了动作,都注视起你摊在掌心的血灰块

“哎!拿着你的钱给爸爸买盒烟去”

孩子们齐齐回头从你去看,是蓝褂子来了,之前那个孩子哆嗦着放下饭也站起身,几步复回头才离开了。蓝褂子拧完鼻子后望见你,脸上皱起

“耶?你这是怎么搞的?快快快,出去出去出去”

我向后扶墙想撑起来,脚掌却像踩进了水里,踉跄下差点倒地,还是蹲着才垂垂起来,朝着那离机械的极远处蹒跚走去。身影拖过满地的工人,干裂的皮肤粘合复原,钻过那些钢铁,凹陷的肉坑渐渐从内填充,我到了角落,举起放在这里的桶装水,向自己洒泄,将水分全全吸收,只剩下半桶水墩在地上

“呼……”

我两手支着桶,闭眼深息,抿了抿重新水润的双唇

此刻的厂房犹如披上了整张的午后倦意,钢铁不再轰鸣,只有工人们的嘈切和着空气里低沉的震动

我一下翻倒瘫在地上,盯着头顶昏黄的灯光,兽耳压平,凌晨起就缠在腰腹的尾巴也软化在旁

“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些无名的时刻里,你站在这里,做着或许没有意义的事情

但当孩子们望向你的目光时,也许就都有了意义

我翻身侧躺,尾巴环住自己的腿,目光落在角落那些孩子们身上,手指不自觉扣着地板的缝隙,而突兀的沙嗓哭腔却砸了下来,惊起余波将我推起来去看,尾巴也重新盘了回去

你环顾周围,哀哭是从旁边冲天炉的隔间内传来的,而一个赤膊的工人正对着里面说些什么,却被厚重的基座挡着,你走过去才见到窝在里面哭泣的是位老工人,赤膊工人则是在安慰

“你看你也不小了,哭成这样,又不是没了监工就活不了了”

我眯起眼,识得那是头天来厂里排队时那个插话的老工人,走到他们身边小声询问

“这是怎么了?”

赤膊工人瞥了你一眼,但因你愣了下,稳了稳才指了指里面

“协会副会长他爹,家里面没人养他,被安排进厂了,工资还不够吃饭,全凭那几个监工接济,现在通知说之后监工都要撤了,这能怎么办啊”

我偏过头看向赤黑的老工人,本就像是打上铁花的泡沫板般的皮肤,脸颊干巴巴的只剩下一层皮包在上面

“你既然是副会长的父亲,那怎么就进厂了?”

那工人眼泪纵横的看向你,几次哽咽都说不出来,眼神也闪躲了回去,干脆埋进了膝盖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