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弯腰牵起几位孩子的手，将其揽在身边
“所以，城东学院在哪？”
副会长甩了甩手腕，另一只手指向东边
“出了工厂大门一直走，第三条街左转”
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你一眼
“希望你能让那些孩子们知道怎么活下去……”
我没有回应，如一股不问草叶的孤风般绕过所有人，领着十几个孩子走出工厂大门，在沾满铁锈与煤烟熏出来的古铜色大街上，身后跟着一群脏兮兮的小身影，埋没于民众之中，偶尔引来人们匆忙的侧目
你接受了这场荒谬的赌约，路过的人群常常本能的回避或投来鄙夷目光，甘愿停留多看几眼的，也只有那些扛着摄像机的报社记者。孩子们默默跟在你周围，有的还光着脚在地上留下“啪嗒”声，整支队伍充斥着拘谨、迷茫与不安，孩子们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敢吱声，时不时抬头看向你一刻不停的走。路过几家卖小吃的店铺，有的孩子便紧盯着看，直到走远了才回过头
我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回头看了看队伍，拉着孩子们在旁边的路灯下围成一圈蹲下
“先坐会儿……能告诉我……你们……有家人或住的地方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有一片片嗯啊声，你耐着性子听了好久，这才有个稍大的男孩儿开口
“我们……我们都住在工厂后面……我、我是被家里送来的……”
随着第一个开口，其他孩子也叽叽喳喳说了起来，但是受制于表达能力有限，大多信息都没什么用
我压了压手掌，止住了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讲述
“差不多了，我基本理清了。你们之中，有四个是乡下家庭，两个是城市家庭，其余都是孤儿”
我起身走近一条小巷，回头招了招手
“孩子们，跟我来”
孩子们迟疑地互相看了看，但为了不跟丢，还是一个个蹑手蹑脚的钻进小巷里，地面上的灰尘被他们脏兮兮的小脚踩出许多印子。小巷尽头是一堵被日晒雨淋得发黑的墙，墙上满是涂鸦和破旧告示，空气中隐约飘着酸臭和腐朽的味道，一个老人躺在一堆破烂后面，裹着发黑的毯子，奄奄一息的睡着，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远处传来打牌的声音。孩子们往你身后凑了凑，却又一个个凝视着老人
我看了一眼老人，望了望天……又看看膝下的孩子们……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
“不用怕……孩子们”
我展开双臂，将小巷两端封上扰光结界，外界人士难以窥探，再次合掌，体内迸出十几道魔力化作十几个外貌各异的男女分身，齐齐整整的排在旁侧。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还有几个像是见了要咬人的恶犬似的，退几步快要走出结界。我伸手指向几个分身，下达命令
“出列六人，你们带着有家庭的孩子去和他们的监护人交涉，别忘了治疗，剩下的跟随我”
分身们领命去牵那六个孩子，有个额头带着细长白疤的孩子想跑，却也还是被抱着离开了。剩下的十个孩子的目光紧紧黏在你身上，像是粘在糖纸上的蚂蚁。其中一个孩子试探着开口
“请问……我们要去哪里？”
我一念撤掉结界，蹲下身揉了揉那孩子的脸蛋
“我们去城东，那里有一所学校，虽然破旧，但至少是个容身之处……跟上吧”
这么说着，临走前用脚尖触了触地，地面的肮脏犹如被刮刀剃走积在墙边，再看一眼躺在那里的老人就走了
而越往东走，街道越冷清，最后完全没了人影。道路被杂草和废墟占据，市空的阴霾与烟尘淡了一些，远处的钟楼传来十二声午钟，隐约能看到几栋残破建筑的轮廓。队伍继续前进着，孩子们互相牵起手，踉跄着跟上你的步伐，分身则护在前后。你们左转来到了一条宽阔却坑洼的大街，建筑更是缺砖少瓦，裸露的断裂木桁架还挂着紫菌，墙皮脱落的粗石灰遍布街道两侧，窗玻璃像是冰渣，又在其上铺了一层，细看下去，还掺着铜皮铅屑与暗红的痕迹，枯死的青藤又连着新生嫩芽
远处拐角有只肥大的黑猫啃食着一块冻肉，敞开的塑料膜上还贴着沾血的标签……一只核桃般大的断尾杂毛鼠想去偷块溅出的肉沫，却被黑猫一爪按住叼进嘴里
一栋挂着“城东慈善学院”招牌的拱门出现在你们眼前，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丰草，有些孩子需要蹦起来才能看清冷硬的天空，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先是踮脚往里望了望，映入眼帘的路道早已被雨水腐蚀出或点或洼或长条的凹痕，有些还积着水，风吹日晒的裂缝中包养着青苔与野草。顺着方向，屋顶的大窟窿比那些低矮的楼房更显眼，几扇窗户盖着厚厚的泥垢，但依然能清晰看清昏暗的室内空间，因为别的窗户和门都干脆像是罢工结果自己先饿死的人一般，碎的碎，烂的烂。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设施，它们原本功能各异，到现在都是一堆废铁和朽木。我轻蹬开那道断了几根铁栏的大门，“吱呀”一声，门轴的锈铁渣簌簌落下
“嗯……”
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照亮了满地的碎瓦砾和……原本是书，但现在是呈毛团状的菌群。教学楼的走廊里回荡着水滴声，听着声便知道里面冰冷而无光。几只老鼠从角落里窜出，消失在另一堆杂物后面，队伍里传来几声小小的惊呼，一个孩子轻轻拽了拽你的衣角
“哎…？！啊！”
我拍了拍那只拽着衣角的小手，转身面对所有孩子
“不用担心，给我五分钟，你们今晚会睡个好觉的……”
挥手示意旁站的分身听令，我看向那些楼房斟酌一番
“把……所有存在质量问题的房屋都拆了吧，铲去功能区内的植物，将废弃设施和废料垃圾集中堆放在门口左侧，另外分出三人去城内各个区域收集关于这座城市一切在内的情报，尤其是报纸、书籍等信息实体，若被怀疑或逮捕，优先保证消除我与孩子们的嫌疑”
分身们收到命令纷纷行动，拆除危房用魔法形成局部压强，一点点，一块块，将那些顽固的、垂危的、平整的、无辜的……一并碾碎，像是绞肉机的吞噬，升腾而出烟尘又被强压盖下，楼房化为细沙般聚成的小山，放在手心里一攥，又从指缝里流出
我摊开掌心，沙粒中混合着玻璃碴、金属碎屑、甚至几沫生物软组织。转过头，门口左侧早已摞上了这座学院曾经的‘内脏’，像是一位骑士连带着盔甲被一只巨手揉碎成团，又揪成几块随意丢在一起，腐烂、潮湿、积蓄着虫豸与菌类，偶尔突出的金属棱角。我走去抓起一块折断的金属掂在手中
“铜合金…脆性断裂…”
五指合拢捏紧了表面，魔力在其上留下了斑驳的极光色
“不错的炼金素材……”
剩下的孩子避在施工的一旁，有的蹲在地上摆弄着石头，有的掐着路边的杂草花苞，还有两个孩子从走出工厂时都一直牵手到现在，直到一个孩子轻拍鼓起的肚子打破安静
我转头回望，捕捉到他们或碰或摸的动作
“已经饿了啊……”
从肩上扯下行囊，将那块铜合金放了进去，随后丢在地上。手腕抵住下巴，向着操场扫视一圈
“就当是……一次‘野餐’吧。孩子们，跟过来”
我沿着植被最茂盛的一端寻去，高草漫过胸口，脚边蹭过一些硬杆轻轻抽打着小腿，孩子们则像是一群兔子一般在丛间攒动，草茎被一簇簇拨开晃动
你仔细辨认着地面，拨开密集的杂草，露出覆盖在表面的腐殖质层，一趟走下来，却只摘到些野茼蒿、鱼腥草、婆婆丁……还有几株被虫子啃出洞的野菠菜，指尖触碰到地上一些褐伞白杆的菌子，那是环柄侧耳
孩子们跟着你返回，一个个灰头土脸，其中一个又忍不住小声问道
“吃、吃这个……？”
我掰下一块环柄侧耳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随即拧眉，将尝到的苦涩滋味连带着渣滓一起吐掉
“嗯……我尽量发挥厨艺……”
带着孩子们来到操场中央一处稀疏的草坪，我招了招手，落在院门口的行囊飞出那块铜合金抓进我的手中，注入魔力，铜合金化作一团熔融液态悬在掌心，两手轻轻撮合，逐渐塑成一口略微偏斜的小锅，屈指敲一声带着嗡鸣
“好了，孩子们，在一旁等着我生火做饭”
你捡来成捆树枝，撸下一把堆在地上，但孩子们看着树枝个个都皱起了眉，零星几道目光又转到你身上。你挑出一根，注入魔法使其瞬间燃成冒烟的火炭。孩子们围成一个半圆，紧张的看着你，肚子们咕咕叫个不停。你手指一划，绿地上立刻被切出一个斜坑，柴火聚在一起，很快焰苗便有了起色，放上铜锅，你指尖弹出几颗剔透的水珠滑进锅里，任由火燎舔舐着锅底，氤氲的蒸汽像是一叠一叠般生升
我留着野茼蒿和鱼腥草做汤底，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魔力流，将蘑菇包裹其中，几秒钟后，白色的菌伞褪去了灰褐色的脉络，苦涩的汁液被分离出来，在掌心凝成一滴琥珀色的液珠
“有毒的生物碱……”
我自言自语着将液珠吸入手掌
“剩下的部分……就是纯粹的蛋白质了”
孩子们眼睛盯着锅里，随着你的话发出稀稀拉拉的轻叹。几个小的已经靠在一起，眼里噙着泪花。一旁，两个大孩子鼓起腮帮子，傻傻的望着满地的野草，像是希望这些草能变出肉来一样
我捏着两片菠菜叶撇出锅里漂浮的泡沫，抬起手用食指指节抹掉一圈孩子眼角挂着的泪珠
“以前，我认识一个很喜欢做饭的精灵……她总揪着我说，‘用将味道变香的魔法把一盘没熟透的饭菜变好吃也太偷懒了吧！’”
闭眼轻笑了几声，汤水也渐起了小水泡
“呵呵……”
孩子们听着你的故事，有人吸了吸鼻子。那两个牵手的孩子又打量着地上的草，眉头皱得更深了。锅里的水慢慢沸腾起来，飘出淡淡的清香，一个小女孩忍不住往前挪了挪，小声问道
“那……后来呢？”
我瞄了一眼凑到身旁的女孩，嘴里酝酿了一下
“后来……她教了我很多菜谱……虽然大部分都忘得差不多了”
锅里的汤逐渐变成浅绿色，我又添了些野茼蒿和婆婆丁进去
“行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裤腿
“先炖着，我带你们洗洗身上的油污和脏衣服”
孩子们怯生生的互相对视，其中一个瘦弱的女孩儿还是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拽着发硬的黄黑衣角，不敢往前迈一步。而之前那个肚子咕咕叫的小男孩儿已经是第一个蹲到锅边，鼻子凑上去使劲嗅了嗅，另一只手护着空瘪的小肚子，脆生生的问道
“还有多久能吃啊……”
我弯腰揪住他后领拎起来
“还得等一会儿，先带你们去洗澡”
我蹲下，手掌贴地。魔力渗入土层，像树根一样向下延伸，寻找地下水脉的位置和深度
孩子们围在身后，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
“找到了”
我低声说着
“地下七米，有一条暗流”
我弯着腰用手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直径大约两米，然后轻轻下压。泥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推开，向四周翻卷，露出一个规整的圆形深坑。边缘光滑，没有一丝裂缝。未等孩子们吱声，我将手掌朝下，虚悬在坑底上方。地下七米的暗流开始回应，像潮汐一样，顺着魔力的引导向上涌动。水从坑底渗出来，起初是细小的水珠，然后汇成细流，最后变成一股清泉，无声地填满了刚刚塑形好的池子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魔法’，直到水花溅起才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往后退了一步，那个瘦弱的女孩儿躲在稍大的孩子身后，探出半张脸来，那个肚子饿的小男孩儿小心翼翼地走近水池边，蹲下身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
“啊……好神奇…！”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一起点了一下水面，咕嘟咕嘟咕嘟……整池子水逐渐温暖起来。我下手探进水中搅动，翻起水花
“嗯，水温差不多了……”
我起身脱下那件粗线缝制的脏袍子，盘在腰间的蓬松长尾也放松下来，像是条绳子般垂下。解开外套衣扣，逐一褪下衣物……乳白的卷发松散披下脊背
“孩子们，趁水还热”
孩子们都眼巴巴地看着水，互相推搡着，犹豫了半天才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但大多都停在原地，仿佛被冻住了一样。而那个瘦弱的女孩儿终于不再躲在大孩子身后，而是也抓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想要靠近，却又退回
我脱下最后一件衣物，赤裸着走进水池。热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最后胸口也浸没在温暖之中
“水温刚好，再凉就容易着凉了……”
我靠在池边，看着孩子们窘迫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我朝着水波轻轻一吹，池底呼呼啦啦飘出十几只晶莹、圆滑、像是史莱姆一样的水精灵
“不必害羞……它们会帮忙的”
水精灵们在水中扭动着，映着日光的七彩斑斓，池面泛起涟漪，池边还站着的小孩儿也愣住了。孩子们看着水精灵，有的好奇伸出手，碰到的一瞬间水精灵便化成了一小滩水团，包在孩子的身上，裹着污垢的脏水顺着胳膊滑下。瘦弱的女孩儿第一个动了，她拉着稍大的孩子走到池边，试着将脚伸了进去，热流没过脚踝，她轻轻一哆嗦，小声的发出惊叹
水精灵成群戏耍起来，围着孩子们漂游。我彻底躺在水中，温热的水汽熏红了脸颊
“呼……”
一滴水珠顺着下颚、脖颈、胸脯滑进水中，我突然抬起头看向孩子们
“孩子们过来一下，我想看看你们有没有生病”
孩子们面面相觑，既好奇又紧张。那个肚子饿的小男孩儿第一个脱掉衣服，踮着脚尖走向池子。而那个瘦弱的女孩儿还站在原地，咬着下唇，一个大孩子拉着她，哄着她，这才肯脱掉黄黑的外套，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孩子们陆陆续续走到池边，怯生生地伸出手，你一个一个检查过去。绝大多数孩子身上都有庎螨引起的麻疹和水泡……烫伤、淤伤…点状、斑状、条状等疤痕……还有几个孩子的皮肤上出现了淡黄色的鳞片斑纹。检查到那个瘦弱的女孩儿时，你的手指在她的后颈处停住了——那里有一掌多大的细密黑鳞
第三章——完
“所以，城东学院在哪？”
副会长甩了甩手腕，另一只手指向东边
“出了工厂大门一直走，第三条街左转”
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你一眼
“希望你能让那些孩子们知道怎么活下去……”
我没有回应，如一股不问草叶的孤风般绕过所有人，领着十几个孩子走出工厂大门，在沾满铁锈与煤烟熏出来的古铜色大街上，身后跟着一群脏兮兮的小身影，埋没于民众之中，偶尔引来人们匆忙的侧目
你接受了这场荒谬的赌约，路过的人群常常本能的回避或投来鄙夷目光，甘愿停留多看几眼的，也只有那些扛着摄像机的报社记者。孩子们默默跟在你周围，有的还光着脚在地上留下“啪嗒”声，整支队伍充斥着拘谨、迷茫与不安，孩子们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敢吱声，时不时抬头看向你一刻不停的走。路过几家卖小吃的店铺，有的孩子便紧盯着看，直到走远了才回过头
我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回头看了看队伍，拉着孩子们在旁边的路灯下围成一圈蹲下
“先坐会儿……能告诉我……你们……有家人或住的地方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有一片片嗯啊声，你耐着性子听了好久，这才有个稍大的男孩儿开口
“我们……我们都住在工厂后面……我、我是被家里送来的……”
随着第一个开口，其他孩子也叽叽喳喳说了起来，但是受制于表达能力有限，大多信息都没什么用
我压了压手掌，止住了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讲述
“差不多了，我基本理清了。你们之中，有四个是乡下家庭，两个是城市家庭，其余都是孤儿”
我起身走近一条小巷，回头招了招手
“孩子们，跟我来”
孩子们迟疑地互相看了看，但为了不跟丢，还是一个个蹑手蹑脚的钻进小巷里，地面上的灰尘被他们脏兮兮的小脚踩出许多印子。小巷尽头是一堵被日晒雨淋得发黑的墙，墙上满是涂鸦和破旧告示，空气中隐约飘着酸臭和腐朽的味道，一个老人躺在一堆破烂后面，裹着发黑的毯子，奄奄一息的睡着，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远处传来打牌的声音。孩子们往你身后凑了凑，却又一个个凝视着老人
我看了一眼老人，望了望天……又看看膝下的孩子们……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
“不用怕……孩子们”
我展开双臂，将小巷两端封上扰光结界，外界人士难以窥探，再次合掌，体内迸出十几道魔力化作十几个外貌各异的男女分身，齐齐整整的排在旁侧。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还有几个像是见了要咬人的恶犬似的，退几步快要走出结界。我伸手指向几个分身，下达命令
“出列六人，你们带着有家庭的孩子去和他们的监护人交涉，别忘了治疗，剩下的跟随我”
分身们领命去牵那六个孩子，有个额头带着细长白疤的孩子想跑，却也还是被抱着离开了。剩下的十个孩子的目光紧紧黏在你身上，像是粘在糖纸上的蚂蚁。其中一个孩子试探着开口
“请问……我们要去哪里？”
我一念撤掉结界，蹲下身揉了揉那孩子的脸蛋
“我们去城东，那里有一所学校，虽然破旧，但至少是个容身之处……跟上吧”
这么说着，临走前用脚尖触了触地，地面的肮脏犹如被刮刀剃走积在墙边，再看一眼躺在那里的老人就走了
而越往东走，街道越冷清，最后完全没了人影。道路被杂草和废墟占据，市空的阴霾与烟尘淡了一些，远处的钟楼传来十二声午钟，隐约能看到几栋残破建筑的轮廓。队伍继续前进着，孩子们互相牵起手，踉跄着跟上你的步伐，分身则护在前后。你们左转来到了一条宽阔却坑洼的大街，建筑更是缺砖少瓦，裸露的断裂木桁架还挂着紫菌，墙皮脱落的粗石灰遍布街道两侧，窗玻璃像是冰渣，又在其上铺了一层，细看下去，还掺着铜皮铅屑与暗红的痕迹，枯死的青藤又连着新生嫩芽
远处拐角有只肥大的黑猫啃食着一块冻肉，敞开的塑料膜上还贴着沾血的标签……一只核桃般大的断尾杂毛鼠想去偷块溅出的肉沫，却被黑猫一爪按住叼进嘴里
一栋挂着“城东慈善学院”招牌的拱门出现在你们眼前，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丰草，有些孩子需要蹦起来才能看清冷硬的天空，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先是踮脚往里望了望，映入眼帘的路道早已被雨水腐蚀出或点或洼或长条的凹痕，有些还积着水，风吹日晒的裂缝中包养着青苔与野草。顺着方向，屋顶的大窟窿比那些低矮的楼房更显眼，几扇窗户盖着厚厚的泥垢，但依然能清晰看清昏暗的室内空间，因为别的窗户和门都干脆像是罢工结果自己先饿死的人一般，碎的碎，烂的烂。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设施，它们原本功能各异，到现在都是一堆废铁和朽木。我轻蹬开那道断了几根铁栏的大门，“吱呀”一声，门轴的锈铁渣簌簌落下
“嗯……”
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照亮了满地的碎瓦砾和……原本是书，但现在是呈毛团状的菌群。教学楼的走廊里回荡着水滴声，听着声便知道里面冰冷而无光。几只老鼠从角落里窜出，消失在另一堆杂物后面，队伍里传来几声小小的惊呼，一个孩子轻轻拽了拽你的衣角
“哎…？！啊！”
我拍了拍那只拽着衣角的小手，转身面对所有孩子
“不用担心，给我五分钟，你们今晚会睡个好觉的……”
挥手示意旁站的分身听令，我看向那些楼房斟酌一番
“把……所有存在质量问题的房屋都拆了吧，铲去功能区内的植物，将废弃设施和废料垃圾集中堆放在门口左侧，另外分出三人去城内各个区域收集关于这座城市一切在内的情报，尤其是报纸、书籍等信息实体，若被怀疑或逮捕，优先保证消除我与孩子们的嫌疑”
分身们收到命令纷纷行动，拆除危房用魔法形成局部压强，一点点，一块块，将那些顽固的、垂危的、平整的、无辜的……一并碾碎，像是绞肉机的吞噬，升腾而出烟尘又被强压盖下，楼房化为细沙般聚成的小山，放在手心里一攥，又从指缝里流出
我摊开掌心，沙粒中混合着玻璃碴、金属碎屑、甚至几沫生物软组织。转过头，门口左侧早已摞上了这座学院曾经的‘内脏’，像是一位骑士连带着盔甲被一只巨手揉碎成团，又揪成几块随意丢在一起，腐烂、潮湿、积蓄着虫豸与菌类，偶尔突出的金属棱角。我走去抓起一块折断的金属掂在手中
“铜合金…脆性断裂…”
五指合拢捏紧了表面，魔力在其上留下了斑驳的极光色
“不错的炼金素材……”
剩下的孩子避在施工的一旁，有的蹲在地上摆弄着石头，有的掐着路边的杂草花苞，还有两个孩子从走出工厂时都一直牵手到现在，直到一个孩子轻拍鼓起的肚子打破安静
我转头回望，捕捉到他们或碰或摸的动作
“已经饿了啊……”
从肩上扯下行囊，将那块铜合金放了进去，随后丢在地上。手腕抵住下巴，向着操场扫视一圈
“就当是……一次‘野餐’吧。孩子们，跟过来”
我沿着植被最茂盛的一端寻去，高草漫过胸口，脚边蹭过一些硬杆轻轻抽打着小腿，孩子们则像是一群兔子一般在丛间攒动，草茎被一簇簇拨开晃动
你仔细辨认着地面，拨开密集的杂草，露出覆盖在表面的腐殖质层，一趟走下来，却只摘到些野茼蒿、鱼腥草、婆婆丁……还有几株被虫子啃出洞的野菠菜，指尖触碰到地上一些褐伞白杆的菌子，那是环柄侧耳
孩子们跟着你返回，一个个灰头土脸，其中一个又忍不住小声问道
“吃、吃这个……？”
我掰下一块环柄侧耳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随即拧眉，将尝到的苦涩滋味连带着渣滓一起吐掉
“嗯……我尽量发挥厨艺……”
带着孩子们来到操场中央一处稀疏的草坪，我招了招手，落在院门口的行囊飞出那块铜合金抓进我的手中，注入魔力，铜合金化作一团熔融液态悬在掌心，两手轻轻撮合，逐渐塑成一口略微偏斜的小锅，屈指敲一声带着嗡鸣
“好了，孩子们，在一旁等着我生火做饭”
你捡来成捆树枝，撸下一把堆在地上，但孩子们看着树枝个个都皱起了眉，零星几道目光又转到你身上。你挑出一根，注入魔法使其瞬间燃成冒烟的火炭。孩子们围成一个半圆，紧张的看着你，肚子们咕咕叫个不停。你手指一划，绿地上立刻被切出一个斜坑，柴火聚在一起，很快焰苗便有了起色，放上铜锅，你指尖弹出几颗剔透的水珠滑进锅里，任由火燎舔舐着锅底，氤氲的蒸汽像是一叠一叠般生升
我留着野茼蒿和鱼腥草做汤底，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魔力流，将蘑菇包裹其中，几秒钟后，白色的菌伞褪去了灰褐色的脉络，苦涩的汁液被分离出来，在掌心凝成一滴琥珀色的液珠
“有毒的生物碱……”
我自言自语着将液珠吸入手掌
“剩下的部分……就是纯粹的蛋白质了”
孩子们眼睛盯着锅里，随着你的话发出稀稀拉拉的轻叹。几个小的已经靠在一起，眼里噙着泪花。一旁，两个大孩子鼓起腮帮子，傻傻的望着满地的野草，像是希望这些草能变出肉来一样
我捏着两片菠菜叶撇出锅里漂浮的泡沫，抬起手用食指指节抹掉一圈孩子眼角挂着的泪珠
“以前，我认识一个很喜欢做饭的精灵……她总揪着我说，‘用将味道变香的魔法把一盘没熟透的饭菜变好吃也太偷懒了吧！’”
闭眼轻笑了几声，汤水也渐起了小水泡
“呵呵……”
孩子们听着你的故事，有人吸了吸鼻子。那两个牵手的孩子又打量着地上的草，眉头皱得更深了。锅里的水慢慢沸腾起来，飘出淡淡的清香，一个小女孩忍不住往前挪了挪，小声问道
“那……后来呢？”
我瞄了一眼凑到身旁的女孩，嘴里酝酿了一下
“后来……她教了我很多菜谱……虽然大部分都忘得差不多了”
锅里的汤逐渐变成浅绿色，我又添了些野茼蒿和婆婆丁进去
“行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裤腿
“先炖着，我带你们洗洗身上的油污和脏衣服”
孩子们怯生生的互相对视，其中一个瘦弱的女孩儿还是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拽着发硬的黄黑衣角，不敢往前迈一步。而之前那个肚子咕咕叫的小男孩儿已经是第一个蹲到锅边，鼻子凑上去使劲嗅了嗅，另一只手护着空瘪的小肚子，脆生生的问道
“还有多久能吃啊……”
我弯腰揪住他后领拎起来
“还得等一会儿，先带你们去洗澡”
我蹲下，手掌贴地。魔力渗入土层，像树根一样向下延伸，寻找地下水脉的位置和深度
孩子们围在身后，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
“找到了”
我低声说着
“地下七米，有一条暗流”
我弯着腰用手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直径大约两米，然后轻轻下压。泥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推开，向四周翻卷，露出一个规整的圆形深坑。边缘光滑，没有一丝裂缝。未等孩子们吱声，我将手掌朝下，虚悬在坑底上方。地下七米的暗流开始回应，像潮汐一样，顺着魔力的引导向上涌动。水从坑底渗出来，起初是细小的水珠，然后汇成细流，最后变成一股清泉，无声地填满了刚刚塑形好的池子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魔法’，直到水花溅起才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往后退了一步，那个瘦弱的女孩儿躲在稍大的孩子身后，探出半张脸来，那个肚子饿的小男孩儿小心翼翼地走近水池边，蹲下身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
“啊……好神奇…！”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一起点了一下水面，咕嘟咕嘟咕嘟……整池子水逐渐温暖起来。我下手探进水中搅动，翻起水花
“嗯，水温差不多了……”
我起身脱下那件粗线缝制的脏袍子，盘在腰间的蓬松长尾也放松下来，像是条绳子般垂下。解开外套衣扣，逐一褪下衣物……乳白的卷发松散披下脊背
“孩子们，趁水还热”
孩子们都眼巴巴地看着水，互相推搡着，犹豫了半天才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但大多都停在原地，仿佛被冻住了一样。而那个瘦弱的女孩儿终于不再躲在大孩子身后，而是也抓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想要靠近，却又退回
我脱下最后一件衣物，赤裸着走进水池。热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最后胸口也浸没在温暖之中
“水温刚好，再凉就容易着凉了……”
我靠在池边，看着孩子们窘迫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我朝着水波轻轻一吹，池底呼呼啦啦飘出十几只晶莹、圆滑、像是史莱姆一样的水精灵
“不必害羞……它们会帮忙的”
水精灵们在水中扭动着，映着日光的七彩斑斓，池面泛起涟漪，池边还站着的小孩儿也愣住了。孩子们看着水精灵，有的好奇伸出手，碰到的一瞬间水精灵便化成了一小滩水团，包在孩子的身上，裹着污垢的脏水顺着胳膊滑下。瘦弱的女孩儿第一个动了，她拉着稍大的孩子走到池边，试着将脚伸了进去，热流没过脚踝，她轻轻一哆嗦，小声的发出惊叹
水精灵成群戏耍起来，围着孩子们漂游。我彻底躺在水中，温热的水汽熏红了脸颊
“呼……”
一滴水珠顺着下颚、脖颈、胸脯滑进水中，我突然抬起头看向孩子们
“孩子们过来一下，我想看看你们有没有生病”
孩子们面面相觑，既好奇又紧张。那个肚子饿的小男孩儿第一个脱掉衣服，踮着脚尖走向池子。而那个瘦弱的女孩儿还站在原地，咬着下唇，一个大孩子拉着她，哄着她，这才肯脱掉黄黑的外套，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孩子们陆陆续续走到池边，怯生生地伸出手，你一个一个检查过去。绝大多数孩子身上都有庎螨引起的麻疹和水泡……烫伤、淤伤…点状、斑状、条状等疤痕……还有几个孩子的皮肤上出现了淡黄色的鳞片斑纹。检查到那个瘦弱的女孩儿时，你的手指在她的后颈处停住了——那里有一掌多大的细密黑鳞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