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残剩的荒原，身后焦土的气息随风消散。天边泛起一线郁蓝的新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你已经走远
我在日出时分停下了脚步，稀微的光没能照亮山脉雪崩过后的尖峰，太阳仿佛又小了一圈。我回首望向那座已经不复存在的城市轮廓，沉默良久后继续向前走
“……边缘地带的悲剧……中心区域现在如何呢……”
你的脚步声在荒原上格外清晰，风也不再送行……
远方传来几阵沉闷的汽笛声，打破了黎明的沉静。我眯眼远眺了一眼，那是辆缓驰的蒸汽列车，铁轨延伸的方向，隐约可见一座钢铁城市的阴霾
“上一座城市还是铁器时代，这座已经工业时代了，人类的科技为什么变得如此参差不齐……”
我提起行囊向那里走去
晨雾中，蒸汽列车的汽笛声愈发清晰。这座钢铁城市与昨夜毁灭的那座之间，仿佛隔着数个世纪。铁轨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而更远的地平线上，一座摩天大楼的轮廓若隐若现，那里的灯光彻夜不熄
我沿着铁轨走向蒸汽列车
“中心圈与边缘地带的社会差距更严重了嘛……”
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铜币
“得先找份工作赚点路费，嘶……金属货币在这里流通嘛……”
蒸汽列车缓缓进站，车头喷出的白雾遮蔽了轨道。站台的检票员刚走过来就瞥了眼你的兽耳、尾巴与破旧的行囊，后仰抱着胸，翘起的打孔钳在斜阳中投下的长影，压在你的手上
“边缘地带来的？还是个长尾巴的？去中心圈的票可不便宜”
我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兽耳，随后又耸了耸肩
“我暂时不急着去，能麻烦给我简短介绍一下这座城市嘛？”
检票员上下打量了你一番，指了指远处的钟楼
“看见那座钟楼了没？那是蒸汽工业协会的地标。这儿是第27号工业城，主要生产魔导机械部件。要找工作就去工厂，那儿的苦力招不完，你过去准被收，只是得看你经不经得住……”
“谢谢”
我点点头，拎起行囊朝钟楼方向走去，迈出列车站前，踩中一块铁板，来自地下的某种温热伴着节律的振动透过鞋底蹭了蹭脚心
“地下也有大型设施……工厂……？”
你顺着生满铁锈的指示路牌在狭窄中挤出人群，街道两旁的建筑均以钢铁为骨架，空气中混着油烟、皮革、酸臭与香水的浑杂，巨大的管道横亘空中，蒸汽从各处缝隙中嘶嘶冒出。几个工人推着满载煤炭的手推车从你身边经过，连表情都来不及看清
我侧身让过手推车，看着那些像是呼吸的管道
“蒸汽动力结合魔力嘛……技术还尚且低效”
尾尖不自觉地微微卷曲，又被另一侧的私语抢去兽耳的翕动
是几个工人正围在墙角，胡塞乱吃着同一个大饭盒
“听说东区工厂又死了两个……魔力管道爆裂，活生生烫死的”
我停下脚步，向那儿处投去一瞥
“嗯……又是资本失控膨胀的社会……人命低微，社会却未担起责任嘛……一天不干吃不上饭吧……”
几个工人听到你的话，勺子纷纷停下，其中一个苦笑着摇头，没了一节小指的裂纹茧手微微掩在腰后
“你这话说……哎？你哪来的？”
远处传来短促的泵气声，催促着上班的信号，其他几个扯了扯那个工人匆忙着走了
我瞧着他们去的方向，沉默后跟了上去，边走边低头摩挲着尾巴
“看来这里不存在有效的监管组织、劳动法与社会福利……”
工厂大门前排着长队，你在队伍末端就望见一个监工正大声吆喝，他穿着磨花发白的深蓝工装，撸起的袖子被两只粗壮黝黑的小臂撑大，右手短粗的手指拿着一本册子，而挥舞的左小臂内侧则有道触目惊心的缝合伤口，抹着亮黄、刺鼻的药膏
“都快点！今天要赶三十台魔导引擎的货！”
他目光扫过队伍里的你，皱起眉头
“异族人？先干三天试试，不行就滚”
我摊手摇了摇头
“你这就给我收了？社会契约在哪儿？到头发工资，你不会声称厂里没我这号人物吧？关键，我是外乡人，身份证明都没办”
监工冷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册子
“你以为这儿是什么地方？这是蒸汽工业协会认证的工厂，进了这扇门就得守规矩”
他指了指排队的人
“在这儿干了二十年的人都没你这么多问题，不想干就滚蛋”
旁边一个老工人低声插话
“新来的，别跟监工对着干……上个月有个不服的，第二天就在魔力管道里找到他的尸体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侧的老人，那张脸就像是被打上铁花的泡沫板，脊椎弯折的角度仿佛一根回旋镖。我叹了口气，将行囊往肩上一提
“行，我干”
监工翻了翻名册，随手撕下一页递给你
“1517号，去第三车间，搬运魔导核心，别碰其他东西”
汽笛再次响起，人群开始移动。你走进了工厂车间，屋顶一排排天窗挂着黑点、抹着灰斑，透进来的日光都昏暗几分
我抬头左右打量，中央是个砖砌的深坑，坑边上列着手腕粗的圆洞，有些还堵着半截木块
十几位工人推着推车从门口进来，煤矿垒的比他们人还高，十几道喘气交织，一个个汗水都浸透了衣领，却不等休息又掀起铁铲，“咔，嘶——咚”，一堆堆煤炭被铲起扔进锅炉，在炉壁中乱撞。最后铺上一层碎煤，工人们陆陆续续点燃底部炉排上的刨花，鼓风机一吹便有火舌窜出
高压蒸汽顺着管道进入气缸，往复推拉着活塞，巨大的蒸汽机在坑中开始轰鸣，通过皮带驱动着另一台像是矩阵的机器，滴滴答答如同几十台钟表混乱无序，不时就溢出彩虹融成流动气体般的魔力，送入管道，涌动着分配到各处
“轰！”，我尾巴猛地从腰上炸开，险些甩进冲压机里，那声音像是两根铁柱撞在一起，转头却不见来源，脚下的地板却节律地振动着
你走进深处过道，那里油污更甚，突然间你瞥见几个狭窄的管道中蹿动着几团油乎乎的影子，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稚嫩的呜咽声在车床的轰鸣中被覆盖。你走的更深了，才看清那竟是群不到六七岁的孩童，他们身上沾满脏污，有的甚至膝盖被磨的破皮发黑
我皱了皱眉，看着那些在管道中穿梭的孩子，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
监工从后面跟来，见你盯着那群孩子，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那群小崽子身子小，能钻进管道里擦机器，比大人省事多了”
他拍拍你的肩膀，语气带着威胁
“专心干你的活，少管闲事”
我拍掉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转头直视他
“我非常能理解贵厂运营成本上的压力，但是……”
侧目瞥向那群孩子
“算了……不应该是问你……”
监工脸色一沉，甩了甩被你拍掉的手
“行，随便你”
监工转身离开前又压低声音
“想当英雄？小心连自己都搭进去”
我望着监工远去的背影，抿了抿嘴……
“有些事情不是不插手就能当作没看到的”
迈步走向那些管道，蹲下身子观察那些孩子
管道中的孩子们见到你靠近，立刻像受惊的耗子般缩进更深的角落。一个胆大的孩子探出脏兮兮的小脸，声音带着哭腔
“别……别抓我们出去……我们今天还没擦完……”
我又弯了弯身子，与管道口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抓你们……我来帮你们”
指间轻轻捻出几道零星荧光覆上孩子们的各处伤口上，不出片刻，凝固的血渣点点剥落，原本完整而细腻的皮肤便长了回来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伤口愈合，其中一个试探着伸出手触碰那些荧光，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
“不痛了……”
远处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监工去而复返，声音中带着怒气
“1517！谁让你接近他们的！还不快去工作！”
“我以为他们受伤了，工厂会给他们治疗，没想到这么随便就应付了事”
我站起身来，袍袖上还洇着刚沾的机油
监工讥笑着走来，那件工装也跟着抖
“治疗？你以为这是什么慈善机构？那些小崽子死了厂里还能再去街上抓几个”
他挥了挥手，身后便有几个打手走上前来
“你，给我滚回工位！不然连你一起处理！”
我站在原地未动分毫，而魔力已在指尖凝聚
“那还真不好意思，我这人最看不惯的就是虐待儿童了。我是一位法师，附魔师兼炼金术士，但我不打算真的动用暴力，我现在只想带走他们，并找到你们的负责人，如果你们非要拦我……”
监工倏地后退一步，展开双臂将几个打手拦了回来
“法师？难怪有恃无恐……但你以为带几个小崽子走就完事儿了？”
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藏在那些机械巨物的运作声中，纷繁沓杂，但中间又簇拥着一个不急不缓、好似散步的皮鞋声
我摇摇头，轻轻敲了敲腰下的深铜色的管道，回音打着转响
“我一个人确实管不了多少，但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指尖一弹，魔力化作细网将十几个孩子包裹起来，托起悬浮在身边
“带他们离开，是我的第一步”
监工宊出两步，伸手指向你
“你想在蒸汽工业协会的地盘上抢人？”
外围传来一阵骚动，一道类如群中起鸣的喝止传来
“住手！”
监工见来人，绷上了嘴，拉着打手又绊了两脚才退到坑边。一位老者走了过来
我转身看向老者，上下扫了几眼。那老者身穿凡戴克棕的商务礼服，耀石黑的领带像是倒悬之剑，老态龙钟仍端得腰杆挺拔。我微微躬了一身
“看来，您就是管事？还是厂长？”
老者整理了一下领带，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我不是厂长，我是蒸汽工业协会的副会长”
他也打量了你，目光在你身旁的悬浮孩子上停留
“一名异族法师，带着一群童工……你想引起什么？一场暴动吗？”
我轻轻挥了挥手，悬浮在空中的孩子们缓缓降落到地上，但依然被魔力护罩保护着
“副会长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免于暴力的伤害……”
我揭开衣领，从内附口袋中抽出一块扁长的包袱
“虽是无休止的谈判，但也总比一场血腥的悲剧要好”
解掉绳结，翻开包袱，里面躺着块几乎完全褪色完全磨平的硬板片，碎了一角，放在手里咯吱掉渣……模糊至极看不清内容
“这，是我的旧身份，虽然难以辩识，但你应该上学学到过……多元种族-国家-文明调和协会？”
副会长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了，抖了抖手臂，声音高了几个调
“多元种族-国家-文明调和协会？”
他没有过去，远远用那双被暗沉眼皮半遮的浑眼仔细辨认那张板片上的痕迹，又摆正身段凝疑地确认着你身上各处的细节，仿佛在做核对一般
“等等，调和协会早解散了。你到底是谁？”
我微微颔首
“名字和头衔对我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我现在只是一个路过的魔法师罢了”
细细合上包袱，重新藏入内袋
“如果你们非要拦我……我不介意让你们重新认识一下这个名字”
副会长没动，耳边又是一阵来自工业巨兽的巨响，他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一位来自过去的幽灵”
他摆手示意身后的安保退下
“我知道你们那个时代的人……总想拯救一切。但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你们熟悉的样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孩子
“说说你的要求吧”
我向左挪了挪，挡住几个露头的孩子
“带他们走，仅此而已”
副会长仰头看向别处，捏了捏鼻梁，再回头看过来，嘴角压不住傲慢与戏谑
“哈哈，带走他们？好啊”
他夸张地挥了挥手，扬过头顶
“但下一批呢？下下一批呢？全城三十万儿童，一半都在工厂，你能救多少？”
我目光从副会长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的孩子们
“就像我原本说的，这是我的第一步……”
副会长几步走到了你面前
“第一步？你的第一步踩在了别人的尸骨上”
他指向那些孩子
“他们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继续当乞丐？被其他工厂抓走？还是加入贫民窟的帮派？”
他压低声音
“你以为拯救是免费的？他们的家人还要吃饭，工厂的债务还要偿还……你带他们走，不过是让他们换个死法”
我忽然抬手
“这些孩子被拐卖甚至被亲人送进工厂，而你们包括所有剥削者，利用暴力与饥饿迫使孩子们沦为童工，现在却在这里高谈阔论‘生存问题’？漠视人权的社会制度，无论提出任何理由都是荒诞的”
副会长听罢只是不轻不重的笑笑
“你说得对，高谈阔论确实很苍白。但除了我们这些‘剥削者’，谁在养活这些孩子？”
他转身又指着门外贫民窟的方向
“看看外面那些连工厂都进不去的人，他们的孩子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活着就耗尽了全部力气。至少在这里，他们还能喝到混着铁锈的污水，吃到发霉的面包渣。我们是贪婪的屠夫，用血来喂养他们，为了宰下更多‘猎物’”
他摆开双手
“但如果你真想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我倒有个提议”
我静静听完他的发言，缓缓将手负在腰后
“提议？洗耳恭听”
副会长整了整领带，露出商人般的精明微笑
“城东有一座废弃的学院，协会已经打算拆除重建。但如果你能让那些孩子有个‘归宿’……我可以暂时搁置拆除计划”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你
“当然，协会提供的‘帮助’不是免费的。当‘救世主’，总得先有钱买下整座天堂吧”
我抬脚贴进一步
“条件？让我代言或是提供某项技术？你们获利，出事便以我担责？又或者为你们执行某个计划？实质是打压其他势力或在未来方便针对我？还是在你们的策划下获得某个荣誉，最后我被捧杀，你们双赢？”
副会长拍拍手，轻笑出声
“看来，‘您’吃过不少亏啊”
他绕着你来回踱步，你的眼睛也跟着转
“但既然你这么敏感……那就换个合作方式吧。城东学院归你使用，协会不提供任何资源”
他在门口停了下来
“包括资金、人力、物资。三个月内如果你能让那些孩子自给自足，协会将承认你的‘慈善机构’合法存在。做不到？全城帮派会帮你‘清理’这些麻烦”
他转身回头看向你，从目光中看不出想法
“你同意这个赌局吗？”
“我同意。但赌注我要再加一条”
我上前一步，语气低沉而坚定
“城东学院不只是‘暂时搁置’，协会必须放弃对它的所有权，同时不能以任何名义收回”
副会长没有拒绝，好似胸有成竹地伸出手
“成交。但有附加条件——学院占地不得超过三万平方米，超出部分必须归还协会”
他收起笑容
“还有，三个月后如果我们的人发现你在从事任何‘可疑活动’，协议自动作废”
我捋开碍事的袖子，沉重的握上副会长的手
“成交——”
说话间，副会长便清晰的感受到仿佛巨树扎根于大地般的牵连，禁锢住了自己的手，难以抽回，无法逃逸……犹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我想，我们拥有对等的解释权”
副会长停住了呼吸，机械的轰鸣与蒸汽仍在交织着消化什么，孩子们愣愣地看着，没有大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监工与几个保安面面向觎，不知作什么措施，偶尔路过的工人，有的匆忙，有的驻留。一滴机油从管道上滴落，又传来泵气声，直到你主动松开手，副会长才拍着胸口大口喘气
“契约与口头的承诺……我懂”
他目光称了称你，像在估算一匹马的脚力
“用魔法当‘压舱石’？你的剩余价值比我预期的要高……”
第二章——完
我在日出时分停下了脚步，稀微的光没能照亮山脉雪崩过后的尖峰，太阳仿佛又小了一圈。我回首望向那座已经不复存在的城市轮廓，沉默良久后继续向前走
“……边缘地带的悲剧……中心区域现在如何呢……”
你的脚步声在荒原上格外清晰，风也不再送行……
远方传来几阵沉闷的汽笛声，打破了黎明的沉静。我眯眼远眺了一眼，那是辆缓驰的蒸汽列车，铁轨延伸的方向，隐约可见一座钢铁城市的阴霾
“上一座城市还是铁器时代，这座已经工业时代了，人类的科技为什么变得如此参差不齐……”
我提起行囊向那里走去
晨雾中，蒸汽列车的汽笛声愈发清晰。这座钢铁城市与昨夜毁灭的那座之间，仿佛隔着数个世纪。铁轨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而更远的地平线上，一座摩天大楼的轮廓若隐若现，那里的灯光彻夜不熄
我沿着铁轨走向蒸汽列车
“中心圈与边缘地带的社会差距更严重了嘛……”
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铜币
“得先找份工作赚点路费，嘶……金属货币在这里流通嘛……”
蒸汽列车缓缓进站，车头喷出的白雾遮蔽了轨道。站台的检票员刚走过来就瞥了眼你的兽耳、尾巴与破旧的行囊，后仰抱着胸，翘起的打孔钳在斜阳中投下的长影，压在你的手上
“边缘地带来的？还是个长尾巴的？去中心圈的票可不便宜”
我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兽耳，随后又耸了耸肩
“我暂时不急着去，能麻烦给我简短介绍一下这座城市嘛？”
检票员上下打量了你一番，指了指远处的钟楼
“看见那座钟楼了没？那是蒸汽工业协会的地标。这儿是第27号工业城，主要生产魔导机械部件。要找工作就去工厂，那儿的苦力招不完，你过去准被收，只是得看你经不经得住……”
“谢谢”
我点点头，拎起行囊朝钟楼方向走去，迈出列车站前，踩中一块铁板，来自地下的某种温热伴着节律的振动透过鞋底蹭了蹭脚心
“地下也有大型设施……工厂……？”
你顺着生满铁锈的指示路牌在狭窄中挤出人群，街道两旁的建筑均以钢铁为骨架，空气中混着油烟、皮革、酸臭与香水的浑杂，巨大的管道横亘空中，蒸汽从各处缝隙中嘶嘶冒出。几个工人推着满载煤炭的手推车从你身边经过，连表情都来不及看清
我侧身让过手推车，看着那些像是呼吸的管道
“蒸汽动力结合魔力嘛……技术还尚且低效”
尾尖不自觉地微微卷曲，又被另一侧的私语抢去兽耳的翕动
是几个工人正围在墙角，胡塞乱吃着同一个大饭盒
“听说东区工厂又死了两个……魔力管道爆裂，活生生烫死的”
我停下脚步，向那儿处投去一瞥
“嗯……又是资本失控膨胀的社会……人命低微，社会却未担起责任嘛……一天不干吃不上饭吧……”
几个工人听到你的话，勺子纷纷停下，其中一个苦笑着摇头，没了一节小指的裂纹茧手微微掩在腰后
“你这话说……哎？你哪来的？”
远处传来短促的泵气声，催促着上班的信号，其他几个扯了扯那个工人匆忙着走了
我瞧着他们去的方向，沉默后跟了上去，边走边低头摩挲着尾巴
“看来这里不存在有效的监管组织、劳动法与社会福利……”
工厂大门前排着长队，你在队伍末端就望见一个监工正大声吆喝，他穿着磨花发白的深蓝工装，撸起的袖子被两只粗壮黝黑的小臂撑大，右手短粗的手指拿着一本册子，而挥舞的左小臂内侧则有道触目惊心的缝合伤口，抹着亮黄、刺鼻的药膏
“都快点！今天要赶三十台魔导引擎的货！”
他目光扫过队伍里的你，皱起眉头
“异族人？先干三天试试，不行就滚”
我摊手摇了摇头
“你这就给我收了？社会契约在哪儿？到头发工资，你不会声称厂里没我这号人物吧？关键，我是外乡人，身份证明都没办”
监工冷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册子
“你以为这儿是什么地方？这是蒸汽工业协会认证的工厂，进了这扇门就得守规矩”
他指了指排队的人
“在这儿干了二十年的人都没你这么多问题，不想干就滚蛋”
旁边一个老工人低声插话
“新来的，别跟监工对着干……上个月有个不服的，第二天就在魔力管道里找到他的尸体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侧的老人，那张脸就像是被打上铁花的泡沫板，脊椎弯折的角度仿佛一根回旋镖。我叹了口气，将行囊往肩上一提
“行，我干”
监工翻了翻名册，随手撕下一页递给你
“1517号，去第三车间，搬运魔导核心，别碰其他东西”
汽笛再次响起，人群开始移动。你走进了工厂车间，屋顶一排排天窗挂着黑点、抹着灰斑，透进来的日光都昏暗几分
我抬头左右打量，中央是个砖砌的深坑，坑边上列着手腕粗的圆洞，有些还堵着半截木块
十几位工人推着推车从门口进来，煤矿垒的比他们人还高，十几道喘气交织，一个个汗水都浸透了衣领，却不等休息又掀起铁铲，“咔，嘶——咚”，一堆堆煤炭被铲起扔进锅炉，在炉壁中乱撞。最后铺上一层碎煤，工人们陆陆续续点燃底部炉排上的刨花，鼓风机一吹便有火舌窜出
高压蒸汽顺着管道进入气缸，往复推拉着活塞，巨大的蒸汽机在坑中开始轰鸣，通过皮带驱动着另一台像是矩阵的机器，滴滴答答如同几十台钟表混乱无序，不时就溢出彩虹融成流动气体般的魔力，送入管道，涌动着分配到各处
“轰！”，我尾巴猛地从腰上炸开，险些甩进冲压机里，那声音像是两根铁柱撞在一起，转头却不见来源，脚下的地板却节律地振动着
你走进深处过道，那里油污更甚，突然间你瞥见几个狭窄的管道中蹿动着几团油乎乎的影子，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稚嫩的呜咽声在车床的轰鸣中被覆盖。你走的更深了，才看清那竟是群不到六七岁的孩童，他们身上沾满脏污，有的甚至膝盖被磨的破皮发黑
我皱了皱眉，看着那些在管道中穿梭的孩子，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
监工从后面跟来，见你盯着那群孩子，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那群小崽子身子小，能钻进管道里擦机器，比大人省事多了”
他拍拍你的肩膀，语气带着威胁
“专心干你的活，少管闲事”
我拍掉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转头直视他
“我非常能理解贵厂运营成本上的压力，但是……”
侧目瞥向那群孩子
“算了……不应该是问你……”
监工脸色一沉，甩了甩被你拍掉的手
“行，随便你”
监工转身离开前又压低声音
“想当英雄？小心连自己都搭进去”
我望着监工远去的背影，抿了抿嘴……
“有些事情不是不插手就能当作没看到的”
迈步走向那些管道，蹲下身子观察那些孩子
管道中的孩子们见到你靠近，立刻像受惊的耗子般缩进更深的角落。一个胆大的孩子探出脏兮兮的小脸，声音带着哭腔
“别……别抓我们出去……我们今天还没擦完……”
我又弯了弯身子，与管道口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抓你们……我来帮你们”
指间轻轻捻出几道零星荧光覆上孩子们的各处伤口上，不出片刻，凝固的血渣点点剥落，原本完整而细腻的皮肤便长了回来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伤口愈合，其中一个试探着伸出手触碰那些荧光，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
“不痛了……”
远处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监工去而复返，声音中带着怒气
“1517！谁让你接近他们的！还不快去工作！”
“我以为他们受伤了，工厂会给他们治疗，没想到这么随便就应付了事”
我站起身来，袍袖上还洇着刚沾的机油
监工讥笑着走来，那件工装也跟着抖
“治疗？你以为这是什么慈善机构？那些小崽子死了厂里还能再去街上抓几个”
他挥了挥手，身后便有几个打手走上前来
“你，给我滚回工位！不然连你一起处理！”
我站在原地未动分毫，而魔力已在指尖凝聚
“那还真不好意思，我这人最看不惯的就是虐待儿童了。我是一位法师，附魔师兼炼金术士，但我不打算真的动用暴力，我现在只想带走他们，并找到你们的负责人，如果你们非要拦我……”
监工倏地后退一步，展开双臂将几个打手拦了回来
“法师？难怪有恃无恐……但你以为带几个小崽子走就完事儿了？”
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藏在那些机械巨物的运作声中，纷繁沓杂，但中间又簇拥着一个不急不缓、好似散步的皮鞋声
我摇摇头，轻轻敲了敲腰下的深铜色的管道，回音打着转响
“我一个人确实管不了多少，但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指尖一弹，魔力化作细网将十几个孩子包裹起来，托起悬浮在身边
“带他们离开，是我的第一步”
监工宊出两步，伸手指向你
“你想在蒸汽工业协会的地盘上抢人？”
外围传来一阵骚动，一道类如群中起鸣的喝止传来
“住手！”
监工见来人，绷上了嘴，拉着打手又绊了两脚才退到坑边。一位老者走了过来
我转身看向老者，上下扫了几眼。那老者身穿凡戴克棕的商务礼服，耀石黑的领带像是倒悬之剑，老态龙钟仍端得腰杆挺拔。我微微躬了一身
“看来，您就是管事？还是厂长？”
老者整理了一下领带，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我不是厂长，我是蒸汽工业协会的副会长”
他也打量了你，目光在你身旁的悬浮孩子上停留
“一名异族法师，带着一群童工……你想引起什么？一场暴动吗？”
我轻轻挥了挥手，悬浮在空中的孩子们缓缓降落到地上，但依然被魔力护罩保护着
“副会长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免于暴力的伤害……”
我揭开衣领，从内附口袋中抽出一块扁长的包袱
“虽是无休止的谈判，但也总比一场血腥的悲剧要好”
解掉绳结，翻开包袱，里面躺着块几乎完全褪色完全磨平的硬板片，碎了一角，放在手里咯吱掉渣……模糊至极看不清内容
“这，是我的旧身份，虽然难以辩识，但你应该上学学到过……多元种族-国家-文明调和协会？”
副会长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了，抖了抖手臂，声音高了几个调
“多元种族-国家-文明调和协会？”
他没有过去，远远用那双被暗沉眼皮半遮的浑眼仔细辨认那张板片上的痕迹，又摆正身段凝疑地确认着你身上各处的细节，仿佛在做核对一般
“等等，调和协会早解散了。你到底是谁？”
我微微颔首
“名字和头衔对我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我现在只是一个路过的魔法师罢了”
细细合上包袱，重新藏入内袋
“如果你们非要拦我……我不介意让你们重新认识一下这个名字”
副会长没动，耳边又是一阵来自工业巨兽的巨响，他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一位来自过去的幽灵”
他摆手示意身后的安保退下
“我知道你们那个时代的人……总想拯救一切。但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你们熟悉的样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孩子
“说说你的要求吧”
我向左挪了挪，挡住几个露头的孩子
“带他们走，仅此而已”
副会长仰头看向别处，捏了捏鼻梁，再回头看过来，嘴角压不住傲慢与戏谑
“哈哈，带走他们？好啊”
他夸张地挥了挥手，扬过头顶
“但下一批呢？下下一批呢？全城三十万儿童，一半都在工厂，你能救多少？”
我目光从副会长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的孩子们
“就像我原本说的，这是我的第一步……”
副会长几步走到了你面前
“第一步？你的第一步踩在了别人的尸骨上”
他指向那些孩子
“他们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继续当乞丐？被其他工厂抓走？还是加入贫民窟的帮派？”
他压低声音
“你以为拯救是免费的？他们的家人还要吃饭，工厂的债务还要偿还……你带他们走，不过是让他们换个死法”
我忽然抬手
“这些孩子被拐卖甚至被亲人送进工厂，而你们包括所有剥削者，利用暴力与饥饿迫使孩子们沦为童工，现在却在这里高谈阔论‘生存问题’？漠视人权的社会制度，无论提出任何理由都是荒诞的”
副会长听罢只是不轻不重的笑笑
“你说得对，高谈阔论确实很苍白。但除了我们这些‘剥削者’，谁在养活这些孩子？”
他转身又指着门外贫民窟的方向
“看看外面那些连工厂都进不去的人，他们的孩子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活着就耗尽了全部力气。至少在这里，他们还能喝到混着铁锈的污水，吃到发霉的面包渣。我们是贪婪的屠夫，用血来喂养他们，为了宰下更多‘猎物’”
他摆开双手
“但如果你真想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我倒有个提议”
我静静听完他的发言，缓缓将手负在腰后
“提议？洗耳恭听”
副会长整了整领带，露出商人般的精明微笑
“城东有一座废弃的学院，协会已经打算拆除重建。但如果你能让那些孩子有个‘归宿’……我可以暂时搁置拆除计划”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你
“当然，协会提供的‘帮助’不是免费的。当‘救世主’，总得先有钱买下整座天堂吧”
我抬脚贴进一步
“条件？让我代言或是提供某项技术？你们获利，出事便以我担责？又或者为你们执行某个计划？实质是打压其他势力或在未来方便针对我？还是在你们的策划下获得某个荣誉，最后我被捧杀，你们双赢？”
副会长拍拍手，轻笑出声
“看来，‘您’吃过不少亏啊”
他绕着你来回踱步，你的眼睛也跟着转
“但既然你这么敏感……那就换个合作方式吧。城东学院归你使用，协会不提供任何资源”
他在门口停了下来
“包括资金、人力、物资。三个月内如果你能让那些孩子自给自足，协会将承认你的‘慈善机构’合法存在。做不到？全城帮派会帮你‘清理’这些麻烦”
他转身回头看向你，从目光中看不出想法
“你同意这个赌局吗？”
“我同意。但赌注我要再加一条”
我上前一步，语气低沉而坚定
“城东学院不只是‘暂时搁置’，协会必须放弃对它的所有权，同时不能以任何名义收回”
副会长没有拒绝，好似胸有成竹地伸出手
“成交。但有附加条件——学院占地不得超过三万平方米，超出部分必须归还协会”
他收起笑容
“还有，三个月后如果我们的人发现你在从事任何‘可疑活动’，协议自动作废”
我捋开碍事的袖子，沉重的握上副会长的手
“成交——”
说话间，副会长便清晰的感受到仿佛巨树扎根于大地般的牵连，禁锢住了自己的手，难以抽回，无法逃逸……犹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我想，我们拥有对等的解释权”
副会长停住了呼吸，机械的轰鸣与蒸汽仍在交织着消化什么，孩子们愣愣地看着，没有大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监工与几个保安面面向觎，不知作什么措施，偶尔路过的工人，有的匆忙，有的驻留。一滴机油从管道上滴落，又传来泵气声，直到你主动松开手，副会长才拍着胸口大口喘气
“契约与口头的承诺……我懂”
他目光称了称你，像在估算一匹马的脚力
“用魔法当‘压舱石’？你的剩余价值比我预期的要高……”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