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从挚友的遗物中翻到了一封信，上面用打字机样式的字体写着：‘料峭五月，碑林横野，昔日只消铭记。小矮子，你该知道要履行你我曾经的约定’，我并不知晓挚友是如何死亡的，连尸体都没留下，有的仅仅是失踪证明，但此刻，窗外的寒风已经吹响了门铃”
我又一次踏上了旅途，但不再以曾经的身份，而是作为——全新的自我
雾灰色的天空下，这片荒原一直绵延到天际线尽头
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它从北方的冰脊长途跋涉而来，削平了所有突兀的棱角，只剩下低矮的、被吹成同一斜度的草浪，一浪推着一浪，无止无息。几块灰白的巨岩散落在其间，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语言
远处，一条近乎干涸的河道蜿蜒而过，河床龟裂的纹路如同大地的掌纹。某个方向的极远处，隐约可见一线深色的轮廓——或许是山，或许是城。天色正从灰白向一种更深的铅色过渡，风里开始有了潮湿的凉意
这世界什么也没说，只是存在着
你的旅途，就此开幕
我站在这片荒原之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嗯……熟悉……”
望向远方那线深色的轮廓
“也许……我该看看人类的现状……”
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抬脚向那线深色走去
你沿着那道深色轮廓走了许久，荒原的风将声音都吞没了，单调的沙尘逐渐替代了沿路的风景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一片橘红的晚霞，那道深色轮廓才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城市，一座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城市
墙体斑驳，裂缝中生长着枯黄的野草，城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浑光，城周没有预想的田乡，只有几片黑灰土地，散落着无人认领的、如同被腐蚀成脓液渗进大地的遗骸
你走的越近，脚下的质感越是绵碎，像是曾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土里钻出过，后来留下的坑洞被草草填埋
我来到了城门前，凝视着这座散发着死气的城市，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可两杆长枪突然交叉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左右一看，是大门驻守的士兵，我正欲开口询问缘由，只见他们从旁边扯过一个布袋，里面早就装了一些钱币，他们晃了晃布袋，我看懂了他们是在向我征收
其中一名士兵系着头巾，一角恰好遮住后颈一块紫皮，他将布袋扔到你面前，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规矩，进城费，不多不少，正好十枚银币”
可话音一转，另一个士兵脸上带着狡黠，双瞳噙着一点黄绿，各看左右，只得仰着下巴打量着你
“不过……看你这样儿，城里不让进有嫌疑的外人~这个嘛……”
我向下看了看自己，用粗线松散缝制的棕黑长袍，线缝中还卡着泥垢与颗粒，盘在腰间的长尾收了收，勒紧了内搭的宽松深色外套。我无奈地撇撇嘴，伸手去翻行囊，将一些银币和铜币一股脑倒进布袋里
“喏，够了吧？”
其中一个士兵接过布袋，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点点头，另一个士兵则将长枪收回
“算你识相”
我收回手，拎起行囊，径直向城里走去，等走远了回头又去看那俩士兵
“病成这样还在上工……”
我边走边打量着周围萧条的景象，一排排石板屋，有的断门烂窗，明显还挂着血迹，地上的淤泥也混着腥臭
“得找个人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空灯在风中摇曳。你走了许久，才从十字路边看见躺着一个蜷缩的人，他用破布裹着身体，上面还抹着膏状的、像是混合物的黑泥，面前摆着空碗，里面还剩块不知是来自什么的硬壳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些房子的窗户被木板钉死，门上贴着封条，路口中央的水井已经溢了出来，淌出的臭水里还漂着白点
我皱了皱眉，蹲下身子，将一些铜币放入碗中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人颤抖着呼气，支着肩膀抬头斜着看你，眼睛和之前遇到的士兵一样，嘴角还挂着干黄的分泌物
“你……你是外乡人吧……这里……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我点点头
他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仰头闭着眼，偏远的斜光刺着他的脸，断断续续呛着几口气
“几个月前，城主突然颁布法令，说是要搜查什么‘叛乱分子’……”
那人胃里猛地涌出一口浊液，浸染了身上本就湿透的脏布，还吐出片黏膜掉在手背上
我蹲在原地没有避开，静静看着这一过程。等他没了挣扎，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上了他的额头，几许淡淡的微光自他体内亮起，又迅速暗淡
他续着半吟薄命咳出星点水渍，胸腔颤巍巍起伏着
“啊……然后就开始抓人，每天都有人被带走，再也没回来过……之后，城里突然又闹了怪病……”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知道城主现在在哪吗？”
那人忽然直起身子连连摆手
“别……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抓起碗里的铜币就往怀里塞，挣扎着起身就跑
“你快走吧，趁天还没黑透……”
远处传来金属甲胄碰撞声，他脸色煞白，踉跄着消失在巷口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起身继续向前走，甲胄声越来越近，转头看去，只见一队士兵正沿着大街挨家巡逻。我嘶了一声，转身也索性钻进了一条巷子里
巷子深处堆着腐烂的菜叶和垃圾，污水在石板缝隙间流淌，吸进一口气，我兽耳嗖地贴紧头顶。身后传来士兵的呵斥声和踢门声
“检查！都出来！”
我闪身借着冷暗地天空躲进一处屋檐下的阴影，屏住呼吸，看着士兵挨家挨户地搜查，破窗、砸门……走出来或被拖出来的要么是小孩儿要么是老人，有的求饶有的反抗，或是麻木的不吭一声，而青壮年不论男女都被铁叉穿着后背拉走了
一个士兵的靴子踩碎了窗框，木屑飞溅到你附近
“这边搜完了，去下一条街”
脚步声渐近，有人踢翻了角落的垃圾桶
我压低身形，指尖悄悄凝聚起一小团魔力，凝神听着动静
一个士兵踢飞了脚边的一块断骨，烦躁地叫嚷着
“妈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另一个士兵啐了一口
“头儿说今晚必须抓到十个，这破地方人都快跑光了，老东西没用，小孩儿还得先留着……真费事儿！”
我静静等待着，直到甲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眉头紧锁
“抓这么多人……”
我随着心中的疑惑，微微释放魔力感知谨慎的探查城中每一条街道、房屋、沟渠、地下空间……能感受到的，只有死人与快死的人，和如老鼠般躲藏的难民，老弱妇孺各色都有
“棘手的人数……毫无健康个体……”
正到魔力略过一座塔楼时，突然一滞，深处传来微弱的魔力波动，与城中死气沉沉的氛围格格不入。那波动带着某种古老的、腐朽的气息，像是封印松动的前兆
我收回魔力，抬眼望向塔楼方向，眯起眼睛
“嗯……”
手指抖动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向塔楼方向潜去
你的身影顺着横竖贯通的街道口迤逦，途径角落便隐隐听到粗重或干涩的呼吸声，却不见一人走出来
我绕上一条弯折的阶梯，路道宽阔了起来，地段高了些，两旁三四层的石木建筑也更加像是腐尸所剩的遗骨。我向下回望，砂岩筑起的地基灰黑里透着原先的红，犹如山壁般隔绝着两个同病同根的世界，迂缓的脱落着
你钻出路口到了一片广场，鹅卵石铺就的地面在脚下的泥水中黏连滑动。你侧目看去，有座厚墙、圆顶的宫殿，拱门下的水池淤积着漆漆秽物，结块、刺鼻而无光泽。宫殿延伸向东端的走廊，石灰岩壁因倒塌而破了个大洞，碎石里夹杂着破毁的壁画，依稀还能从中认出由颜料厚涂而成，却像是融化断裂的肢体
而比这座宫殿更高更大的，便是后方的塔楼
塔楼的阴影吞噬了大部分光线，石阶上覆盖着潮湿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某种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魔力扰动就越明显，带起一阵阵无形的涟漪
傍晚的余晖渐渐收敛，一片片冷雾团团凝聚、游荡，伴随着呼呼的夜风，像是一群幽灵在巡游哀悼因这里而丧生的故主。我接近了塔楼，脚下的石阶湿滑无比，塔楼的墙上没有窗户，堆砌的石料黑的像是焦炭，只有一个个小窟窿露出青黄色跃动的光芒。我侧头去听，兽耳抖了抖，两道闲聊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个声音像是百无聊赖地刮擦着地上的青苔
“你说……头儿让咱们守着这破玩意儿，都几个月了，到底在等什么东西？”
另一个则恍恍惚惚僵硬着喃喃
“不对劲……不对劲……”
我探头望了一眼，只见两个卫兵模样的人，其中一个面色青黑，佝偻着身体，蹲坐在角落，而另一个则是直挺挺的站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瘟疫还是诅咒……突然颁布的法令……搜查所谓的‘叛乱分子’……肆意抓人……”
正当我一步踏出要换个角度时，那个自顾喃喃的士兵突然掐着喉咙口吐黄沫倒在地上
那个站着的卫兵终于被惊动，慌忙蹲下身子摇晃同伴
“喂！醒醒！别他妈装死！”
被摇的人小幅抽搐着，两颗眼珠凸起紫红的血管，肿胀像是要爆出来，整个下颚仿佛僵住，合不上，一直吐着
“该死！”
塔楼大门被推开，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影出现在门口，他低头看了眼倒地的士兵，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太晚了”
黑袍人影挥了挥手，那名士兵便跑走了，而正在他要收拾尸体时，我起身走了出来
“慢着——”
黑袍人的动作骤然停住，缓缓转向你
“你是什么人？”
他枯瘦的手从袍袖中伸出，指尖缠绕着暗紫色的雾气
“禁止暴力——我们还能和平谈判”
我提了提腰带，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在加强魔力外放，周围的空气受到影响而愈发躁动形成乱流，一股股热浪席卷四周，烟尘掺杂着细碎枯草木屑漫天腾飞，地面石砖应力不均层层开裂，从中挤出密密麻麻的水蒸气气泡
“自我介绍一下，路人，魔法师、附魔师兼炼金术士。这里的情况，你，懂？”
黑袍人后退半步，摆了几个手势，暗紫雾气瞬间凝成盾墙
“嗯…？原来是位大人”
他嘶哑地笑了
“不过您找错人了，我不过是个收尸人。您即使想管这座城的闲事，也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我又走进了些许
“那这里的人都怎么了？”
黑袍人摇摇头抖了抖衣袍，抚平褶皱
“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这里的人都没救了”
我周身热浪翻滚，魔力愈发躁动，气温直线上升逼近沸点，空气都模糊了起来
“你只管告诉我城主或是你的直系上司在哪儿”
黑袍人的袍角开始冒烟，他不得不再次后退
“城主在地下酒窖”
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但您就算杀了他……也阻止不了这座城市一夜走向毁灭……”
天空突然飘下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瞥了眼石板上的雪花，眉头紧锁
“一天灭城……我看未必”
撩起耳边碎发，向塔楼伸手虚空一握，霎时间，“轰隆”一声，地基断裂，整座塔楼失重飘向空中，土渣碎石四处迸溅，留下的坑洞中充斥着红光
黑袍人袍袖猛然炸裂，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臂，皮肤下隐约有暗红纹路流动
“糟了……您把封印……”
他话音未落，坑洞中红光暴涨将四周照得如同血池，传来某种巨大生物的喘息声。无数暗红色的触手从坑底伸出，在空中疯狂舞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我抬手一推，塔楼被魔力抛飞至城外荒原，落地发出轰鸣。我蹲在坑洞边缘，低头凝视着那些触手
“还是……幼年体？”
黑袍人瞳孔骤缩，声音颤抖
“您疯了……它已经吞噬了大半城市的人口……而且杀死它也解决不了问题，这里所有人都感染了，死绝只是早晚的事……”
触手突然静止，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我又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尘灰
“那看来这事儿凭我一个还真解决不了”
黑袍人苦涩地笑了一声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触手突然缩回坑底，整座城市的地面开始震动，远处传来建筑物倒塌的巨响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破败的建筑
“既然晚了……那就让这一切的痛苦更快的结束吧……”
双手半合，空气的流动瞬间凝滞，如同树脂
“我要夷平城市杜绝传播和恶化了，你自求多福”
黑袍人跌坐在地，掐着嗓子，嘶哑地大笑，愈发窒息
“好啊，原来是个疯子……”
他枯瘦的手指点向天空
“那就一起毁灭吧，让这座城市的悲哀彻底消失……”
坑底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无数暗红触手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它们交织成一张巨网，从城北郊区连到荒原高丘，在地面、街道、屋顶与人们头顶上投下密不透风的横竖巨影，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空气再次流动
“呵……”
我的身影瞬移至千米高空，周身凝聚数十道宛若黑洞的球体，小的像是芝麻，平静的悬浮在夜空当中，给人的感觉便是坚硬、突兀而沉默的压迫
“再一次……”
巨网猛然收缩，封闭了整座城市的天空，随后重重压下，连一丝烟尘都没能溜出，被挤出胎儿的孕妇、苟延残喘的青年、裹挟着哭泣的儿童、一动不动的老人与尸体，无论藏在何等逼仄的角落，都无一没能逃过被从地底涌出的肉山吞没，密密麻麻如同火烧干柴般的哀嚎，无数暗红触手疯狂舞动，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挑衅
我静静压下手指，最后看了一眼犹如身处地狱的人群，第一颗黑球轰然落下，剧烈的空气摩擦仿佛撕裂夜空，尖啸盖过了所有哀嚎，死亡的高温令轨迹内的空气都化作等离子体，形成天火般的尾焰。只在一瞬，黑球穿透了那山岳般的血肉与触手，直抵百米地下爆裂
耳旁没了声音，眼前一片白光，那仅仅是一颗难以形容大小的、如同太阳的火球微不足道的一角，大地在崩解开裂
热浪像是决堤的大浪一般涛涛喷涌，冲刷着、烧灼着、审判着、侵略着一切，所经之处只剩下焦土
天际边的冰脊仿佛被地心撞了一下，如沙暴般的障天白雾向着看不见的更远方逃去，压入新一片灰褐的平原
爆炸的火光渐渐熄灭，死寂，毫无生命活动的死寂，大地像是被挖了一勺，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新盆地，中央彻底融成了驳杂的晶石，呈辐射状蔓延至坑边
无云的夜空不再闪烁着星辰，飘下粉尘或块状的石灰，它们沿着大地裂开的方向盖下，厚度堆积没过腰线，犹如葬送这场灭亡的悲泣
你杀死了全城的人，阻止了进一步传播，或许有人在最后一刻都在期盼奇迹，也或许有人早已认命接受了不可回避的灭亡，但更多都是未能反应便失去生命的人，不过毫无例外，你为所有人的痛苦与生命一起画上了句号，成为了两面的刽子手
我静静凝视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巨坑
“……没什么好愧疚的”
转身离开，身后黑球一颗颗消弭在夜空之中
第一章——完
我又一次踏上了旅途，但不再以曾经的身份，而是作为——全新的自我
雾灰色的天空下，这片荒原一直绵延到天际线尽头
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它从北方的冰脊长途跋涉而来，削平了所有突兀的棱角，只剩下低矮的、被吹成同一斜度的草浪，一浪推着一浪，无止无息。几块灰白的巨岩散落在其间，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语言
远处，一条近乎干涸的河道蜿蜒而过，河床龟裂的纹路如同大地的掌纹。某个方向的极远处，隐约可见一线深色的轮廓——或许是山，或许是城。天色正从灰白向一种更深的铅色过渡，风里开始有了潮湿的凉意
这世界什么也没说，只是存在着
你的旅途，就此开幕
我站在这片荒原之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嗯……熟悉……”
望向远方那线深色的轮廓
“也许……我该看看人类的现状……”
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抬脚向那线深色走去
你沿着那道深色轮廓走了许久，荒原的风将声音都吞没了，单调的沙尘逐渐替代了沿路的风景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一片橘红的晚霞，那道深色轮廓才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城市，一座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城市
墙体斑驳，裂缝中生长着枯黄的野草，城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浑光，城周没有预想的田乡，只有几片黑灰土地，散落着无人认领的、如同被腐蚀成脓液渗进大地的遗骸
你走的越近，脚下的质感越是绵碎，像是曾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土里钻出过，后来留下的坑洞被草草填埋
我来到了城门前，凝视着这座散发着死气的城市，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可两杆长枪突然交叉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左右一看，是大门驻守的士兵，我正欲开口询问缘由，只见他们从旁边扯过一个布袋，里面早就装了一些钱币，他们晃了晃布袋，我看懂了他们是在向我征收
其中一名士兵系着头巾，一角恰好遮住后颈一块紫皮，他将布袋扔到你面前，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规矩，进城费，不多不少，正好十枚银币”
可话音一转，另一个士兵脸上带着狡黠，双瞳噙着一点黄绿，各看左右，只得仰着下巴打量着你
“不过……看你这样儿，城里不让进有嫌疑的外人~这个嘛……”
我向下看了看自己，用粗线松散缝制的棕黑长袍，线缝中还卡着泥垢与颗粒，盘在腰间的长尾收了收，勒紧了内搭的宽松深色外套。我无奈地撇撇嘴，伸手去翻行囊，将一些银币和铜币一股脑倒进布袋里
“喏，够了吧？”
其中一个士兵接过布袋，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点点头，另一个士兵则将长枪收回
“算你识相”
我收回手，拎起行囊，径直向城里走去，等走远了回头又去看那俩士兵
“病成这样还在上工……”
我边走边打量着周围萧条的景象，一排排石板屋，有的断门烂窗，明显还挂着血迹，地上的淤泥也混着腥臭
“得找个人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空灯在风中摇曳。你走了许久，才从十字路边看见躺着一个蜷缩的人，他用破布裹着身体，上面还抹着膏状的、像是混合物的黑泥，面前摆着空碗，里面还剩块不知是来自什么的硬壳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些房子的窗户被木板钉死，门上贴着封条，路口中央的水井已经溢了出来，淌出的臭水里还漂着白点
我皱了皱眉，蹲下身子，将一些铜币放入碗中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人颤抖着呼气，支着肩膀抬头斜着看你，眼睛和之前遇到的士兵一样，嘴角还挂着干黄的分泌物
“你……你是外乡人吧……这里……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我点点头
他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仰头闭着眼，偏远的斜光刺着他的脸，断断续续呛着几口气
“几个月前，城主突然颁布法令，说是要搜查什么‘叛乱分子’……”
那人胃里猛地涌出一口浊液，浸染了身上本就湿透的脏布，还吐出片黏膜掉在手背上
我蹲在原地没有避开，静静看着这一过程。等他没了挣扎，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上了他的额头，几许淡淡的微光自他体内亮起，又迅速暗淡
他续着半吟薄命咳出星点水渍，胸腔颤巍巍起伏着
“啊……然后就开始抓人，每天都有人被带走，再也没回来过……之后，城里突然又闹了怪病……”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知道城主现在在哪吗？”
那人忽然直起身子连连摆手
“别……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抓起碗里的铜币就往怀里塞，挣扎着起身就跑
“你快走吧，趁天还没黑透……”
远处传来金属甲胄碰撞声，他脸色煞白，踉跄着消失在巷口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起身继续向前走，甲胄声越来越近，转头看去，只见一队士兵正沿着大街挨家巡逻。我嘶了一声，转身也索性钻进了一条巷子里
巷子深处堆着腐烂的菜叶和垃圾，污水在石板缝隙间流淌，吸进一口气，我兽耳嗖地贴紧头顶。身后传来士兵的呵斥声和踢门声
“检查！都出来！”
我闪身借着冷暗地天空躲进一处屋檐下的阴影，屏住呼吸，看着士兵挨家挨户地搜查，破窗、砸门……走出来或被拖出来的要么是小孩儿要么是老人，有的求饶有的反抗，或是麻木的不吭一声，而青壮年不论男女都被铁叉穿着后背拉走了
一个士兵的靴子踩碎了窗框，木屑飞溅到你附近
“这边搜完了，去下一条街”
脚步声渐近，有人踢翻了角落的垃圾桶
我压低身形，指尖悄悄凝聚起一小团魔力，凝神听着动静
一个士兵踢飞了脚边的一块断骨，烦躁地叫嚷着
“妈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另一个士兵啐了一口
“头儿说今晚必须抓到十个，这破地方人都快跑光了，老东西没用，小孩儿还得先留着……真费事儿！”
我静静等待着，直到甲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眉头紧锁
“抓这么多人……”
我随着心中的疑惑，微微释放魔力感知谨慎的探查城中每一条街道、房屋、沟渠、地下空间……能感受到的，只有死人与快死的人，和如老鼠般躲藏的难民，老弱妇孺各色都有
“棘手的人数……毫无健康个体……”
正到魔力略过一座塔楼时，突然一滞，深处传来微弱的魔力波动，与城中死气沉沉的氛围格格不入。那波动带着某种古老的、腐朽的气息，像是封印松动的前兆
我收回魔力，抬眼望向塔楼方向，眯起眼睛
“嗯……”
手指抖动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向塔楼方向潜去
你的身影顺着横竖贯通的街道口迤逦，途径角落便隐隐听到粗重或干涩的呼吸声，却不见一人走出来
我绕上一条弯折的阶梯，路道宽阔了起来，地段高了些，两旁三四层的石木建筑也更加像是腐尸所剩的遗骨。我向下回望，砂岩筑起的地基灰黑里透着原先的红，犹如山壁般隔绝着两个同病同根的世界，迂缓的脱落着
你钻出路口到了一片广场，鹅卵石铺就的地面在脚下的泥水中黏连滑动。你侧目看去，有座厚墙、圆顶的宫殿，拱门下的水池淤积着漆漆秽物，结块、刺鼻而无光泽。宫殿延伸向东端的走廊，石灰岩壁因倒塌而破了个大洞，碎石里夹杂着破毁的壁画，依稀还能从中认出由颜料厚涂而成，却像是融化断裂的肢体
而比这座宫殿更高更大的，便是后方的塔楼
塔楼的阴影吞噬了大部分光线，石阶上覆盖着潮湿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某种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魔力扰动就越明显，带起一阵阵无形的涟漪
傍晚的余晖渐渐收敛，一片片冷雾团团凝聚、游荡，伴随着呼呼的夜风，像是一群幽灵在巡游哀悼因这里而丧生的故主。我接近了塔楼，脚下的石阶湿滑无比，塔楼的墙上没有窗户，堆砌的石料黑的像是焦炭，只有一个个小窟窿露出青黄色跃动的光芒。我侧头去听，兽耳抖了抖，两道闲聊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个声音像是百无聊赖地刮擦着地上的青苔
“你说……头儿让咱们守着这破玩意儿，都几个月了，到底在等什么东西？”
另一个则恍恍惚惚僵硬着喃喃
“不对劲……不对劲……”
我探头望了一眼，只见两个卫兵模样的人，其中一个面色青黑，佝偻着身体，蹲坐在角落，而另一个则是直挺挺的站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瘟疫还是诅咒……突然颁布的法令……搜查所谓的‘叛乱分子’……肆意抓人……”
正当我一步踏出要换个角度时，那个自顾喃喃的士兵突然掐着喉咙口吐黄沫倒在地上
那个站着的卫兵终于被惊动，慌忙蹲下身子摇晃同伴
“喂！醒醒！别他妈装死！”
被摇的人小幅抽搐着，两颗眼珠凸起紫红的血管，肿胀像是要爆出来，整个下颚仿佛僵住，合不上，一直吐着
“该死！”
塔楼大门被推开，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影出现在门口，他低头看了眼倒地的士兵，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太晚了”
黑袍人影挥了挥手，那名士兵便跑走了，而正在他要收拾尸体时，我起身走了出来
“慢着——”
黑袍人的动作骤然停住，缓缓转向你
“你是什么人？”
他枯瘦的手从袍袖中伸出，指尖缠绕着暗紫色的雾气
“禁止暴力——我们还能和平谈判”
我提了提腰带，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在加强魔力外放，周围的空气受到影响而愈发躁动形成乱流，一股股热浪席卷四周，烟尘掺杂着细碎枯草木屑漫天腾飞，地面石砖应力不均层层开裂，从中挤出密密麻麻的水蒸气气泡
“自我介绍一下，路人，魔法师、附魔师兼炼金术士。这里的情况，你，懂？”
黑袍人后退半步，摆了几个手势，暗紫雾气瞬间凝成盾墙
“嗯…？原来是位大人”
他嘶哑地笑了
“不过您找错人了，我不过是个收尸人。您即使想管这座城的闲事，也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我又走进了些许
“那这里的人都怎么了？”
黑袍人摇摇头抖了抖衣袍，抚平褶皱
“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这里的人都没救了”
我周身热浪翻滚，魔力愈发躁动，气温直线上升逼近沸点，空气都模糊了起来
“你只管告诉我城主或是你的直系上司在哪儿”
黑袍人的袍角开始冒烟，他不得不再次后退
“城主在地下酒窖”
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但您就算杀了他……也阻止不了这座城市一夜走向毁灭……”
天空突然飘下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瞥了眼石板上的雪花，眉头紧锁
“一天灭城……我看未必”
撩起耳边碎发，向塔楼伸手虚空一握，霎时间，“轰隆”一声，地基断裂，整座塔楼失重飘向空中，土渣碎石四处迸溅，留下的坑洞中充斥着红光
黑袍人袍袖猛然炸裂，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臂，皮肤下隐约有暗红纹路流动
“糟了……您把封印……”
他话音未落，坑洞中红光暴涨将四周照得如同血池，传来某种巨大生物的喘息声。无数暗红色的触手从坑底伸出，在空中疯狂舞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我抬手一推，塔楼被魔力抛飞至城外荒原，落地发出轰鸣。我蹲在坑洞边缘，低头凝视着那些触手
“还是……幼年体？”
黑袍人瞳孔骤缩，声音颤抖
“您疯了……它已经吞噬了大半城市的人口……而且杀死它也解决不了问题，这里所有人都感染了，死绝只是早晚的事……”
触手突然静止，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我又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尘灰
“那看来这事儿凭我一个还真解决不了”
黑袍人苦涩地笑了一声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触手突然缩回坑底，整座城市的地面开始震动，远处传来建筑物倒塌的巨响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破败的建筑
“既然晚了……那就让这一切的痛苦更快的结束吧……”
双手半合，空气的流动瞬间凝滞，如同树脂
“我要夷平城市杜绝传播和恶化了，你自求多福”
黑袍人跌坐在地，掐着嗓子，嘶哑地大笑，愈发窒息
“好啊，原来是个疯子……”
他枯瘦的手指点向天空
“那就一起毁灭吧，让这座城市的悲哀彻底消失……”
坑底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无数暗红触手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它们交织成一张巨网，从城北郊区连到荒原高丘，在地面、街道、屋顶与人们头顶上投下密不透风的横竖巨影，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空气再次流动
“呵……”
我的身影瞬移至千米高空，周身凝聚数十道宛若黑洞的球体，小的像是芝麻，平静的悬浮在夜空当中，给人的感觉便是坚硬、突兀而沉默的压迫
“再一次……”
巨网猛然收缩，封闭了整座城市的天空，随后重重压下，连一丝烟尘都没能溜出，被挤出胎儿的孕妇、苟延残喘的青年、裹挟着哭泣的儿童、一动不动的老人与尸体，无论藏在何等逼仄的角落，都无一没能逃过被从地底涌出的肉山吞没，密密麻麻如同火烧干柴般的哀嚎，无数暗红触手疯狂舞动，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挑衅
我静静压下手指，最后看了一眼犹如身处地狱的人群，第一颗黑球轰然落下，剧烈的空气摩擦仿佛撕裂夜空，尖啸盖过了所有哀嚎，死亡的高温令轨迹内的空气都化作等离子体，形成天火般的尾焰。只在一瞬，黑球穿透了那山岳般的血肉与触手，直抵百米地下爆裂
耳旁没了声音，眼前一片白光，那仅仅是一颗难以形容大小的、如同太阳的火球微不足道的一角，大地在崩解开裂
热浪像是决堤的大浪一般涛涛喷涌，冲刷着、烧灼着、审判着、侵略着一切，所经之处只剩下焦土
天际边的冰脊仿佛被地心撞了一下，如沙暴般的障天白雾向着看不见的更远方逃去，压入新一片灰褐的平原
爆炸的火光渐渐熄灭，死寂，毫无生命活动的死寂，大地像是被挖了一勺，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新盆地，中央彻底融成了驳杂的晶石，呈辐射状蔓延至坑边
无云的夜空不再闪烁着星辰，飘下粉尘或块状的石灰，它们沿着大地裂开的方向盖下，厚度堆积没过腰线，犹如葬送这场灭亡的悲泣
你杀死了全城的人，阻止了进一步传播，或许有人在最后一刻都在期盼奇迹，也或许有人早已认命接受了不可回避的灭亡，但更多都是未能反应便失去生命的人，不过毫无例外，你为所有人的痛苦与生命一起画上了句号，成为了两面的刽子手
我静静凝视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巨坑
“……没什么好愧疚的”
转身离开，身后黑球一颗颗消弭在夜空之中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