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京城

万世先宗 · 金桂乌龙 · 第147章 · 347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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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两匹快马趁着夜色未消,城门刚开,冲入了繁华的京城。

一匹直入进奏院,一匹奔向参政知事杨涟的府邸。

皇宫寝殿内,大燕当今的皇帝成宇坐在食案之前,碗中羹汤刚喝了一口,就有太监捧着一封信匆匆来到了寝殿。

服侍成宇的大太监蔡英一甩拂尘,从这小太监的手里接过这封信,在信封上匆匆一瞥,面色微变。

“陛下,梁州知州李正清李大人的信函。”蔡英将这封信小心地递到成宇面前。

成宇喝了一口羹汤,面露不悦,言语中带着些厉色:“这李正清怎么偏挑这个时候递信来?朕昨夜处理公务到后半夜,刚用早膳,就来给朕添堵?”

话虽这么说,成宇还是放下汤匙,接过了信函。

成宇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信笺,面色也随着指尖的摩挲愈发阴沉。

一旁的蔡英看出了成宇面色中的愤怒,其间怒火,让这位自小便服侍皇帝,经验丰富的老太监心头一跳,暗暗猜测起这封信中的内容。

“这李正清,好大的胆子!”

啪!成宇将这封信拍在了桌上。

当啷一声,那碗羹汤被成宇这一掌拍到了地上,汤汤水水溅了一地。

殿外候着的太监婢女听到殿内皇帝的怒吼,被吓得身子一颤,连忙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喘。

蔡英见汤汁溅到了成宇的衣服上,连忙跪下身躯拉起袖子擦拭起来:“陛下息怒,龙体为重!您龙体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咱们大燕的江山社稷可怎么办呐!”

成宇面色铁青,身子都因心中怒火连连颤抖。

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寝殿内清晰可闻。

皇帝怒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上下,偌大的皇宫因这位皇帝的愤怒,里里外外都充斥了一股压抑的气氛。

而就在大燕的这位皇帝因李正清的信函震怒之时,参知政事杨涟的府邸也收到了李正清的信,不过他比那位皇帝早一步收到了李正清给自己的信。

当铺兵将信送到进奏院时,从梁州而来的那衙役便先一步敲响了杨府的大门。

杨涟为参知政事,其府邸所在,京城周边连三岁孩童都知道,这位衙役为了能赶在辅兵之前,先在路过的官驿中,趁着吃饭的功夫就跟官驿的人打听到了杨涟府邸。

这衙役为了赶路,九成的时间都放在马背上,饶是如此,也仅仅比辅兵领先了一步。

辅兵的马不论品种还是草料,都比他这匹马好上不少,速度自然也快了不少,若不是这衙役中间多次让这匹马休养恢复,只怕它早就死在了路上。

不过也是亏得领先了这一步,也是亏得辅兵的信函还要经过进奏院登记分类,再入上奏院呈递皇帝,这才得以让李正清给杨涟的这封信比给皇帝的那封信早了许多。

不过李正清的这封信,因上书的“罪臣”二字,被进奏院和上奏院加急处理,这才由一名太监送入了皇帝手中。

只是这时候,杨涟早已看完了李正清给自己的那封信。

而此时,这位参知政事手握着这封信,却落入了沉默之中。

他望着外面夜色褪去、鱼鳞云朵映着金色日光的天空,面色沉寂。

“李正清啊李正清!”杨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你我相识了三十余载,同朝为官二十余载,你是真会给我找麻烦啊!私减税粮,你以为梁州二十年的功绩能抵得上这抄家灭门之罪吗?梁州知州,如今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多少人想将你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你能为梁州知州二十年,是陛下觉得你对梁州有用,你却······糊涂啊!真是糊涂啊!你亲自将这把刀子递了出来!你要我如何是好!”

这封信被杨涟握得皱皱巴巴,连他脸上的皱纹都好像与这封信的褶皱一样变得更深了,也更多了。

杨府管家敲响了书房的房门,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圣上急召老爷入宫。”

杨涟闻言心里一沉,稍稍整理了褶皱的衣摆,沉声道:“备车吧。”

杨涟被大燕皇帝急召入宫,与他一同入宫的,还有中书令严世松、御史大夫赵崇、廷尉赵祎、大司农徐崤。

“严大人,杨大人。”

赵崇、赵祎和徐崤一见严世松和杨涟两人也来了,立即意识到了皇帝召他们入宫之事非同寻常。

虽然急召入宫本就是有什么重要之事,但能让中书令和参知政事都来了,这等程度,进一步让这三人意识到了此事非同小可。

“杨大人!”徐崤来到杨涟身旁。“您说圣上在早朝前急召我们入宫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大事能召我们五人入宫?”

“估计此事非比寻常啊!”严世松板着脸,随着领路太监走着,头也不转,对与自己并肩而行的杨涟道。“快到早朝的时间了,却单独召见我们······估计是发现了哪位大臣犯事了吧?估计所犯之事不小,以至于龙颜大怒啊!”说话时,这位中书令特意瞥了眼杨涟。“杨大人,你觉得呢?”

杨涟笑道:“圣上急招我等入宫,所为之事必然是急事,我等身为臣子,自然是为陛下分忧。为了什么事,见了圣面,自会知晓,届时为圣上分忧便是。”

“确实啊!”严世松微微一笑。“我等身为臣子,自然是忧圣上之所忧,急圣上之所急,为圣上分忧解难是臣子的职责。但思圣上之思,也是臣子的职责啊!若不思圣上之思,我等臣子又该如何为圣上分忧呢?”

“严大人所言甚是。”杨涟对严世松微微推手浅浅行了一礼。

几人不再言语,随着那太监来到了皇帝的寝殿。

这几人一见自己被领到了寝殿也是有些震惊。

平日召集他们基本都在御书房,怎么这次却在寝殿?

待这几人入了寝殿,见了圣面后,才发现皇帝还是穿着寝衣,寝衣上还残留着方才溅上去的羹汤的油渍。

他坐在食案之前,食案上的食物早已收拾一空,只放着一封信。

见这几位大臣到来,就在他们行礼之时,抓起这封信就扔在了他们身前:“都看看吧!看完了,说说你们的看法!”

这几人先是一阵疑惑,看过信后,疑惑又成了震惊。

“好大的胆子!”赵祎忍不住怒吼出来。“陛下!私减税粮,此乃大罪!按照律例,满门抄斩,绝不能姑息!”

赵崇也磕下了脑袋,痛声喊道:“陛下!李正清身为梁州知州,管理梁州这等重地,却私减税粮,这分明是没将我大燕律法放在眼里。若不严惩,此后若再有人借着过往功绩私自行事,罔顾国法,藐视圣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陛下!”徐崤也随着赵崇磕了下去,但话中内容却与赵崇说得不同:“李大人为梁州知州二十年,二十年间为梁州百姓殚精竭虑,将梁州从一个水灾频发的多灾之地改良成我大燕粮仓重地,此等功绩,自我大燕开国以来无一人能及。李大人私减税粮,确是重罪,按律当斩,当满门抄斩,但李大人也是事出有因。今年开年至今,梁州天灾频发,收成减少,梁州税收在即,李大人也是无可奈何。私减税粮,确是重罪,李大人是当重罚,但是否应当满门抄斩,还望陛下三思!”

成宇目光在徐崤身上停了稍许,什么话也没说,转而由看向杨涟:“杨涟,你跟李正清交情颇深,怎么不见你说话?”

“臣······”杨涟躬身轻道:“但听圣意。”

成宇目光又落在那只字未说的严世松身上,语气藏冷,声中带寒:“严世松,你觉得如何?”

“老臣觉得······”严世松也跪倒在地,颔首微躬,恭敬回道:“李大人身为梁州知州,国之重臣,理应维护国法威严。梁州今年虽天灾不断,但百姓并未流离失所,梁州更未饿殍遍野。李知州体恤百姓确是理所应当,但更理所应当的是,他身为梁州知州,自该为朝廷解难,为陛下分忧,守国常法度。梁州减税之事,李大人完全可以急函禀报陛下,但他却藐视国法,私自减税,理应重罚!”

严世松几句道完,让杨涟的目光闪过一丝悲意。

但紧接着,严世松语气一转,继续讲道:“但李知州为梁州知州二十年,将水灾不断的一州之地发展为我大燕粮产重地,深受梁州百姓爱戴,此等功绩若不考虑,只怕难服天下百姓。”

成宇的目光又在严世松的身上稍作停留,也不再继续问这几人,反而起身来至端放在窗台边的一盆青松前,拿起剪子剪下了这青松上的一条细枝。

“长州如何了?”成宇突然问道。

杨涟道:“长州已定。”

成宇又道:“长州定了,梁州怎么不定了?”

成宇这一句话让这几位大臣又沉默了下来。

成宇也未在意这几位大臣的沉默,剪子掠过青松,针叶青枝扑簌而落。

“南边有南州,北边有麓林,西陲的宁州不听宣召,梁州的李正清在这时候给我私减税粮,你们觉得,这只是藐视法度吗?这是在······”咔擦,一大段松枝,带着一片墨绿的针叶落在了地上。“他这是在打朕的脸啊!”

“梁州今年天灾不断,那,梁州可有饿殍?”

严世松回道:“未曾听闻。”

“梁州可有失所?”

严世松又道:“李大人未曾来报。”

“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李正清有功,功不抵罪。他的功可免他家人一死,但免不了他一死。李正清,按律查办,家产充公,家眷流放阴州。就这样吧!”

“臣,谨遵圣命!”

五位大臣叩谢圣恩后才离开了寝殿。

而严世松和杨涟二人刚下了寝殿的石阶,严世松便上前一步叫住了杨涟。

他手抚长须,仰头挺胸,一副傲然神色:“杨大人,今日,您可是欠老夫一个人情啊!”

杨涟面无表情,低头颔首,双手捧起对着严世松微微一躬,沉声道:“我代李大人及其家眷写过严大人了。”

“谢字就免了!只要杨大人能记得这个人情便好。”严世松一脸淡然地摆了摆手。“李正清是个好官,但是太蠢了。”

说罢,严世松不再理会杨涟,一甩袖子,便向承天殿走去——早朝的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