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庙夜话
沈渡躺到半夜，没睡着。
不是失眠——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因果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每一片都带着微弱的红光，在他眼皮后面闪烁不定。他翻了几次身，被子被压出凌乱的褶皱，凉意从被角钻进来，沿着脊背往上爬。他侧过身，墙上的月光像一道苍白的水痕，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倾斜的四边形。他看着那道月光，数着窗外虫鸣的节奏，数到第四十七声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想那些碎片。
老周的线断掉之前的最后一刻，线头在空中卷曲的样子，像一根被火烧过的头发，末端微微发黄，然后化成一缕烟。他记得那个画面。他大概会记很久。
他翻了几次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最后一次翻身之后他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凉风贴着他的脖颈灌进来。他披上外衣，外衣是粗布的，洗过太多次，布料已经变得柔软，边角处磨出了毛边。他摸黑找到鞋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轴发出干涩的转动声。
秋天深夜的风很凉，不是那种凛冽的凉——是缓慢渗透的凉，像水从脚踝处慢慢涨上来。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轻微的摩擦感，有一点滑。两侧的屋檐在头顶收拢成一窄条深蓝色的天空，几颗星挂在那里，冷而远的亮着。整个听风镇都在沉睡——不是那种安详的沉睡，是一种紧绷的、不敢出声的偃息。像一个人闭着眼睛但竖着耳朵在听什么。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窗户后面没有一丝光亮。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声在空旷的街道里来回碰撞，变得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镇外的黑暗里。
沈渡漫无目的地走过了几条街。
街道他白天走过无数遍，但夜晚的街道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白天那些他熟悉的门板、石阶、挂在檐下的干辣椒，在月光下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井台边的木桶影影绰绰，像一只蹲伏的兽。晾衣绳上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在风里摆动，袖子空荡荡地飘着，像有人在里面挥舞手臂。他经过赵老头的茶摊——白天这里总是最热闹的地方，几把竹椅围着矮桌，茶壶嘴冒着热气。现在桌椅都收进了屋里，只有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像在拍打什么听不见的节奏。
他出镇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石板路的尽头铺开一片荒草地，月光照在上面，草叶的表面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像一道巨大的屏风立在天地的边缘。而在那个方向的半山腰上——有一小点火光。极其微弱，像一粒掉在黑色绒布上的火星。如果不是今夜格外安静、他的视线恰好落在那个方向，他几乎不会注意到它。
破庙的方向。
他犹豫了片刻。
理性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该往那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有裂缝，有妖，有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袖口——空的，什么也没带。荒草在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书页。夜风把破庙方向的气味带了过来——烧木头的烟火气，混着秋天枯草和露水的味道。他站在那里，脚尖朝着镇内的方向，身体的重心却在前倾。他站了大概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脚尖转了方向。
他还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通往破庙的路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道，白天走起来都不算好走，夜里更是步步都需要小心。野草长得有膝盖高，叶子边缘锋利，划过裤脚发出簌簌的声音。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腿，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一些不知名的夜虫被他的脚步声惊动，从草间跳开，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头顶的树枝在风里摇晃，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不断晃动的小光斑，像水面的粼光。
破庙在镇外半里路的地方。以前供的是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神像——沈渡问过镇上的老人，老人想了半天说“好像是管雨的“，但也不确定。庙不大，一间正殿加半间偏房，现在偏房的屋顶已经塌了，木梁斜插下来，像折断的肋骨。正殿的屋顶也塌了一半，露出三角形的天空缺口，月光从那里直直地照进来，落在地面的碎瓦上。神像的头也没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脖颈处生生拧断的。剩下的身体坐在供台上，披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双手交叠在腹前的姿势仍然依稀可辨——那是一尊曾经被好好供奉过的神。
但沈渡没有仔细看神像。他的目光一进门就被另一处吸引了。
庙里有火堆。
火不大，是几根枯枝搭起来的小火堆，火焰在庙中央的空地上安静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细响。火光把庙内照得半明半暗——墙壁上影子在晃动，神像的半截身体被光映出一层暖红色，断裂的脖子以上部分则隐没在黑暗中。阿九坐在火堆前，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焰。她没有回头，但她说了一句话——“睡不着？“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回荡了一下，没有落地的声音，像是被墙壁吸收掉了。
沈渡在庙门口停住了。他站在门槛外面，一条腿已经跨过了门槛，另一条腿还在外面。他保持了那个姿势一会儿，然后说：“——你也是。“
“我是夜行动物。你是人类。你不该这个时候在外面晃。“
“我也没打算晃。只是躺不住。“
阿九没有再说话。她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火焰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光。她看起来不像在发呆，也不像在想事情——她只是在那里，像一块被火焰照亮的石头。
沈渡没有反驳她。他也没有走进去坐到火堆旁边。他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不是坐到火堆旁边，在门外，隔着一道塌了半边的墙。墙上的豁口大约有一人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开的。火堆的光从缺口处漏出来，在他脚前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那片光不大，刚好到他膝盖的位置。他的上半身在黑暗中，下半身被光照亮。石阶很凉，凉意隔着粗布裤子渗到皮肤上，带着石头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冷。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身边的石阶表面——粗糙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另一层夜色，覆盖在他们中间。火堆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松脂在高温下爆裂的声音，每次爆裂都会溅起几颗火星，在空中画出一道极短的光弧，然后熄灭。干燥的木柴燃烧时有一种很干净的气味，混着松木特有的清香。沈渡注意到火堆旁边堆着一小摞枯枝，长短差不多，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是阿九捡的。她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不说话，不解释，但把要做的事做得有条不紊。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两短一长，然后停了。镇子方向的狗又叫了几声，这一次声音更远，像是从水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阿九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在火堆的噼啪声中显得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聪明的话——明天就搬走。“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脚前那片暖光，光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模糊的边界，边界外面是浸在黑暗里的石板。一只飞蛾从黑暗里飞过来，扑进那片光里，在光中盘旋了几圈，又飞走了。他没有看那只飞蛾的轨迹，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过程。
“我不是在开玩笑。“阿九的语气比白天认真得多，那种认真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声音变得更平了，平到几乎没有起伏。“裂缝——不只是你看到的那道口子。它会影响周围的东西。你待在这里越久——被影响的就越深。“
“那你呢？“
“我是妖。我本来就不归裂缝管。“
她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沈渡注意到了——她回答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紧张的抽搐，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搓了一下，像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那裂缝管什么？“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火堆又裂了几声。木柴的末端被烧成炭，炭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烬，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沈渡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说话。他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但就在他开始思考换个问题的时候，她开口了。
“——管那些会想事的人。“
她的声音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变得不一样了——不像之前那么平，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想得越多，就越容易被它抓住。像你这样的人，想得太多。“
“我可没觉得我想得多。“
“你不说话的时候也在想。你坐在那个摊子前，看起来在发呆——其实你在看东西。看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阿九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蹲在树上，什么都看得见。“
沈渡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确实一直在看——看那些线，看那些碎片，看镇上每个人身上缠绕着的因果的颜色变化。他无法停止观看。就像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呼吸。
老周的线断了是因为他牵挂儿子。那根线是沈渡见过的最粗的一根，从老周的胸口一直延伸到镇外的方向，像一根绷紧的绳索。它断掉的声音——他在心里还能听到，不是用耳朵听到的那种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像一根琴弦在寂静中断裂，余音嗡嗡地震了好久，然后归于沉寂。
镇上那些大人的线在变暗，从鲜艳的红色褪成灰褐色，像一幅画被长时间曝晒后慢慢褪色。他们自己大概没有察觉——谁也不会注意到自己胸口的线在变暗。但沈渡看得到，每一天都在变暗一点点，像蜡烛在慢慢烧尽。而镇上那些小孩的线——明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鲜红色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孩没事，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想。他们看到裂缝，好奇地歪头看一眼，然后转身去追蝴蝶了。裂缝无法抓住他们——他们脑子里没有裂缝可以抓的缝隙。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那片光。火堆的光在他脚边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呢？“他又问了一遍。“——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问出去之后，他以为阿九会像之前一样沉默一会儿然后回答。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久到他数完了二十几次呼吸。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又噼啪响了好几声，一根枯枝从中间折断，断掉的半截滑进灰烬里，溅起一小簇火星。久到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不会回答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墙的那一边传过来。比他以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到如果不是夜里太安静，他几乎会错过它——
“我在想——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停了。“
沈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这句话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它打沉。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火堆的光在他脚前跳动，风从破庙的屋顶缺口灌进来，把火吹得歪了一下，然后又正了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阿九说。语气不凶。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他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是他觉得那句话不应该就那么悬在空气里，没有人接。也许是他觉得阿九坐在那里，一个人对着火堆的背影，看起来太像他每天坐在黄葛树下的自己。
他没有回头。他对着面前黑漆漆的小路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停了——“
阿九没有说话。庙里只有火堆的声音。
沈渡停顿了一下。夜风吹过，荒野里的草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催促他把话说完。
“——可能是因为这里有人偷了鸡还会分给别人。“
他走了。
他沿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往回走，月光在前面，把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露水打湿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凉得发紧。他走了大概十几步，听到身后破庙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多管闲事。“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是火堆里木柴被拨动的声音，几颗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噼啪声不止。
沈渡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听风镇沉睡的街道，走回了那间冷得发硬的屋子，和那道慢慢在井边蔓延的裂缝。
不是失眠——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因果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每一片都带着微弱的红光，在他眼皮后面闪烁不定。他翻了几次身，被子被压出凌乱的褶皱，凉意从被角钻进来，沿着脊背往上爬。他侧过身，墙上的月光像一道苍白的水痕，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倾斜的四边形。他看着那道月光，数着窗外虫鸣的节奏，数到第四十七声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想那些碎片。
老周的线断掉之前的最后一刻，线头在空中卷曲的样子，像一根被火烧过的头发，末端微微发黄，然后化成一缕烟。他记得那个画面。他大概会记很久。
他翻了几次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最后一次翻身之后他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凉风贴着他的脖颈灌进来。他披上外衣，外衣是粗布的，洗过太多次，布料已经变得柔软，边角处磨出了毛边。他摸黑找到鞋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轴发出干涩的转动声。
秋天深夜的风很凉，不是那种凛冽的凉——是缓慢渗透的凉，像水从脚踝处慢慢涨上来。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轻微的摩擦感，有一点滑。两侧的屋檐在头顶收拢成一窄条深蓝色的天空，几颗星挂在那里，冷而远的亮着。整个听风镇都在沉睡——不是那种安详的沉睡，是一种紧绷的、不敢出声的偃息。像一个人闭着眼睛但竖着耳朵在听什么。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窗户后面没有一丝光亮。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声在空旷的街道里来回碰撞，变得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镇外的黑暗里。
沈渡漫无目的地走过了几条街。
街道他白天走过无数遍，但夜晚的街道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白天那些他熟悉的门板、石阶、挂在檐下的干辣椒，在月光下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井台边的木桶影影绰绰，像一只蹲伏的兽。晾衣绳上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在风里摆动，袖子空荡荡地飘着，像有人在里面挥舞手臂。他经过赵老头的茶摊——白天这里总是最热闹的地方，几把竹椅围着矮桌，茶壶嘴冒着热气。现在桌椅都收进了屋里，只有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像在拍打什么听不见的节奏。
他出镇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石板路的尽头铺开一片荒草地，月光照在上面，草叶的表面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像一道巨大的屏风立在天地的边缘。而在那个方向的半山腰上——有一小点火光。极其微弱，像一粒掉在黑色绒布上的火星。如果不是今夜格外安静、他的视线恰好落在那个方向，他几乎不会注意到它。
破庙的方向。
他犹豫了片刻。
理性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该往那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有裂缝，有妖，有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袖口——空的，什么也没带。荒草在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书页。夜风把破庙方向的气味带了过来——烧木头的烟火气，混着秋天枯草和露水的味道。他站在那里，脚尖朝着镇内的方向，身体的重心却在前倾。他站了大概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脚尖转了方向。
他还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通往破庙的路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道，白天走起来都不算好走，夜里更是步步都需要小心。野草长得有膝盖高，叶子边缘锋利，划过裤脚发出簌簌的声音。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腿，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一些不知名的夜虫被他的脚步声惊动，从草间跳开，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头顶的树枝在风里摇晃，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不断晃动的小光斑，像水面的粼光。
破庙在镇外半里路的地方。以前供的是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神像——沈渡问过镇上的老人，老人想了半天说“好像是管雨的“，但也不确定。庙不大，一间正殿加半间偏房，现在偏房的屋顶已经塌了，木梁斜插下来，像折断的肋骨。正殿的屋顶也塌了一半，露出三角形的天空缺口，月光从那里直直地照进来，落在地面的碎瓦上。神像的头也没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脖颈处生生拧断的。剩下的身体坐在供台上，披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双手交叠在腹前的姿势仍然依稀可辨——那是一尊曾经被好好供奉过的神。
但沈渡没有仔细看神像。他的目光一进门就被另一处吸引了。
庙里有火堆。
火不大，是几根枯枝搭起来的小火堆，火焰在庙中央的空地上安静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细响。火光把庙内照得半明半暗——墙壁上影子在晃动，神像的半截身体被光映出一层暖红色，断裂的脖子以上部分则隐没在黑暗中。阿九坐在火堆前，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焰。她没有回头，但她说了一句话——“睡不着？“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回荡了一下，没有落地的声音，像是被墙壁吸收掉了。
沈渡在庙门口停住了。他站在门槛外面，一条腿已经跨过了门槛，另一条腿还在外面。他保持了那个姿势一会儿，然后说：“——你也是。“
“我是夜行动物。你是人类。你不该这个时候在外面晃。“
“我也没打算晃。只是躺不住。“
阿九没有再说话。她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火焰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光。她看起来不像在发呆，也不像在想事情——她只是在那里，像一块被火焰照亮的石头。
沈渡没有反驳她。他也没有走进去坐到火堆旁边。他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不是坐到火堆旁边，在门外，隔着一道塌了半边的墙。墙上的豁口大约有一人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开的。火堆的光从缺口处漏出来，在他脚前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那片光不大，刚好到他膝盖的位置。他的上半身在黑暗中，下半身被光照亮。石阶很凉，凉意隔着粗布裤子渗到皮肤上，带着石头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冷。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身边的石阶表面——粗糙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另一层夜色，覆盖在他们中间。火堆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松脂在高温下爆裂的声音，每次爆裂都会溅起几颗火星，在空中画出一道极短的光弧，然后熄灭。干燥的木柴燃烧时有一种很干净的气味，混着松木特有的清香。沈渡注意到火堆旁边堆着一小摞枯枝，长短差不多，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是阿九捡的。她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不说话，不解释，但把要做的事做得有条不紊。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两短一长，然后停了。镇子方向的狗又叫了几声，这一次声音更远，像是从水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阿九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在火堆的噼啪声中显得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聪明的话——明天就搬走。“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脚前那片暖光，光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模糊的边界，边界外面是浸在黑暗里的石板。一只飞蛾从黑暗里飞过来，扑进那片光里，在光中盘旋了几圈，又飞走了。他没有看那只飞蛾的轨迹，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过程。
“我不是在开玩笑。“阿九的语气比白天认真得多，那种认真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声音变得更平了，平到几乎没有起伏。“裂缝——不只是你看到的那道口子。它会影响周围的东西。你待在这里越久——被影响的就越深。“
“那你呢？“
“我是妖。我本来就不归裂缝管。“
她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沈渡注意到了——她回答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紧张的抽搐，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搓了一下，像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那裂缝管什么？“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火堆又裂了几声。木柴的末端被烧成炭，炭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烬，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沈渡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说话。他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但就在他开始思考换个问题的时候，她开口了。
“——管那些会想事的人。“
她的声音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变得不一样了——不像之前那么平，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想得越多，就越容易被它抓住。像你这样的人，想得太多。“
“我可没觉得我想得多。“
“你不说话的时候也在想。你坐在那个摊子前，看起来在发呆——其实你在看东西。看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阿九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蹲在树上，什么都看得见。“
沈渡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确实一直在看——看那些线，看那些碎片，看镇上每个人身上缠绕着的因果的颜色变化。他无法停止观看。就像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呼吸。
老周的线断了是因为他牵挂儿子。那根线是沈渡见过的最粗的一根，从老周的胸口一直延伸到镇外的方向，像一根绷紧的绳索。它断掉的声音——他在心里还能听到，不是用耳朵听到的那种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像一根琴弦在寂静中断裂，余音嗡嗡地震了好久，然后归于沉寂。
镇上那些大人的线在变暗，从鲜艳的红色褪成灰褐色，像一幅画被长时间曝晒后慢慢褪色。他们自己大概没有察觉——谁也不会注意到自己胸口的线在变暗。但沈渡看得到，每一天都在变暗一点点，像蜡烛在慢慢烧尽。而镇上那些小孩的线——明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鲜红色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孩没事，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想。他们看到裂缝，好奇地歪头看一眼，然后转身去追蝴蝶了。裂缝无法抓住他们——他们脑子里没有裂缝可以抓的缝隙。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那片光。火堆的光在他脚边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呢？“他又问了一遍。“——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问出去之后，他以为阿九会像之前一样沉默一会儿然后回答。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久到他数完了二十几次呼吸。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又噼啪响了好几声，一根枯枝从中间折断，断掉的半截滑进灰烬里，溅起一小簇火星。久到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不会回答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墙的那一边传过来。比他以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到如果不是夜里太安静，他几乎会错过它——
“我在想——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停了。“
沈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这句话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它打沉。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火堆的光在他脚前跳动，风从破庙的屋顶缺口灌进来，把火吹得歪了一下，然后又正了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阿九说。语气不凶。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他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是他觉得那句话不应该就那么悬在空气里，没有人接。也许是他觉得阿九坐在那里，一个人对着火堆的背影，看起来太像他每天坐在黄葛树下的自己。
他没有回头。他对着面前黑漆漆的小路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停了——“
阿九没有说话。庙里只有火堆的声音。
沈渡停顿了一下。夜风吹过，荒野里的草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催促他把话说完。
“——可能是因为这里有人偷了鸡还会分给别人。“
他走了。
他沿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往回走，月光在前面，把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露水打湿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凉得发紧。他走了大概十几步，听到身后破庙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多管闲事。“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是火堆里木柴被拨动的声音，几颗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噼啪声不止。
沈渡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听风镇沉睡的街道，走回了那间冷得发硬的屋子，和那道慢慢在井边蔓延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