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吐纳
二狗子坐在石屋里的铺板上，脊背挺得像一截树桩。
云游子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你就当自己是一口井，“他说，“井里的水是满的也好干的也好，别去管它。你把井口盖子掀开一道缝，让外头的风吹进去，吹走了浮灰就行。别的，不用你动手。“
二狗子照他说的，闭上眼，鼻尖对着鼻尖，吸一口气到底，慢慢吐出来。吐到不能再吐的时候，他感到胸口那片蜃心跳动了一下——不是闹，是跟着他的呼吸节奏，他吸它就收，他呼它就放，一收一放之间，那股冰凉的气息缓缓在体内走了一圈，又从毛孔里散出去。他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对，就这样，“云游子用树枝点着他腰眼的方向，“你腿肚子绷那么紧干什么？坐下就要有坐下的样子，脚底板要实实地踩着地。地是你的根，不是你的仇人。“
二狗子把脚掌往下沉了沉，踩实。他忽然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当他“稳稳“地坐着的时候，脚下山体里那些青金色的脉络仿佛感知到了他，也慢了下来。那些地底原本急促流淌的气息放缓了流速，像一条被安抚了的河。他体内的蜃气与外头的山气之间，隔着一层微妙的不接触，却能彼此感知的距离。
云游子蹲在旁边看着他练完了一炷香的功夫。等二狗子睁开眼，老道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还行。头一回就能坐稳的，我没见过几个。“
“你见过别的像我这样的？“
“见过两个。都死了。“云游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日头不错，“一个是河北道上的农户，刨地刨出了古墓铜器，铜器上的阴气顺着手掌钻进去，三个月人就疯癫了。还有一个是南边修路的工头，炸山炸出一口石棺，棺材盖掀开的当天晚上就没了。你算是命硬的，住了十年才显出症状，换他们恐怕熬不过头一个冬天。“
二狗子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掌。掌心的青纹已经很淡了，日光底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那个符，能撑多久？“他问。
云游子竖起七根手指。“我布的那个圈，七天内有效。七天之后你要是没学会自己收住气，符一失效你又要被往下拖。那时候就费劲了。“他站起来踱了两步，“所以这七天你得把吐纳练熟，练到不用人盯着也能自己坐住。等你坐住了，我再教你“收“的法子——就是把散在全身的蜃气拢到胸口那枚珠子里，别让它到处乱窜。“
二狗子“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七天之后呢？“
“之后再说之后。一步一步来，走一步看三步那是神仙的事。你先把脚迈出去。“
午后云游子下山去了，说是去阿普寨找曲木·拉格“叙叙旧“。二狗子一个人在石屋里练吐纳，坐了三回，每回一炷香。头一回腿麻了，第二回脊背酸了，第三回好得多，他渐渐摸着了门道——不用跟蜃气较劲，它来它的，他呼吸他的，两不相干。这比他想象中容易些，可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头，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傍晚的时候山脚下传来脚步声。二狗子从门槛上站起来往外看，一个瘦小的彝族少年正顺着山道往上爬，脚上的胶鞋沾满了泥，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布包袱，看样子沉甸甸的。少年爬到石坪上喘着粗气抬头看见二狗子，先是愣住了，然后咧嘴笑出一排白牙。
“你就是住在坟山上的那个人？“少年用带口音的汉话问，眼睛亮晶晶的，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曲木毕摩让我给你送东西来。“
他把两个布包袱放在石坪上打开，一个里头是半袋子苞谷面，另一个是一摞青稞粑粑和一小罐蜂蜜。“毕摩说山上没得吃，让你先对付几天。“少年蹲在地上仰头看二狗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忽然道，“你的眼睛……真的跟寨子里人说的那样，是青色的诶。“
二狗子下意识偏了偏头。“你是阿普寨的？“
“我叫阿依·木呷，“少年拍了拍胸脯，“阿依是我寨子里的'姓'，就是'女儿'的意思。木呷是我名，我阿普给我取的，说是'爱笑'。“他说着又咧了咧嘴，果然是个爱笑的。
二狗子听见他名字里的“阿依“二字，心口猛地一收。昨夜地底喊出那个音节的时候他还不能完全确认，此刻活生生的一个彝族少年站在他面前，张口就说自己叫阿依——那个声音喊的是“女儿“，是阿依。是他娘的名字。
“你……“二狗子顿了一下，“你认识一个叫阿依的人吗？你们寨子里的，很多年前嫁出去的。“
阿依·木呷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收了收。他仔细看了二狗子一眼，忽然压低了嗓门：“你是不是问曲木阿依？二十多年前嫁到清河村去的那位？“
二狗子嗓子发紧：“……对。“
“那是曲木毕摩的侄女。我不认识她，她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过我听寨子里老人说过，她嫁给了一个汉人守陵人。“少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二狗子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接过那两个布包袱，把苞谷面和青稞粑粑挪进屋里，转身从陶罐里舀了一瓢水递给阿依·木呷。“喝口水，歇歇气。“
少年接过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抹了抹嘴又笑了：“没事，你不说就不说。反正曲木毕摩让我送东西来，我送到了就行。“他打量了一眼石屋，又看了一眼北面那堵用布条遮着的石壁，好奇心在脸上挂得满满当当，“我能看看那个缝吗？寨子里人说雷把山劈开了，我阿普（爷爷）不让靠近。“
二狗子本想说不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走过去把布条揭开一角，露出里面青幽幽的玉面。“看吧，别伸手摸。“
阿依·木呷凑过去扒着缝隙往里瞅，鼻尖几乎碰到玉面。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退后一步，挠了挠头：“里面……有个人。“
二狗子一愣：“什么？“
“你看，“少年指着玉面中央一片幽暗的地方，“那儿，是不是有个影子？弯着腰，像在抱什么东西。“
二狗子把脸贴过去，青瞳亮起。那片幽暗里确实有一个极浅极浅的人影轮廓，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个拳头大的圆东西，整个人影像是嵌在玉层深处的、比周围的青色更暗几分的一道印记。他之前几次看这块玉面，注意力全在那些扭动的纹路上，竟没注意到人影的存在。
那个人影的姿势，和云游子教他的吐纳坐姿一模一样。
二狗子把布条重新拉上，转头对阿依·木呷说：“天快黑了，你先回去，路上当心。“
少年倒也爽快，把空了的布包袱叠好夹在腋下，临走前又回头冲二狗子咧嘴一笑：“我过两天再来给你送吃的！寨子里的人都说你是鬼娃，我看你挺好。“
他说完一溜烟跑下了山道，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二狗子站在石坪上看着那道影子远去，心里那根被“阿依“牵动的弦还在微微颤着。他回屋把云游子教的那卷旧纸展开看了一眼，上头画着三团光的人坐姿，再看一眼那石壁深处的人影轮廓，确实一模一样。只是纸上的画是汉人的吐纳法，而玉面里的那个影子坐着的时候，双手不是叠扣在腹前而是搭在膝头，掌心朝上，两个拇指尖轻轻点在一起——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势。
他试着学那个姿势坐了坐。拇指尖一碰上，胸口的蜃心猛地热了一下，随后竟安安静静地沉了下去。那座坟山深处的所有脉搏、所有呼吸、所有细如发丝的青金色流淌，都隔着石壁和泥土传来一个极其轻缓的回应：嗡——像一只大手在他头顶虚虚地按了一下，按完就走了。
二狗子睁开眼，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双手，拇指尖还轻轻抵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石屋四周那七张符纸散发着暖金色的微光，把坟山顶圈成一个安稳的孤岛。地底那个声音没有再叫他娘的名字。至少今夜没有。
他吁出一口气，把旧纸卷好塞进枕头底下，在铺板上躺下来。青纹在暗处忽明忽灭地亮了几下，渐渐淡了，像一盏被拧小的灯。
夜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的，像山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云游子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你就当自己是一口井，“他说，“井里的水是满的也好干的也好，别去管它。你把井口盖子掀开一道缝，让外头的风吹进去，吹走了浮灰就行。别的，不用你动手。“
二狗子照他说的，闭上眼，鼻尖对着鼻尖，吸一口气到底，慢慢吐出来。吐到不能再吐的时候，他感到胸口那片蜃心跳动了一下——不是闹，是跟着他的呼吸节奏，他吸它就收，他呼它就放，一收一放之间，那股冰凉的气息缓缓在体内走了一圈，又从毛孔里散出去。他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对，就这样，“云游子用树枝点着他腰眼的方向，“你腿肚子绷那么紧干什么？坐下就要有坐下的样子，脚底板要实实地踩着地。地是你的根，不是你的仇人。“
二狗子把脚掌往下沉了沉，踩实。他忽然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当他“稳稳“地坐着的时候，脚下山体里那些青金色的脉络仿佛感知到了他，也慢了下来。那些地底原本急促流淌的气息放缓了流速，像一条被安抚了的河。他体内的蜃气与外头的山气之间，隔着一层微妙的不接触，却能彼此感知的距离。
云游子蹲在旁边看着他练完了一炷香的功夫。等二狗子睁开眼，老道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还行。头一回就能坐稳的，我没见过几个。“
“你见过别的像我这样的？“
“见过两个。都死了。“云游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日头不错，“一个是河北道上的农户，刨地刨出了古墓铜器，铜器上的阴气顺着手掌钻进去，三个月人就疯癫了。还有一个是南边修路的工头，炸山炸出一口石棺，棺材盖掀开的当天晚上就没了。你算是命硬的，住了十年才显出症状，换他们恐怕熬不过头一个冬天。“
二狗子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掌。掌心的青纹已经很淡了，日光底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那个符，能撑多久？“他问。
云游子竖起七根手指。“我布的那个圈，七天内有效。七天之后你要是没学会自己收住气，符一失效你又要被往下拖。那时候就费劲了。“他站起来踱了两步，“所以这七天你得把吐纳练熟，练到不用人盯着也能自己坐住。等你坐住了，我再教你“收“的法子——就是把散在全身的蜃气拢到胸口那枚珠子里，别让它到处乱窜。“
二狗子“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七天之后呢？“
“之后再说之后。一步一步来，走一步看三步那是神仙的事。你先把脚迈出去。“
午后云游子下山去了，说是去阿普寨找曲木·拉格“叙叙旧“。二狗子一个人在石屋里练吐纳，坐了三回，每回一炷香。头一回腿麻了，第二回脊背酸了，第三回好得多，他渐渐摸着了门道——不用跟蜃气较劲，它来它的，他呼吸他的，两不相干。这比他想象中容易些，可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头，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傍晚的时候山脚下传来脚步声。二狗子从门槛上站起来往外看，一个瘦小的彝族少年正顺着山道往上爬，脚上的胶鞋沾满了泥，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布包袱，看样子沉甸甸的。少年爬到石坪上喘着粗气抬头看见二狗子，先是愣住了，然后咧嘴笑出一排白牙。
“你就是住在坟山上的那个人？“少年用带口音的汉话问，眼睛亮晶晶的，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曲木毕摩让我给你送东西来。“
他把两个布包袱放在石坪上打开，一个里头是半袋子苞谷面，另一个是一摞青稞粑粑和一小罐蜂蜜。“毕摩说山上没得吃，让你先对付几天。“少年蹲在地上仰头看二狗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忽然道，“你的眼睛……真的跟寨子里人说的那样，是青色的诶。“
二狗子下意识偏了偏头。“你是阿普寨的？“
“我叫阿依·木呷，“少年拍了拍胸脯，“阿依是我寨子里的'姓'，就是'女儿'的意思。木呷是我名，我阿普给我取的，说是'爱笑'。“他说着又咧了咧嘴，果然是个爱笑的。
二狗子听见他名字里的“阿依“二字，心口猛地一收。昨夜地底喊出那个音节的时候他还不能完全确认，此刻活生生的一个彝族少年站在他面前，张口就说自己叫阿依——那个声音喊的是“女儿“，是阿依。是他娘的名字。
“你……“二狗子顿了一下，“你认识一个叫阿依的人吗？你们寨子里的，很多年前嫁出去的。“
阿依·木呷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收了收。他仔细看了二狗子一眼，忽然压低了嗓门：“你是不是问曲木阿依？二十多年前嫁到清河村去的那位？“
二狗子嗓子发紧：“……对。“
“那是曲木毕摩的侄女。我不认识她，她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过我听寨子里老人说过，她嫁给了一个汉人守陵人。“少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二狗子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接过那两个布包袱，把苞谷面和青稞粑粑挪进屋里，转身从陶罐里舀了一瓢水递给阿依·木呷。“喝口水，歇歇气。“
少年接过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抹了抹嘴又笑了：“没事，你不说就不说。反正曲木毕摩让我送东西来，我送到了就行。“他打量了一眼石屋，又看了一眼北面那堵用布条遮着的石壁，好奇心在脸上挂得满满当当，“我能看看那个缝吗？寨子里人说雷把山劈开了，我阿普（爷爷）不让靠近。“
二狗子本想说不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走过去把布条揭开一角，露出里面青幽幽的玉面。“看吧，别伸手摸。“
阿依·木呷凑过去扒着缝隙往里瞅，鼻尖几乎碰到玉面。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退后一步，挠了挠头：“里面……有个人。“
二狗子一愣：“什么？“
“你看，“少年指着玉面中央一片幽暗的地方，“那儿，是不是有个影子？弯着腰，像在抱什么东西。“
二狗子把脸贴过去，青瞳亮起。那片幽暗里确实有一个极浅极浅的人影轮廓，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个拳头大的圆东西，整个人影像是嵌在玉层深处的、比周围的青色更暗几分的一道印记。他之前几次看这块玉面，注意力全在那些扭动的纹路上，竟没注意到人影的存在。
那个人影的姿势，和云游子教他的吐纳坐姿一模一样。
二狗子把布条重新拉上，转头对阿依·木呷说：“天快黑了，你先回去，路上当心。“
少年倒也爽快，把空了的布包袱叠好夹在腋下，临走前又回头冲二狗子咧嘴一笑：“我过两天再来给你送吃的！寨子里的人都说你是鬼娃，我看你挺好。“
他说完一溜烟跑下了山道，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二狗子站在石坪上看着那道影子远去，心里那根被“阿依“牵动的弦还在微微颤着。他回屋把云游子教的那卷旧纸展开看了一眼，上头画着三团光的人坐姿，再看一眼那石壁深处的人影轮廓，确实一模一样。只是纸上的画是汉人的吐纳法，而玉面里的那个影子坐着的时候，双手不是叠扣在腹前而是搭在膝头，掌心朝上，两个拇指尖轻轻点在一起——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势。
他试着学那个姿势坐了坐。拇指尖一碰上，胸口的蜃心猛地热了一下，随后竟安安静静地沉了下去。那座坟山深处的所有脉搏、所有呼吸、所有细如发丝的青金色流淌，都隔着石壁和泥土传来一个极其轻缓的回应：嗡——像一只大手在他头顶虚虚地按了一下，按完就走了。
二狗子睁开眼，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双手，拇指尖还轻轻抵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石屋四周那七张符纸散发着暖金色的微光，把坟山顶圈成一个安稳的孤岛。地底那个声音没有再叫他娘的名字。至少今夜没有。
他吁出一口气，把旧纸卷好塞进枕头底下，在铺板上躺下来。青纹在暗处忽明忽灭地亮了几下，渐渐淡了，像一盏被拧小的灯。
夜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的，像山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