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坳的七步
二狗子是被鸟叫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额头上那张黄纸符已经焦透了，卷成黑黑的一小撮，落在门槛边的灰堆里。他捏起来一看，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全部褪尽了，只剩一层炭黑色的底子，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昨晚那股暖烘烘的热意早就散了，但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有人把里头乱缠了一夜的毛线团子全拆开了理顺了。
他站起来，动了动胳膊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往常早起总要发一阵僵硬的关节，今天却轻巧得像换了副骨头。他走到屋外，晨光正从东边山坳里漫过来，把坟山顶上的雾照得金灿灿的。那层终年不散的灰白瘴气，今天比往日薄了不少，透过雾能清清楚楚看见山下清河村的屋顶。
云游子不在。石坪上只留了一根竹杖和一块石头压着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下山讨口吃的，莫乱动屋外的符。“
二狗子低头一看，果然，石屋周围七个方向的地面上各有一张黄符，用石子压着角，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那些符纸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暖金色，圈内的空气比圈外干爽清透，那股土腥味完全闻不到了。他试着迈出一步跨到圈外——双脚一落地，那种黏糊糊的冰凉感又贴了上来，从脚底板往小腿肚爬。他退回来，凉意就退了。反复试了两次，分明就是这些符纸在替他挡着山里的气息。
他蹲在圈里发了会儿呆，琢磨着那个邋遢老道到底是什么路数。来路不明，出手倒大方，七张符随手就扔在这儿了，跟撒铜板似的。好人坏人还不好说，但眼下他确实睡了个好觉，那就先承这份情。
二狗子本想去山下挑水，走到石缸边伸手一摸瓢，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一件事。昨夜睡前他衣裳没换，里头裹着汗水浸透的麻布衫子，可此刻伸手摸后脖颈，皮肤干爽光滑，没有半点汗渍。他撩起衣摆看自己肚子——昨晚上蜃气在皮下蹿过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青纹，可那些青纹比昨夜浅了许多，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面皮不凉了，温温热热的，和从前一样。
符纸把他和山的气息隔开了，可他体内那个东西还在。只是蛰伏了。
二狗子站起来走到石坪边上，往下看。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坟山的地势像一只扣着的碗，他就站在碗底的正中央。但此刻他用青瞳往下“看“的时候，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山体内部那些青金色的脉络在日光底下淡了许多，却没有消失，一丝一丝嵌在岩层里，像老树根嵌在土里。而那些脉络的走向，他如今能大致分辨出规律了：从山腹深处向上延伸，最粗的几股恰好穿过了他脚底这块石坪。也就是说，他住了十年的这个山顶，是整个坟山所有地脉的“汇聚点“，所有蜃气从下往上涌出来，第一站就是他的屋底。
二狗子退后几步，回屋拿了块饼啃着，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为什么偏偏是这儿？那山底下的东西要找人寄宿，挑个山脚、山腰、随便哪儿不行？非要把整个气息都拢到他屋顶底下，就像……就像有人故意把他安放在这个位置上似的。
他想起李大爷的话。“是我把你从山后密道抱出来的。“当年三岁的他被抱出坟山，为什么不留在山下的清河村，不送去阿普寨，非要十六岁的时候自己搬回来住？是巧合？还是有人——李大爷，或者曲木·拉格——早知道他会回来？
二狗子把饼咽下去，突然觉得胃里有点发沉。他蹲在门槛上慢慢嚼着，没往下深想。眼下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桩桩件件垒在一起反而沉不下心。他想起云游子说他昨晚的模样“再熬一夜就能被山拖下去“，现在符纸一贴他缓过来了，可明天呢？后天呢？
他正想着，山脚下传来脚步声。云游子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上来了，一手拄竹杖一手拎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飘出一股葱油饼的香气。
“醒了？“老道上到石坪上，先低头看了一圈地上七张符纸，捻了捻胡子，“嗯，没乱动。好小子。“他把布包往二狗子怀里一塞，自己往老位置上一坐，掏出葫芦灌了一口，“吃吧，张家媳妇烙的，手艺不错。我跟她说我是你远房表舅，赶了几十里山路来看你。“
二狗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热腾腾的葱油饼，还裹着一小罐咸菜。他攥着饼没动嘴，看着云游子。
“你到底是谁？“
云游子把葫芦塞好，眯眼看了他一会儿。“昨天说了，云游子，道号澄真，天枢观的——不，天枢观的弃徒。早年惹了事被师父赶出门，这三十年在山里乱逛，哪儿有古怪就去哪儿瞧瞧。“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坟山，“这地方我五年前路过一回，当时就觉着地气不对，太静了，静得不正常。一个活的山不该这么安静，除非里头压着什么。这次回来一看，静气破了，你屋里透出来的光隔着三里地都望得见。“
他凑近二狗子，又闻了闻。“嗯，符压了一宿，味道淡了些。但根子没动。“他坐回去，正色道，“我的符只是把你和山气隔开，让你歇口气。隔不了永远。你要真想稳住自己，得学怎么跟那个东西'处'。“
“怎么处？“
“压是压不住的。你试过了，越压它越闹。但你可以学着不理它，像身上多了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它戳你你就让它戳，别跟着它的劲走。“
云游子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极粗糙的画——画了一个人坐着，腰背挺直，两掌叠扣在腹前，头顶画了一团白光，胸口一团青光，腹下一团红光。三团光之间有细线连着。
“不管道家佛家还是你们这儿毕摩的法子，说到底都是一句话：定魂安神。你要做的就是在那个东西闹你的时候，把魂稳住。等它发现闹也没用，它就会慢慢老实下来。“他把纸递给二狗子，“我教你吐纳的法子，早晚各一次，每次一炷香功夫。脑子里想什么随它想去，你把气吸到肚子里再慢慢吐出来就行，别的什么都别使劲。“
二狗子把纸展开又折上，揣进怀里。他想了想，问：“我得练多久？“
云游子竖起三个手指。
“七天稳住心神，二十一天养成习惯，之后看你自己造化。“他把竹杖一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你先练着。我下山转转，瞧那曲木老头还记不记得我。“
他话音刚落，二狗子的耳尖忽然动了一下。
从山腹深处，隔着不知多厚的石层和泥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和昨夜在光雾中一样模糊，像隔着一汪深水传上来的闷响，嗡的一声，拖得又长又缓。但这次不一样——他听清楚了声音里裹着的“意思“。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名字。用彝语喊的，音节很轻，尾音上扬，像母亲在黄昏里唤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
那个发音，他在阿普寨听过。在火把节的人群里，在曲木·拉格念经文的间隙里，偶然飘进他耳朵里一两次。当时不懂，此刻却像被人在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似的，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词，是“阿依“。
他娘的名字。
二狗子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转头看向云游子。老道站在石坪边上刚要下山，忽然也顿住了脚步——他也听见了，虽然没二狗子听得那么真切，但那声闷响从地底传出来的时候，整座坟山的草叶都朝同一个方向伏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时带动了整片山坡。
云游子回过头，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敛得干干净净。
“什么东西在叫？“他问。
二狗子攥着怀里的葱油饼，青瞳里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又被他拼命压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我娘。“
山风忽然停了。坟山顶上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云游子看了他三息，把手里的葫芦放在地上，重新走回了石屋门口。
“进屋，“他说，“我们聊聊。“
睁开眼的时候，额头上那张黄纸符已经焦透了，卷成黑黑的一小撮，落在门槛边的灰堆里。他捏起来一看，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全部褪尽了，只剩一层炭黑色的底子，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昨晚那股暖烘烘的热意早就散了，但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有人把里头乱缠了一夜的毛线团子全拆开了理顺了。
他站起来，动了动胳膊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往常早起总要发一阵僵硬的关节，今天却轻巧得像换了副骨头。他走到屋外，晨光正从东边山坳里漫过来，把坟山顶上的雾照得金灿灿的。那层终年不散的灰白瘴气，今天比往日薄了不少，透过雾能清清楚楚看见山下清河村的屋顶。
云游子不在。石坪上只留了一根竹杖和一块石头压着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下山讨口吃的，莫乱动屋外的符。“
二狗子低头一看，果然，石屋周围七个方向的地面上各有一张黄符，用石子压着角，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那些符纸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暖金色，圈内的空气比圈外干爽清透，那股土腥味完全闻不到了。他试着迈出一步跨到圈外——双脚一落地，那种黏糊糊的冰凉感又贴了上来，从脚底板往小腿肚爬。他退回来，凉意就退了。反复试了两次，分明就是这些符纸在替他挡着山里的气息。
他蹲在圈里发了会儿呆，琢磨着那个邋遢老道到底是什么路数。来路不明，出手倒大方，七张符随手就扔在这儿了，跟撒铜板似的。好人坏人还不好说，但眼下他确实睡了个好觉，那就先承这份情。
二狗子本想去山下挑水，走到石缸边伸手一摸瓢，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一件事。昨夜睡前他衣裳没换，里头裹着汗水浸透的麻布衫子，可此刻伸手摸后脖颈，皮肤干爽光滑，没有半点汗渍。他撩起衣摆看自己肚子——昨晚上蜃气在皮下蹿过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青纹，可那些青纹比昨夜浅了许多，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面皮不凉了，温温热热的，和从前一样。
符纸把他和山的气息隔开了，可他体内那个东西还在。只是蛰伏了。
二狗子站起来走到石坪边上，往下看。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坟山的地势像一只扣着的碗，他就站在碗底的正中央。但此刻他用青瞳往下“看“的时候，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山体内部那些青金色的脉络在日光底下淡了许多，却没有消失，一丝一丝嵌在岩层里，像老树根嵌在土里。而那些脉络的走向，他如今能大致分辨出规律了：从山腹深处向上延伸，最粗的几股恰好穿过了他脚底这块石坪。也就是说，他住了十年的这个山顶，是整个坟山所有地脉的“汇聚点“，所有蜃气从下往上涌出来，第一站就是他的屋底。
二狗子退后几步，回屋拿了块饼啃着，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为什么偏偏是这儿？那山底下的东西要找人寄宿，挑个山脚、山腰、随便哪儿不行？非要把整个气息都拢到他屋顶底下，就像……就像有人故意把他安放在这个位置上似的。
他想起李大爷的话。“是我把你从山后密道抱出来的。“当年三岁的他被抱出坟山，为什么不留在山下的清河村，不送去阿普寨，非要十六岁的时候自己搬回来住？是巧合？还是有人——李大爷，或者曲木·拉格——早知道他会回来？
二狗子把饼咽下去，突然觉得胃里有点发沉。他蹲在门槛上慢慢嚼着，没往下深想。眼下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桩桩件件垒在一起反而沉不下心。他想起云游子说他昨晚的模样“再熬一夜就能被山拖下去“，现在符纸一贴他缓过来了，可明天呢？后天呢？
他正想着，山脚下传来脚步声。云游子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上来了，一手拄竹杖一手拎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飘出一股葱油饼的香气。
“醒了？“老道上到石坪上，先低头看了一圈地上七张符纸，捻了捻胡子，“嗯，没乱动。好小子。“他把布包往二狗子怀里一塞，自己往老位置上一坐，掏出葫芦灌了一口，“吃吧，张家媳妇烙的，手艺不错。我跟她说我是你远房表舅，赶了几十里山路来看你。“
二狗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热腾腾的葱油饼，还裹着一小罐咸菜。他攥着饼没动嘴，看着云游子。
“你到底是谁？“
云游子把葫芦塞好，眯眼看了他一会儿。“昨天说了，云游子，道号澄真，天枢观的——不，天枢观的弃徒。早年惹了事被师父赶出门，这三十年在山里乱逛，哪儿有古怪就去哪儿瞧瞧。“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坟山，“这地方我五年前路过一回，当时就觉着地气不对，太静了，静得不正常。一个活的山不该这么安静，除非里头压着什么。这次回来一看，静气破了，你屋里透出来的光隔着三里地都望得见。“
他凑近二狗子，又闻了闻。“嗯，符压了一宿，味道淡了些。但根子没动。“他坐回去，正色道，“我的符只是把你和山气隔开，让你歇口气。隔不了永远。你要真想稳住自己，得学怎么跟那个东西'处'。“
“怎么处？“
“压是压不住的。你试过了，越压它越闹。但你可以学着不理它，像身上多了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它戳你你就让它戳，别跟着它的劲走。“
云游子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极粗糙的画——画了一个人坐着，腰背挺直，两掌叠扣在腹前，头顶画了一团白光，胸口一团青光，腹下一团红光。三团光之间有细线连着。
“不管道家佛家还是你们这儿毕摩的法子，说到底都是一句话：定魂安神。你要做的就是在那个东西闹你的时候，把魂稳住。等它发现闹也没用，它就会慢慢老实下来。“他把纸递给二狗子，“我教你吐纳的法子，早晚各一次，每次一炷香功夫。脑子里想什么随它想去，你把气吸到肚子里再慢慢吐出来就行，别的什么都别使劲。“
二狗子把纸展开又折上，揣进怀里。他想了想，问：“我得练多久？“
云游子竖起三个手指。
“七天稳住心神，二十一天养成习惯，之后看你自己造化。“他把竹杖一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你先练着。我下山转转，瞧那曲木老头还记不记得我。“
他话音刚落，二狗子的耳尖忽然动了一下。
从山腹深处，隔着不知多厚的石层和泥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和昨夜在光雾中一样模糊，像隔着一汪深水传上来的闷响，嗡的一声，拖得又长又缓。但这次不一样——他听清楚了声音里裹着的“意思“。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名字。用彝语喊的，音节很轻，尾音上扬，像母亲在黄昏里唤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
那个发音，他在阿普寨听过。在火把节的人群里，在曲木·拉格念经文的间隙里，偶然飘进他耳朵里一两次。当时不懂，此刻却像被人在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似的，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词，是“阿依“。
他娘的名字。
二狗子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转头看向云游子。老道站在石坪边上刚要下山，忽然也顿住了脚步——他也听见了，虽然没二狗子听得那么真切，但那声闷响从地底传出来的时候，整座坟山的草叶都朝同一个方向伏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时带动了整片山坡。
云游子回过头，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敛得干干净净。
“什么东西在叫？“他问。
二狗子攥着怀里的葱油饼，青瞳里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又被他拼命压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我娘。“
山风忽然停了。坟山顶上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云游子看了他三息，把手里的葫芦放在地上，重新走回了石屋门口。
“进屋，“他说，“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