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凿玉
第二天一早曲木·拉格就上了坟山。老人难得亲自爬这么高的坡，一路拄着竹杖歇了三回，上了石坪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汗，喘了好一阵才在门槛上坐下。他把羊皮卷展开凑到窗边日头底下看了很久，指腹沿着那几行潦草的墨迹缓缓摩挲着，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看完之后老毕摩把羊皮卷小心叠好还给二狗子，靠进椅背里闭了会儿眼，再睁眼的时候浑浊的目光里泛着一点水光。“是你爹的字，“他说，嗓音有点哑，“三十年前他跟着我学毕摩火焙的时候，拿炭条在我屋墙上练字，写的就跟这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撇捺收不住笔。“
二狗子攥着羊皮卷的手指紧了紧。他爹跟曲木·拉格学过火焙。那他爹留下的这个铸珠法子就是跟着毕摩手艺学的。
“火焙可以我来，“曲木·拉格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毕摩火要连续烧七天七夜不能断。我需要在阿普寨神树林里起一座火窑，用老松根和柏木打底，中间夹艾草和一种叫'火麻'的干草。火势要小，不能冒烟，只让热浪慢慢透进石头里。你爹写的那些步骤是对的，手把手的法子，错不了。“
二狗子蹲在他面前把羊皮卷重新展开点了点中间那句：“那凿石料呢？坟山顶青玉面就是石壁裂缝那片，我凿下来了拿去神树林还是您过来？“
“凿了送过去。“曲木·拉格站起来走了两步，到北面石壁前把布条揭开看了看那片青玉面。玉面上的裂纹纵横交错，被雷劈过之后边缘参差。老毕摩伸出手指沿着最大的一道裂缝划了划：“从这条缝旁边下手，劈下来一块掌心大小的就好。太大烧不透，太小雕不了纹路。你拿铁锹敲就行，这玉面早被雷震酥了，使巧劲儿就能掰下来。“
二狗子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他看着自己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铁锹时又悬了回来。他蹲到墙角拎起那把铁锹掂了掂分量，锹刃钝得切个萝卜都费劲。他找了块青石头蹲在石坪上磨了大半个时辰，把锹刃磨出了薄薄一层亮光才收手。金爪蹲在他脚边看他磨铁锹看了大半个时辰，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睡过去了，小秃倒是精神抖擞地追着一只蚂蚁跑满了整个石坪。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二狗子拎着磨好的铁锹站到石壁前面。他把布条整个揭下来搭在一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锹把，对准曲木·拉格指过的那道裂缝一锹劈了下去。铁锹刃磕在青玉面上的声响跟砍石头完全不一样，是一种闷闷的、像劈进老木头里的“噗“声。玉面沿着裂缝轻轻颤了一下，崩下来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碎屑。他又加了几分力气劈第二下，这回裂缝两侧的玉面明显松动了一些，一条头发丝样的细缝从裂缝尽头延伸了出去。
金爪被声响吵醒了，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二狗子喘了口气攥紧锹把劈了第三下。这一锹下去玉面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一块掌心大小的青玉片沿着裂缝的边缘整整齐齐地崩落下来，落在石屋泥地上滚了一圈停住了。玉片厚约半指，表面光滑温润，边缘带着自然的裂纹，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像握了一片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冰。
二狗子弯腰把玉片捡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打在玉面上，透出一层极深的青绿色，像一汪不流动的深潭水被冻成了固体。他小心地把玉片用布裹好放进怀里，转头对曲木·拉格说：“成了。掌心大小，半指厚。“
曲木·拉格接过玉片摸了摸纹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拄着竹杖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二狗子说了一句：“火窑我下午就去搭。你七天之后带玉片来寨子找我。“老人说完就下了山，竹杖笃笃地点着石阶，瘦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松林的拐弯处。
二狗子站在石坪上看着老人走远了，把怀里那片裹着玉片的布又摸了摸。金爪在他脚边蹦了两下，像在替他也高兴。他蹲下来摸了摸鸡崽子脑门上翘起的绒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的七天他也没闲着。每天上午照例开粥棚，来吃粥的小孩越来越多，从十三个涨到了十七个，后来又来了两个从尼木寨翻山过来的远路娃子。二狗子煮粥的锅从一只换成了两只，阿依·木呷从寨子里扛了一只大陶釜上来支援，一锅煮苞谷一锅煮豆子，红糖蜂蜜轮着放，娃娃们排队端碗吸溜吸溜喝得整座山都是他们砸吧嘴的声响。云游子有一回端着自己那碗粥蹲在墙角喝了一口，咂咂嘴说了一句：“比我师门饭堂的粥好喝。“二狗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碗递过去：“那再给你一碗，吃完了帮我把锅刷了。“
云游子翻了个白眼但到底接了过去。
第三天下午二狗子下了趟山去阿普寨神树林。曲木·拉格已经搭好了火窑——在一片老松树的围拢中，用黄土和碎石垒了一个半人高的圆形窑灶，底部铺着厚厚一层艾草和火麻的干草，中间用柏木柴架了一个小型的塔状结构。老人正蹲在窑灶旁边往缝隙里填细沙，填得极细致，每一条裂缝都拿指尖压实了。二狗子蹲在对面帮忙递沙子，两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干了半个时辰的活，谁也没多说几句。
干完了活曲木·拉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望着远处的坟山方向说了一句：“你爹当年也帮我填过沙。那时候他比你小几岁，刚娶了你娘。“
二狗子蹲在窑灶对面没抬头，把手里最后一把细沙填进裂缝里用手背压了压。“您觉得我铸出来那颗珠子能打开门不？“
曲木·拉格转过身来看着他，日头从老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满身碎金。“你爹写的法子不会错的。他当年做过一模一样的珠子，熔了又铸了三回才做成。“老人顿了顿，“火焙七天水磨三天刻纹一天，第三天灌血养珠的时候你会很累，提前把鸡托给人看着。“
二狗子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七天之后火焙，七天之后再三天水磨，再一天刻纹，再三天灌血养珠。前后加起来，那扇石门最早也要十四五天之后才能开了。他心里默默数着天数，又想起归墟会那些可能还在附近转悠的人影，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会把时间算好的。“他说完冲曲木·拉格鞠了一躬转身出了神树林。走在回坟山的路上他盘算着这十几天的安排：粥棚不能天天开了，得跟小孩们说一声改成隔天开一次；柴火得再多备两捆，水磨需要大量清水，他得从山下溪沟里多挑几担上来备着；金爪小秃到时候交给阿依喂，灌血养珠那几天他自己恐怕没力气管鸡了。
回到山顶的时候石坪上正热闹——豆豆和另外三个小孩蹲在鸡窝旁边拿草茎逗金爪，金爪被逗得炸了毛满石坪乱窜，小秃淡定地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春丫帮着云游子在老松底下筛干枣，筛子一晃一晃的把枣核和枣肉分成了两堆。二狗子站在石坪边上看着这幅闹哄哄的场面，胸口那枚蜃心温温热热地跳着，山腹深处那沉沉的脉动被满石坪的笑闹声盖得几乎听不见了。
他走过去蹲到豆豆旁边，伸手从娃子手里把那根草茎抽过来自己逗了逗金爪。“明天后天不开粥棚了，“他边说边拿草茎绕着圈引得鸡崽子晕头转向，“我有事要忙。你们隔一天来一次，来的时候带空碗就行了。“
豆豆不满地撅了嘴：“为什么不天天开了？“
“我要烧石头。烧七天。“
“烧石头干什么？“
“烧石头做珠子。“二狗子把草茎还给豆豆站起来拍了拍手，冲几个小孩咧嘴笑了笑，“做好了下回给你们当弹珠玩。“
小孩们听不懂“珠子“是什么，但“烧石头“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他们兴奋了。二牛蹲在旁边仰着头喊了一声“我能看你烧不？“二狗子想了想：“不能。烧石头的地方在寨子里，你们过去会烫着。“
二牛失望地“啊“了一声，但立刻又被金爪窜上窜下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蹲回去继续逗鸡了。
第四天夜里二狗子躺在铺板上盘算着时间表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竹梆响。这回不在西边溪谷，就在坟山山脚老槐树附近，隔着一片松林和半坡蕨草，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山风削得又薄又尖，像一片竹篾在夜风里折断的脆响。
二狗子瞬间从铺板上坐起来，眼睛瞪大。金爪和小秃同时从箩筐里探出脑袋往窗外看。他把绿石头和油灯都灭了，摸着黑走到窗边往外望——月光明亮，坟山脚下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晃着满枝桠的红布条，树下看不见人影。可他耳朵收得很紧，在那一声竹梆之后他捕捉到了几串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老槐树方向往西边山梁移动，不紧不慢的，隔几步停一下，像是在确认地形。
脚步声持续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就彻底消失了。二狗子站在窗边没动，直到月亮挪过了松林梢头，他才把绿石头重新点起来坐回铺板上。金爪从箩筐里翻出来跳到他膝盖上窝着，他伸手一下一下顺着鸡崽子背上的绒毛，把刚才的紧张慢慢按下去。
“他们还在附近转。“他对金爪说，声音压得极低，“瓦拉寨的事过去好几天了，他们没撤。等什么呢……“
金爪当然回答不了他。二狗子靠着墙根坐了半夜没睡，脑子里转着那些脚步声的节奏和方向。不紧不慢，隔几步停一下，不像是侦察倒更像在等人。那些人在等什么？等在瓦拉寨拿了信物之后同伙汇合？等在找下一个目标的位置？还是等在坟山附近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下手？
天亮之前他轻轻把金爪放回箩筐里，起身把羊皮卷和玉片从怀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玉片完好无损地裹在布里，羊皮卷叠得整整齐齐。他重新把两样东西贴着胸口放好，走回铺板上躺下来合着眼眯了一会儿。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起来了，推开门走到石坪上望着老槐树的方向。晨雾还厚，可他能隐约看见槐树枝桠最末梢的几根红布条被什么力道扯断了一截，断口处的布料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蹭过。那人踩过槐树根旁边的草地，在月光底下留了一串浅浅的脚印，二狗子从山顶看不清脚印的方向和深浅，但他知道那些人夜里来过了，在树下站了一阵，割走了他几根红布条，然后沿着山脚西侧离开了。
他蹲在石坪边沿望着那棵雾中的老槐树看了很久。金爪从屋里跑出来跳上他脚背蹲好，暖乎乎的一小团贴着他的脚踝，把他从越来越沉的思绪里拽了回来。二狗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绒球，弯腰把它捞起来揣进怀里抱着。
“走，“他说，“咱们去找曲木毕摩。今天就开始焙石头。“
看完之后老毕摩把羊皮卷小心叠好还给二狗子，靠进椅背里闭了会儿眼，再睁眼的时候浑浊的目光里泛着一点水光。“是你爹的字，“他说，嗓音有点哑，“三十年前他跟着我学毕摩火焙的时候，拿炭条在我屋墙上练字，写的就跟这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撇捺收不住笔。“
二狗子攥着羊皮卷的手指紧了紧。他爹跟曲木·拉格学过火焙。那他爹留下的这个铸珠法子就是跟着毕摩手艺学的。
“火焙可以我来，“曲木·拉格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毕摩火要连续烧七天七夜不能断。我需要在阿普寨神树林里起一座火窑，用老松根和柏木打底，中间夹艾草和一种叫'火麻'的干草。火势要小，不能冒烟，只让热浪慢慢透进石头里。你爹写的那些步骤是对的，手把手的法子，错不了。“
二狗子蹲在他面前把羊皮卷重新展开点了点中间那句：“那凿石料呢？坟山顶青玉面就是石壁裂缝那片，我凿下来了拿去神树林还是您过来？“
“凿了送过去。“曲木·拉格站起来走了两步，到北面石壁前把布条揭开看了看那片青玉面。玉面上的裂纹纵横交错，被雷劈过之后边缘参差。老毕摩伸出手指沿着最大的一道裂缝划了划：“从这条缝旁边下手，劈下来一块掌心大小的就好。太大烧不透，太小雕不了纹路。你拿铁锹敲就行，这玉面早被雷震酥了，使巧劲儿就能掰下来。“
二狗子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他看着自己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铁锹时又悬了回来。他蹲到墙角拎起那把铁锹掂了掂分量，锹刃钝得切个萝卜都费劲。他找了块青石头蹲在石坪上磨了大半个时辰，把锹刃磨出了薄薄一层亮光才收手。金爪蹲在他脚边看他磨铁锹看了大半个时辰，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睡过去了，小秃倒是精神抖擞地追着一只蚂蚁跑满了整个石坪。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二狗子拎着磨好的铁锹站到石壁前面。他把布条整个揭下来搭在一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锹把，对准曲木·拉格指过的那道裂缝一锹劈了下去。铁锹刃磕在青玉面上的声响跟砍石头完全不一样，是一种闷闷的、像劈进老木头里的“噗“声。玉面沿着裂缝轻轻颤了一下，崩下来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碎屑。他又加了几分力气劈第二下，这回裂缝两侧的玉面明显松动了一些，一条头发丝样的细缝从裂缝尽头延伸了出去。
金爪被声响吵醒了，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二狗子喘了口气攥紧锹把劈了第三下。这一锹下去玉面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一块掌心大小的青玉片沿着裂缝的边缘整整齐齐地崩落下来，落在石屋泥地上滚了一圈停住了。玉片厚约半指，表面光滑温润，边缘带着自然的裂纹，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像握了一片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冰。
二狗子弯腰把玉片捡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打在玉面上，透出一层极深的青绿色，像一汪不流动的深潭水被冻成了固体。他小心地把玉片用布裹好放进怀里，转头对曲木·拉格说：“成了。掌心大小，半指厚。“
曲木·拉格接过玉片摸了摸纹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拄着竹杖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二狗子说了一句：“火窑我下午就去搭。你七天之后带玉片来寨子找我。“老人说完就下了山，竹杖笃笃地点着石阶，瘦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松林的拐弯处。
二狗子站在石坪上看着老人走远了，把怀里那片裹着玉片的布又摸了摸。金爪在他脚边蹦了两下，像在替他也高兴。他蹲下来摸了摸鸡崽子脑门上翘起的绒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的七天他也没闲着。每天上午照例开粥棚，来吃粥的小孩越来越多，从十三个涨到了十七个，后来又来了两个从尼木寨翻山过来的远路娃子。二狗子煮粥的锅从一只换成了两只，阿依·木呷从寨子里扛了一只大陶釜上来支援，一锅煮苞谷一锅煮豆子，红糖蜂蜜轮着放，娃娃们排队端碗吸溜吸溜喝得整座山都是他们砸吧嘴的声响。云游子有一回端着自己那碗粥蹲在墙角喝了一口，咂咂嘴说了一句：“比我师门饭堂的粥好喝。“二狗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碗递过去：“那再给你一碗，吃完了帮我把锅刷了。“
云游子翻了个白眼但到底接了过去。
第三天下午二狗子下了趟山去阿普寨神树林。曲木·拉格已经搭好了火窑——在一片老松树的围拢中，用黄土和碎石垒了一个半人高的圆形窑灶，底部铺着厚厚一层艾草和火麻的干草，中间用柏木柴架了一个小型的塔状结构。老人正蹲在窑灶旁边往缝隙里填细沙，填得极细致，每一条裂缝都拿指尖压实了。二狗子蹲在对面帮忙递沙子，两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干了半个时辰的活，谁也没多说几句。
干完了活曲木·拉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望着远处的坟山方向说了一句：“你爹当年也帮我填过沙。那时候他比你小几岁，刚娶了你娘。“
二狗子蹲在窑灶对面没抬头，把手里最后一把细沙填进裂缝里用手背压了压。“您觉得我铸出来那颗珠子能打开门不？“
曲木·拉格转过身来看着他，日头从老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满身碎金。“你爹写的法子不会错的。他当年做过一模一样的珠子，熔了又铸了三回才做成。“老人顿了顿，“火焙七天水磨三天刻纹一天，第三天灌血养珠的时候你会很累，提前把鸡托给人看着。“
二狗子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七天之后火焙，七天之后再三天水磨，再一天刻纹，再三天灌血养珠。前后加起来，那扇石门最早也要十四五天之后才能开了。他心里默默数着天数，又想起归墟会那些可能还在附近转悠的人影，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会把时间算好的。“他说完冲曲木·拉格鞠了一躬转身出了神树林。走在回坟山的路上他盘算着这十几天的安排：粥棚不能天天开了，得跟小孩们说一声改成隔天开一次；柴火得再多备两捆，水磨需要大量清水，他得从山下溪沟里多挑几担上来备着；金爪小秃到时候交给阿依喂，灌血养珠那几天他自己恐怕没力气管鸡了。
回到山顶的时候石坪上正热闹——豆豆和另外三个小孩蹲在鸡窝旁边拿草茎逗金爪，金爪被逗得炸了毛满石坪乱窜，小秃淡定地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春丫帮着云游子在老松底下筛干枣，筛子一晃一晃的把枣核和枣肉分成了两堆。二狗子站在石坪边上看着这幅闹哄哄的场面，胸口那枚蜃心温温热热地跳着，山腹深处那沉沉的脉动被满石坪的笑闹声盖得几乎听不见了。
他走过去蹲到豆豆旁边，伸手从娃子手里把那根草茎抽过来自己逗了逗金爪。“明天后天不开粥棚了，“他边说边拿草茎绕着圈引得鸡崽子晕头转向，“我有事要忙。你们隔一天来一次，来的时候带空碗就行了。“
豆豆不满地撅了嘴：“为什么不天天开了？“
“我要烧石头。烧七天。“
“烧石头干什么？“
“烧石头做珠子。“二狗子把草茎还给豆豆站起来拍了拍手，冲几个小孩咧嘴笑了笑，“做好了下回给你们当弹珠玩。“
小孩们听不懂“珠子“是什么，但“烧石头“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他们兴奋了。二牛蹲在旁边仰着头喊了一声“我能看你烧不？“二狗子想了想：“不能。烧石头的地方在寨子里，你们过去会烫着。“
二牛失望地“啊“了一声，但立刻又被金爪窜上窜下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蹲回去继续逗鸡了。
第四天夜里二狗子躺在铺板上盘算着时间表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竹梆响。这回不在西边溪谷，就在坟山山脚老槐树附近，隔着一片松林和半坡蕨草，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山风削得又薄又尖，像一片竹篾在夜风里折断的脆响。
二狗子瞬间从铺板上坐起来，眼睛瞪大。金爪和小秃同时从箩筐里探出脑袋往窗外看。他把绿石头和油灯都灭了，摸着黑走到窗边往外望——月光明亮，坟山脚下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晃着满枝桠的红布条，树下看不见人影。可他耳朵收得很紧，在那一声竹梆之后他捕捉到了几串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老槐树方向往西边山梁移动，不紧不慢的，隔几步停一下，像是在确认地形。
脚步声持续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就彻底消失了。二狗子站在窗边没动，直到月亮挪过了松林梢头，他才把绿石头重新点起来坐回铺板上。金爪从箩筐里翻出来跳到他膝盖上窝着，他伸手一下一下顺着鸡崽子背上的绒毛，把刚才的紧张慢慢按下去。
“他们还在附近转。“他对金爪说，声音压得极低，“瓦拉寨的事过去好几天了，他们没撤。等什么呢……“
金爪当然回答不了他。二狗子靠着墙根坐了半夜没睡，脑子里转着那些脚步声的节奏和方向。不紧不慢，隔几步停一下，不像是侦察倒更像在等人。那些人在等什么？等在瓦拉寨拿了信物之后同伙汇合？等在找下一个目标的位置？还是等在坟山附近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下手？
天亮之前他轻轻把金爪放回箩筐里，起身把羊皮卷和玉片从怀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玉片完好无损地裹在布里，羊皮卷叠得整整齐齐。他重新把两样东西贴着胸口放好，走回铺板上躺下来合着眼眯了一会儿。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起来了，推开门走到石坪上望着老槐树的方向。晨雾还厚，可他能隐约看见槐树枝桠最末梢的几根红布条被什么力道扯断了一截，断口处的布料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蹭过。那人踩过槐树根旁边的草地，在月光底下留了一串浅浅的脚印，二狗子从山顶看不清脚印的方向和深浅，但他知道那些人夜里来过了，在树下站了一阵，割走了他几根红布条，然后沿着山脚西侧离开了。
他蹲在石坪边沿望着那棵雾中的老槐树看了很久。金爪从屋里跑出来跳上他脚背蹲好，暖乎乎的一小团贴着他的脚踝，把他从越来越沉的思绪里拽了回来。二狗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绒球，弯腰把它捞起来揣进怀里抱着。
“走，“他说，“咱们去找曲木毕摩。今天就开始焙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