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灰影子
黑暗只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二狗子的青瞳在暗处自动亮了起来，像两盏水底的小灯，把周围三尺之内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脚下的地面从青砖变成了天然岩层，粗糙硌脚，石缝里渗着一层薄薄的湿泥，踩上去粘鞋底。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水珠从头顶看不见的地方滴下来，落在岩面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隔很久才响一下，像是山体深处在滴水穿石的漫长时光里打的节拍。
金爪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探出脑袋往黑暗里张望。二狗子低头看了一眼鸡崽子的眼睛——那对小小的黑豆般的眼珠映着暗处的东西，瞳孔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跟他自己青瞳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下，把金爪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凑近了看，那层青金色光晕确实浮在鸡崽子的虹膜边缘，像给它描了一圈细微的眉眼线。
“你什么时候也变颜色了？“二狗子把鸡崽子举到眼前晃了晃，“你跟着我混吃混喝了半个月，连瞳孔都混出颜色来了？“
金爪不耐烦地蹬了蹬腿，从他掌心里跳下去落在地上，笃笃地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冲他叫了一声。它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叫，像是在引路。二狗子跟上去，金爪果然继续往前走走停停地带着他走，小爪子踩在湿岩面上留下的脚印在青瞳的视野里泛着微光，一串细碎的小梅花印子引着他往岩洞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光亮。不是青白色的灯火，是一层幽蓝的、像薄纱一样浮动在岩壁上的光。二狗子放慢了步子走进去，那些蓝光是从岩壁裂缝里渗出来的——跟坟山顶石壁裂缝里渗出的蓝气同源同质，浓度更高一些，像水一样在岩石表面缓慢流动着，把整段洞壁染成了沉沉的靛蓝。蓝光照在二狗子脸上把他的青瞳映成了墨绿色，金爪站在他脚边身上的绒毛也泛着淡淡的蓝，像一只掉进了靛蓝染缸的绒线团子。
二狗子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最近的一处蓝光。曲木·拉格说过蓝色可以看不能碰，可他没忍住试了一丁点。指尖碰到蓝光的一瞬间，没有疼没有冷也没有麻，只是耳朵里忽然涌进来一阵声音——风声，潮水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就散了。他缩回手，耳朵里恢复安静，前后不到两息。
“蓝色里存的是声音。“他对金爪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青玉面里存的是画面，蓝色里存的是声音。阿俄把听过的声音都攒在蓝层里了。“
金爪不理他的重大发现，径自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啄了啄岩壁上的什么东西。二狗子凑过去一看，岩壁上嵌着一小块菌类，灰白色的伞盖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晕。金爪啄了一口那菌菇，嚼了嚼缩了缩脖子，大概味道不好，甩了甩脑袋又往前走了。二狗子看着它那副嫌弃的样子乐了一声，跟上它继续走。
蓝光岩洞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洞道骤然收窄。两侧的岩壁往中间合拢，只留下一条两尺来宽的狭缝，瘦子侧着身子能挤过去，胖子就只能卡住了。二狗子侧身往里蹭，金爪从缝里挤过去比他利索多了，绒毛一缩就滑过去了，蹲在缝那头等着他。二狗子蹭到一半的时候怀里那包青铜碎片硌着岩壁抵住了他，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碎片包从怀里掏出来举过肩头，然后再一寸一寸地蹭出了那道窄缝。
出去之后洞道重新宽敞起来，而且头顶出现了天光——假的。天光是嵌在穹顶上的数百颗荧石发出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密密麻麻地缀在黑色的岩穹上，像一穹碎落的星星。荧石的光是冷白色，照得整段洞道亮如月夜，连二狗子不用青瞳都能把周围看得清清楚楚。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假的星空，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脚踝。低头一看，金爪正用脑袋拱他的裤腿，拱了两下又转过去仰头看着前方。二狗子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洞道尽头的岩壁上嵌着一扇门，准确地说是一道石门，门扇用整块青灰色石材雕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同心旋涡纹。石门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跟瓦拉寨石板上的凹槽一样大一样深，只是槽壁里镶着一圈金属环——青铜的，环面磨得光亮，千年过去依然没有锈蚀。
二狗子走到石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圈青铜环。环面温凉光滑，指尖蹭过的时候他感觉到环的内侧刻着东西——细如发丝的纹路，指甲盖贴着才能感觉到它的起伏。他把脸凑近石门，青瞳聚光去看那些刻纹，虽然看不清全貌可大致辨认出了轮廓：一圈彝文，一圈古汉字，两圈文字交错环绕着，像两条相互缠绕的蛇。
他不识字，可那圈文字的排列方式让他胸口那包青铜碎片里贴着皮肤的一块开始发热。他把碎片包掏出来打开，拈起其中一块边缘有半行彝文的那片，凑到青铜环附近比了比。碎片边缘那几个弯曲的彝文字符和环上某一小段刻痕的间距、弧度，几乎完全吻合。
“铜鼓上的盟约就是照着这道门上的字刻的。“二狗子蹲在石门前自言自语，“三阿普敲着铜鼓念的盟约内容，源头在这儿。“
金爪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扇高大的石门，小脑袋仰到了极限，绒毛颈子绷得直直的。二狗子伸手把它捞起来搂在怀里，站直了腰重新打量这扇门。石门高三丈有余，比他在坟山顶那间石屋还要高出一大截，上缘没入岩壁的黑暗里看不见尽头。凹槽的位置大约在他胸口的高度，那枚被拿走的圆形信物如果还在这儿的话，嵌进去刚好能填满那个槽。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圆形凹陷，胸口微微发紧。“信物被拿走了，“他对着怀里金爪的脑门说，“我手里只有它的图样。钥匙没了，锁就开不了。“
金爪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忽然从他怀里挣出去跳到了地上。鸡崽子绕着石门基座走了一圈，走到石门左侧的边沿时停下来，拿喙啄了啄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岩缝。二狗子跟过去蹲下来扒开那道岩缝——缝里塞着一块卷得紧紧的老羊皮，被人用力塞进石缝里再用小石子堵住了口。他把小石子一个个抠出来，把羊皮卷抽出来展开。羊皮不大，对折了两折卷成长条，展开来之后上面用墨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仓促，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随手写的：
“珠已取走藏于瓦拉寨核桃树下。若来日有人携图样至此，门右第三块基石下压着铸珠之法。铸成之后以血饲之三日，珠活则门开。切记，铸珠之材采自坟山顶青玉面，凿取手心大小一块，以毕摩火焙七日，水磨三日，刻纹一日，可成。“
落款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跟二狗子怀里那片青铜碎片背面的“盟约在此“一模一样。那是他爹的字迹。他爹在二十年前把信物转移去瓦拉寨之前，在这里留了一卷羊皮指南，告诉后来者如果信物丢了该怎么再造一把新的钥匙。
二狗子攥着羊皮卷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把羊皮卷反复看了三遍，把那几个关键的字眼一个一个嚼碎了咽下去：铸珠之材采自坟山顶青玉面。凿取手心大小一块。以毕摩火焙七日。水磨三日。刻纹一日。以血饲之三日，珠活则门开。
他站直了腰把羊皮卷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青铜碎片放着。金爪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小爪子不安分地刨了刨地面的浮土。二狗子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把它重新捞进怀里揣好，鸡崽子暖烘烘的身子贴着他胸腔，让那颗正在快速跳动着的心慢慢平复了一些。
“回去。“他对着鸡崽子说，“先回去。得凿石料、生火焙、找水磨、刻纹路，还得拿血喂三天。咱不能在底下干坐着等。“
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走过那片蓝光岩洞的时候，他耳朵里忽然又涌进来一阵声音——这回不是风声潮水声，是一个年轻女人低低哼唱的声音，调子很轻很柔，唱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彝语摇篮曲。那声音从蓝光深处飘出来，像一缕烟一样缠着他的耳廓绕了一圈，又散进了黑暗里。
二狗子站住了脚。那声音他没有听过，可那调子里某个弯弯绕绕的尾音，跟他在坟山顶石屋里闻见的那缕干艾草气味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他胸口猛地一紧，转头往蓝光深处看了一眼。幽蓝色的光在岩壁上缓慢流动着，深处什么也看不清，可那声音的余韵还在他耳朵里微微颤着，像一个人唱完了歌之后嘴唇还微微张着，余音不肯散。
“娘。“他对着那片蓝光低声说了一个字。
蓝光没有回应，可流动的速度慢了一拍，像是听见了，但不知道怎么答。金爪在他怀里探出脑袋也往那片蓝光望了一眼，小爪子踩着他衣襟蹦了蹦，然后缩回去继续窝好了。二狗子在蓝光前面站了好一阵，直到耳朵里那阵余韵彻底散尽了才转身离开。他走得比来时快，脚步在黑暗的岩道上笃笃响着，怀里温热的鸡崽子一下一下地贴着他心口动。
走回到那扇“过此门者不回“的拱门时他停了一步，拿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柱上那行古汉字，像敲门。“我回，“他说，“我回一趟再回来。上面还有事没办完。“
他迈过拱门往回走。甬道拐弯处那五十七个陶俑在暗处幽幽地立着，他路过那只草鞋短褐的陶俑时放慢了步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模糊的面孔，然后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莲花灯亮起来了，石台和陶瓮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瓮里那位守陵人的骨灰安安静静地沉睡着，青石板上残留着油脂的包浆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金爪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领着他往前走。小爪子笃笃笃地敲着青砖地面，节奏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催他。二狗子跟着那串细碎的小梅花印子穿过甬道、挤过窄缝、走过那三幅守陵人壁画、经过那块圆冠大鸟踩蛇的石板。青砖甬道尽头那道他坠下来的青玉面裂缝还在，光已经暗了许多，只剩一线透亮的青色斜着切进黑暗中。
他伸手探进那道缝里。手腕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了一下又松开了，紧接着整个人被一阵温和的吸力往上托起来，像被一只手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眼睛一花再一亮，头顶已经换成了石屋漏着光的茅草顶，窗外天光正亮着，四角的绿石头被日光映得没了颜色，箩筐里小秃正蹲在干草堆上歪着脑袋看他，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草叶。
他从裂缝里跌出来摔在石屋的泥地上，膝盖又磕了一回，疼得他龇牙咧嘴。金爪比他利索地从裂缝里蹦了出来，落了地先跑过去跟妹妹碰了碰脑袋，然后转头冲着二狗子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到了到了你起来吧“。二狗子趴在地上缓了几口气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着，看着头顶新补过的茅草顶在日光里泛着暖金色，长出了一口气。
石屋外头传来云游子的脚步声。老道推开门看见二狗子躺在地上满身尘土、怀里揣着羊皮卷和青铜碎片、衣襟上还露着鸡崽子脑袋，先是愣了愣，然后蹲下来拿竹杖戳了戳他肩膀：“活着回来了？“
“活着。“二狗子躺在地上把羊皮卷从怀里掏出来举在眼前，对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展开了看。他爹的字迹在日光底下比在地下看着更清晰些，墨色虽淡但笔锋利落，每一笔都收得干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最后把羊皮卷叠好贴着胸口放进去，仰面朝天对着茅草顶说了一句：“葫芦，帮我生个火。要能连着烧七天的火。“
云游子看了看他满脸尘土的模样，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卷成卷的羊皮，没多问，转身出去搬柴火了。二狗子躺在地上听见老道在外头劈柴的声音，金爪和小秃挤在他脑袋旁边啄他耳边的头发丝，痒痒的暖融融的，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他在胳膊弯里闷声笑了一会儿，笑完了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从底下带上来的蓝光岩洞的潮气。他坐起来靠着墙根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蹲在脚边跟妹妹咬耳朵的金爪说了一句：“你下去一趟倒是长了见识，回来跟小秃显摆呢。“
金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啄小秃的脑门了。窗外日头正好，山风卷着新松针的清香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鬓角上凉丝丝的。他一伸手把两只鸡崽子都拢进怀里抱着，靠着墙根闭了会儿眼。胸口那卷羊皮贴着骨珠和青铜碎片，硌得他有点疼，可他舍不得挪开。
二狗子的青瞳在暗处自动亮了起来，像两盏水底的小灯，把周围三尺之内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脚下的地面从青砖变成了天然岩层，粗糙硌脚，石缝里渗着一层薄薄的湿泥，踩上去粘鞋底。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水珠从头顶看不见的地方滴下来，落在岩面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隔很久才响一下，像是山体深处在滴水穿石的漫长时光里打的节拍。
金爪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探出脑袋往黑暗里张望。二狗子低头看了一眼鸡崽子的眼睛——那对小小的黑豆般的眼珠映着暗处的东西，瞳孔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跟他自己青瞳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下，把金爪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凑近了看，那层青金色光晕确实浮在鸡崽子的虹膜边缘，像给它描了一圈细微的眉眼线。
“你什么时候也变颜色了？“二狗子把鸡崽子举到眼前晃了晃，“你跟着我混吃混喝了半个月，连瞳孔都混出颜色来了？“
金爪不耐烦地蹬了蹬腿，从他掌心里跳下去落在地上，笃笃地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冲他叫了一声。它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叫，像是在引路。二狗子跟上去，金爪果然继续往前走走停停地带着他走，小爪子踩在湿岩面上留下的脚印在青瞳的视野里泛着微光，一串细碎的小梅花印子引着他往岩洞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光亮。不是青白色的灯火，是一层幽蓝的、像薄纱一样浮动在岩壁上的光。二狗子放慢了步子走进去，那些蓝光是从岩壁裂缝里渗出来的——跟坟山顶石壁裂缝里渗出的蓝气同源同质，浓度更高一些，像水一样在岩石表面缓慢流动着，把整段洞壁染成了沉沉的靛蓝。蓝光照在二狗子脸上把他的青瞳映成了墨绿色，金爪站在他脚边身上的绒毛也泛着淡淡的蓝，像一只掉进了靛蓝染缸的绒线团子。
二狗子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最近的一处蓝光。曲木·拉格说过蓝色可以看不能碰，可他没忍住试了一丁点。指尖碰到蓝光的一瞬间，没有疼没有冷也没有麻，只是耳朵里忽然涌进来一阵声音——风声，潮水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就散了。他缩回手，耳朵里恢复安静，前后不到两息。
“蓝色里存的是声音。“他对金爪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青玉面里存的是画面，蓝色里存的是声音。阿俄把听过的声音都攒在蓝层里了。“
金爪不理他的重大发现，径自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啄了啄岩壁上的什么东西。二狗子凑过去一看，岩壁上嵌着一小块菌类，灰白色的伞盖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晕。金爪啄了一口那菌菇，嚼了嚼缩了缩脖子，大概味道不好，甩了甩脑袋又往前走了。二狗子看着它那副嫌弃的样子乐了一声，跟上它继续走。
蓝光岩洞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洞道骤然收窄。两侧的岩壁往中间合拢，只留下一条两尺来宽的狭缝，瘦子侧着身子能挤过去，胖子就只能卡住了。二狗子侧身往里蹭，金爪从缝里挤过去比他利索多了，绒毛一缩就滑过去了，蹲在缝那头等着他。二狗子蹭到一半的时候怀里那包青铜碎片硌着岩壁抵住了他，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碎片包从怀里掏出来举过肩头，然后再一寸一寸地蹭出了那道窄缝。
出去之后洞道重新宽敞起来，而且头顶出现了天光——假的。天光是嵌在穹顶上的数百颗荧石发出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密密麻麻地缀在黑色的岩穹上，像一穹碎落的星星。荧石的光是冷白色，照得整段洞道亮如月夜，连二狗子不用青瞳都能把周围看得清清楚楚。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假的星空，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脚踝。低头一看，金爪正用脑袋拱他的裤腿，拱了两下又转过去仰头看着前方。二狗子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洞道尽头的岩壁上嵌着一扇门，准确地说是一道石门，门扇用整块青灰色石材雕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同心旋涡纹。石门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跟瓦拉寨石板上的凹槽一样大一样深，只是槽壁里镶着一圈金属环——青铜的，环面磨得光亮，千年过去依然没有锈蚀。
二狗子走到石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圈青铜环。环面温凉光滑，指尖蹭过的时候他感觉到环的内侧刻着东西——细如发丝的纹路，指甲盖贴着才能感觉到它的起伏。他把脸凑近石门，青瞳聚光去看那些刻纹，虽然看不清全貌可大致辨认出了轮廓：一圈彝文，一圈古汉字，两圈文字交错环绕着，像两条相互缠绕的蛇。
他不识字，可那圈文字的排列方式让他胸口那包青铜碎片里贴着皮肤的一块开始发热。他把碎片包掏出来打开，拈起其中一块边缘有半行彝文的那片，凑到青铜环附近比了比。碎片边缘那几个弯曲的彝文字符和环上某一小段刻痕的间距、弧度，几乎完全吻合。
“铜鼓上的盟约就是照着这道门上的字刻的。“二狗子蹲在石门前自言自语，“三阿普敲着铜鼓念的盟约内容，源头在这儿。“
金爪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扇高大的石门，小脑袋仰到了极限，绒毛颈子绷得直直的。二狗子伸手把它捞起来搂在怀里，站直了腰重新打量这扇门。石门高三丈有余，比他在坟山顶那间石屋还要高出一大截，上缘没入岩壁的黑暗里看不见尽头。凹槽的位置大约在他胸口的高度，那枚被拿走的圆形信物如果还在这儿的话，嵌进去刚好能填满那个槽。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圆形凹陷，胸口微微发紧。“信物被拿走了，“他对着怀里金爪的脑门说，“我手里只有它的图样。钥匙没了，锁就开不了。“
金爪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忽然从他怀里挣出去跳到了地上。鸡崽子绕着石门基座走了一圈，走到石门左侧的边沿时停下来，拿喙啄了啄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岩缝。二狗子跟过去蹲下来扒开那道岩缝——缝里塞着一块卷得紧紧的老羊皮，被人用力塞进石缝里再用小石子堵住了口。他把小石子一个个抠出来，把羊皮卷抽出来展开。羊皮不大，对折了两折卷成长条，展开来之后上面用墨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仓促，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随手写的：
“珠已取走藏于瓦拉寨核桃树下。若来日有人携图样至此，门右第三块基石下压着铸珠之法。铸成之后以血饲之三日，珠活则门开。切记，铸珠之材采自坟山顶青玉面，凿取手心大小一块，以毕摩火焙七日，水磨三日，刻纹一日，可成。“
落款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跟二狗子怀里那片青铜碎片背面的“盟约在此“一模一样。那是他爹的字迹。他爹在二十年前把信物转移去瓦拉寨之前，在这里留了一卷羊皮指南，告诉后来者如果信物丢了该怎么再造一把新的钥匙。
二狗子攥着羊皮卷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把羊皮卷反复看了三遍，把那几个关键的字眼一个一个嚼碎了咽下去：铸珠之材采自坟山顶青玉面。凿取手心大小一块。以毕摩火焙七日。水磨三日。刻纹一日。以血饲之三日，珠活则门开。
他站直了腰把羊皮卷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青铜碎片放着。金爪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小爪子不安分地刨了刨地面的浮土。二狗子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把它重新捞进怀里揣好，鸡崽子暖烘烘的身子贴着他胸腔，让那颗正在快速跳动着的心慢慢平复了一些。
“回去。“他对着鸡崽子说，“先回去。得凿石料、生火焙、找水磨、刻纹路，还得拿血喂三天。咱不能在底下干坐着等。“
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走过那片蓝光岩洞的时候，他耳朵里忽然又涌进来一阵声音——这回不是风声潮水声，是一个年轻女人低低哼唱的声音，调子很轻很柔，唱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彝语摇篮曲。那声音从蓝光深处飘出来，像一缕烟一样缠着他的耳廓绕了一圈，又散进了黑暗里。
二狗子站住了脚。那声音他没有听过，可那调子里某个弯弯绕绕的尾音，跟他在坟山顶石屋里闻见的那缕干艾草气味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他胸口猛地一紧，转头往蓝光深处看了一眼。幽蓝色的光在岩壁上缓慢流动着，深处什么也看不清，可那声音的余韵还在他耳朵里微微颤着，像一个人唱完了歌之后嘴唇还微微张着，余音不肯散。
“娘。“他对着那片蓝光低声说了一个字。
蓝光没有回应，可流动的速度慢了一拍，像是听见了，但不知道怎么答。金爪在他怀里探出脑袋也往那片蓝光望了一眼，小爪子踩着他衣襟蹦了蹦，然后缩回去继续窝好了。二狗子在蓝光前面站了好一阵，直到耳朵里那阵余韵彻底散尽了才转身离开。他走得比来时快，脚步在黑暗的岩道上笃笃响着，怀里温热的鸡崽子一下一下地贴着他心口动。
走回到那扇“过此门者不回“的拱门时他停了一步，拿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柱上那行古汉字，像敲门。“我回，“他说，“我回一趟再回来。上面还有事没办完。“
他迈过拱门往回走。甬道拐弯处那五十七个陶俑在暗处幽幽地立着，他路过那只草鞋短褐的陶俑时放慢了步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模糊的面孔，然后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莲花灯亮起来了，石台和陶瓮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瓮里那位守陵人的骨灰安安静静地沉睡着，青石板上残留着油脂的包浆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金爪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领着他往前走。小爪子笃笃笃地敲着青砖地面，节奏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催他。二狗子跟着那串细碎的小梅花印子穿过甬道、挤过窄缝、走过那三幅守陵人壁画、经过那块圆冠大鸟踩蛇的石板。青砖甬道尽头那道他坠下来的青玉面裂缝还在，光已经暗了许多，只剩一线透亮的青色斜着切进黑暗中。
他伸手探进那道缝里。手腕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了一下又松开了，紧接着整个人被一阵温和的吸力往上托起来，像被一只手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眼睛一花再一亮，头顶已经换成了石屋漏着光的茅草顶，窗外天光正亮着，四角的绿石头被日光映得没了颜色，箩筐里小秃正蹲在干草堆上歪着脑袋看他，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草叶。
他从裂缝里跌出来摔在石屋的泥地上，膝盖又磕了一回，疼得他龇牙咧嘴。金爪比他利索地从裂缝里蹦了出来，落了地先跑过去跟妹妹碰了碰脑袋，然后转头冲着二狗子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到了到了你起来吧“。二狗子趴在地上缓了几口气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着，看着头顶新补过的茅草顶在日光里泛着暖金色，长出了一口气。
石屋外头传来云游子的脚步声。老道推开门看见二狗子躺在地上满身尘土、怀里揣着羊皮卷和青铜碎片、衣襟上还露着鸡崽子脑袋，先是愣了愣，然后蹲下来拿竹杖戳了戳他肩膀：“活着回来了？“
“活着。“二狗子躺在地上把羊皮卷从怀里掏出来举在眼前，对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展开了看。他爹的字迹在日光底下比在地下看着更清晰些，墨色虽淡但笔锋利落，每一笔都收得干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最后把羊皮卷叠好贴着胸口放进去，仰面朝天对着茅草顶说了一句：“葫芦，帮我生个火。要能连着烧七天的火。“
云游子看了看他满脸尘土的模样，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卷成卷的羊皮，没多问，转身出去搬柴火了。二狗子躺在地上听见老道在外头劈柴的声音，金爪和小秃挤在他脑袋旁边啄他耳边的头发丝，痒痒的暖融融的，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他在胳膊弯里闷声笑了一会儿，笑完了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从底下带上来的蓝光岩洞的潮气。他坐起来靠着墙根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蹲在脚边跟妹妹咬耳朵的金爪说了一句：“你下去一趟倒是长了见识，回来跟小秃显摆呢。“
金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啄小秃的脑门了。窗外日头正好，山风卷着新松针的清香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鬓角上凉丝丝的。他一伸手把两只鸡崽子都拢进怀里抱着，靠着墙根闭了会儿眼。胸口那卷羊皮贴着骨珠和青铜碎片，硌得他有点疼，可他舍不得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