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山中七日
赵牧没有再碰那扇石门。
他站在三丈外，看着门上那个“苍”字重新沉进黑暗，直到胸口碎玉的余热一点点退下去，才转身往回走。
木棍点在石地上，回声一下一下传回来。
来时他靠旧伤和一口硬气往里挪，像拖着一具快散架的尸体。现在步子还是不快，肋下还是疼，膝弯还是酸，可每一次落脚，脚底都能稳稳咬住地面。煞脉池给他的，不只是那一丝炼气一层的修为，更是一层裹在残躯外面的粗壳。
壳还薄。
缝也多。
但总算能挡一挡这乱世的第一阵风。
赵牧回到黑潭边，把古旧玉佩、旧令牌、残玉简和那片褪色红布逐一检查了一遍。残玉简被破布裹着，边缘仍带着割人的寒意；旧令牌压在衣襟最深处，沉得像一块不肯开口的旧债。黑潭伏在岩窟中央，偶尔咕嘟冒起一个气泡，像还在盯着他。
这里能修炼。
也能吞人心。
他的身体刚从这口池里捡回一线生机，心神却像被黑水反复泡过，稍一闭眼，便能听见那些上古死者压在潭底的哭嚎与咒骂。若继续留在这里，他未必先把修为抬上去，反而可能先把自己磨成一具会动的空壳。
赵牧握住木棍。
“等我能回来时，再看你。”
他低声道。
话落，人已沿着来路离开幽墟。
断裂石阶比下来时好走许多，可赵牧的谨慎没有少半分。每一步仍先用木棍点地，再挪脚落下。散修活得久，靠的从来不是胆大，是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赌，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把命交给运气。
走过石室时，他在残碑前停了一下。
碑上“灵脉虽断，煞脉犹存”几字被洞府寒意浸得发暗。赵牧抬手拂过碑角那道拖长的刻痕，喉间微微发紧。
这片天地曾有修仙者。
后来他们死了，门碎了，灵脉断了，只剩煞气沉进地底，像一锅无人看管的冷灰。
而他这个外来的残魂，偏要从这锅冷灰里扒出一点火。
赵牧收手，走出裂缝。
山风迎面扑来。
夜色已经淡了，天边压着一线灰白。林子里寒雾未散，草木根须泛着青黑。若是入洞之前，这股山风足以把他吹得骨缝发疼；如今风刮在湿冷破袍上，只剩凉意。皮肤下那层暗青韧劲微微一收，便把寒意挡在了外面。
赵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旧茧还在，指骨却比先前更紧。五指一握，关节便发出极轻的响。
力气涨了。
可心也更躁了。
林间一只野鸟振翅掠过，赵牧胸口煞气便本能地往四肢一冲，像要逼着他立刻扑过去，把那点活物撕碎。
赵牧眼神一沉，缓缓吐气。
《煞脉篇》那句“心神不稳者，慎入”，没有一个字是在吓人。
他需要一处临时据点。
不能离幽墟太远。
也不能贴着煞脉池。
赵牧沿着裂缝后方的山路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一座半人高的岩洞。洞口被乱石和枯藤遮着，从外面看只像一块塌陷山壁。洞里不深，却够一人盘坐。角落干燥，能避风，离幽墟裂缝约一炷香脚程。洞外有一棵歪脖松，松根旁几块平石铺开，正好能当练功处。
赵牧先绕洞口走了一圈。
没有兽粪，没有新鲜足印，也没有人手攀爬的痕迹。他把洞口枯藤拨回原位，只留一条能侧身进出的缝，又搬了两块石头压住藤根，这才进洞坐下，把身上东西一件件放好。
吃的没有了。
第四章剩下的半块干硬饼和劣质伤药，早在入山和入洞时就用完。如今他能算家当的，只剩古旧玉佩、旧令牌、残玉简、褪色红布，外加这根裂了几道缝的木棍。
木棍横在膝前，裂纹清清楚楚。
赵牧盯着它看了很久。
若能有一柄趁手兵器，当然更好。可山里只有风、石、枯枝和雪。凌云子能御剑而行的日子已经隔了一世，如今他能依靠的，只是这根烂木头和一具刚从死人潭里捞出来的身子。
这七日里，他白天在山中挖苦藤根、摘涩果，靠冷水压住空胃；每隔半日便沿着幽墟裂缝外沿走一遭，借黑潭外逸的一缕煞气慢慢补回丹田，却再没有整身入池。
第一日，他没有练招。
他只练呼吸。
《煞脉篇》残得厉害，经脉图断成半截，口诀也缺字。赵牧不敢全信，只能拿凌云子做散修多年的经验，一点点去辨认哪些能用，哪些会要命。煞气不像灵气那样温顺，入体先冲心神，再撕筋络。所以第一步，不是求快，而是先让它沿着自己划出的路走一小段。
少一点。
稳一点。
赵牧盘坐在岩洞里，掌心贴膝，试着把丹田边缘那一丝煞气送到右臂。煞气刚离丹田，心口便重重一跳。
咚。
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了一下鼓。
赵牧立刻停住，任那缕煞气散回去。等心跳缓下，他再换一条更短的路线，只让煞气走到腕骨便收。如此反复，直到额头渗汗，右臂筋络发麻，才停下来喝一口从石缝里接来的冷水。
冷水带着石灰味。
他忽然想起大衍仙域坊市里那些卖劣茶的小摊。劣茶也要两枚碎灵，散修们却常常守着一壶坐半日，嘴上骂老板黑心，手却还捂着杯沿不肯放。
那样的日子不算好。
可至少喝下去的东西，不会随时把人逼成疯子。
赵牧低低笑了一声，笑完，又继续引煞入臂。
第二日，他开始练棍。
原主赵牧的路数很粗，招式无非挡、砸、扫、戳，讲究近身、快、狠、能活命，称不上什么章法。凌云子过去看不上这种打法，可如今再看，却看得很认真。
这是凡人在乱世里用命练出来的东西。
赵牧站到歪脖松下，双手握棍，先按原主记忆中的动作一遍遍挥出。横扫，点喉，砸肩，挑膝。动作不漂亮，甚至有些土，可每一式都贴着人命的路子。
木棍扫过，砰地砸在松干上。
树皮崩裂，木屑飞溅。
赵牧手臂一震，立刻收力。
这一棍没有灌煞，只靠肉身力量，已经比破庙时重了太多。若一开始就把煞气全压上去，这根棍子未必撑得住。
他把棍身横到眼前。
裂纹更长了。
武器太差。
偏偏眼下没得换。
赵牧撕下一条破布，把裂纹处再缠紧，又剥下一截细藤皮层层勒住，这才继续练到日头偏西。
第三日，他第一次尝试把煞气送入木棍。
暗青色光泽顺着掌心浮起，只往棍身前端爬出一寸，木头便发出细碎噼啪声。赵牧立刻收回煞气。
棍身表面，多了一片焦黑。
他盯着那片焦黑，沉默片刻，换成只把煞气灌入手臂，不入棍身。
这一次，效果立刻变了。
右臂力量骤涨，木棍扫出时，风声都沉了一截。棍尖掠过歪脖松旁一截碗口粗的横枝，咔嚓一声，直接将枝条砸得半断。
力量够了。
可这还不是真正能用的招。
灌煞入臂带来的只是蛮力，是短时间的爆冲，是一根随时会崩开的木棍。若碰上真正会用刀枪的人，他未必有第二次乱砸的机会。
第四日，隐患第一次露了头。
那天午后，赵牧连练了三轮煞气灌臂。第三轮时，右臂的力量比前两次更重，木棍砸在松干上，竟震得整棵歪脖松簌簌落针。
他本该收手。
可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躁意。
再来一次。
再重一点。
把这棵树砸断。
把挡在眼前的一切都砸断。
念头刚冒出来，赵牧眼底便浮起一丝暗青。掌心煞气不受控地往棍身里涌，木棍顿时发出刺耳裂声。
赵牧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炸开。
他硬生生把煞气压回丹田，整个人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岩壁。木棍没有立刻断开，可中段又多裂出一道新痕。
赵牧靠着岩壁喘息，舌尖疼得发麻，眼底那丝暗青才一点点退下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煞脉篇》那句“心神不稳者，慎入”，不是入门时的空话。
每一次动用煞气，都是把门开一条缝。
门外有力量。
也有杀意。
第五日，赵牧给自己定了规矩。
每次灌煞，只走一条路线。
每次不超过九息。
九息一到，无论成不成，立刻停下；虎口掐痛，舌抵上腭，再默念残碑上那句“此界非绝路”。
不是安神咒。
却够提醒他，这股力量是拿来活命的，不是拿来让自己变成野兽的。
第六日，他终于把煞气稳定压进双腿。
赵牧从歪脖松下起步，脚掌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短箭般掠出三丈。落地时没控好力，脚下碎石崩开，身子往前一栽，险些撞进山壁。他用木棍撑地，硬停住去势，掌心被震得发麻。
可他眼里没有懊恼，只有冷静。
速度有了。
力量也有了。
差的是控制。
赵牧接连又试了十几次，摔了三回，撞裂一块山石，右肩也擦掉一层皮。可那层皮只过了半个时辰便收住，留下淡淡暗痕。
伤好得快，是好事。
却不代表他不会死。
煞体只是让他更能挨。
若因此忘了疼，便离死更近。
第七日傍晚，山里又起了细雪。
雪不大，细碎雪粒打在松针上，沙沙作响。岩洞里堆着他前几日劈下的松明子，树脂味闷在寒气里，呛得鼻腔发涩。赵牧坐在洞口内侧，残玉简贴在掌心，反复推演《煞脉篇》里那条最短的行气路。
丹田边缘那一缕煞气被他引出，经心口碎玉一绕，分入右臂，再回丹田。
九息。
收。
再起。
再收。
到第七遍时，煞气终于没有撞错筋络，也没有再牵动那股想杀人的躁意。它像一头被粗绳暂时拴住的野兽，仍在低吼，却肯顺着他画好的路往前走一小段。
赵牧睁开眼，拿起木棍，走到洞外。
细雪落在脸上，带着山林寒意。
他把煞气压入右臂，没有让它进木棍，随后一棍砸向歪脖松旁那截半断枝条。
砰。
枝条彻底断开，跌进雪泥里，溅起几滴浑浊雪水。
赵牧收棍，站在细雪里没有动。
这一棍，耗了丹田里将近三成煞气。右臂微微发抖，心口也跳得比平时快。可他的眼神是清的，杀意没有反扑，胸口碎玉也只微微发热，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猛震。
可控。
勉强可控。
这才是这七日真正抢到的东西。
不是一棍断枝。
是他终于能握着这股力量，而不是被它拖着走。
赵牧低头看着泥地里的断枝，嘴角没有笑。
这七日，他从黑水里捞出来的路，终于有了一点能真正踩上去的样子。也只是“一点”而已。
就在这时，山风忽然变了。
风从山下卷上来，带着烧焦茅草的味道。
赵牧目光一沉。
紧接着，女人的尖叫穿过林子，断断续续地飘上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再然后，是火把爆裂的噼啪、男人粗哑的笑骂、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些声音起初还远。
可转眼就清晰得像有人把刀架到了耳边。
赵牧已经冲出洞口。
煞气入腿，他速度骤然一快。几息之后，人已站在断崖边，低头望向山脚。
暮色像一层灰布罩在山野上。
山下村庄燃起了火。
火光从几间茅屋顶上蹿起，把那层灰布烧出一个个破洞。村口是一队溃兵，约三十余人，衣甲杂乱，刀枪不整，却个个带着饿疯了的凶狠。他们踹开院门，拖出粮袋，推倒老人，把火把扔进草棚，把哭喊的妇人往路边拽。一个孩子摔进雪泥里，刚想爬起，又被人一脚踢翻。
赵牧站在高处，看了三息。
胸口煞气开始躁动。
比这七日任何一次都快。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下去。
杀光他们。
赵牧握紧木棍，虎口旧茧被雪水浸得发白。破庙里，原主赵牧为了陌生母女死在血泊中；黑潭边，残碑写着“此界非绝路”；山里这七日，他一次次把煞气从喉咙口压回去，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拿它欺人。
他若只是为了杀而下山，那便是煞气在替他选路。
可若因为怕煞气反噬，就站在这里看着山下这些人死，这条从绝路里抢来的活路，也会从根子上走歪。
赵牧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棍上的裂纹。
棍子快撑不住了。
人也未必撑得住。
可山下那些哭声，撑不到天亮。
赵牧肩背绷得很直，像是给自己下了一道不容反悔的命令。
他低声道：“煞气可以杀人。”
雪水顺着眉骨滑下。
“也能救人。”
下一息，他握紧木棍，朝山下火光冲去。
他站在三丈外，看着门上那个“苍”字重新沉进黑暗，直到胸口碎玉的余热一点点退下去，才转身往回走。
木棍点在石地上，回声一下一下传回来。
来时他靠旧伤和一口硬气往里挪，像拖着一具快散架的尸体。现在步子还是不快，肋下还是疼，膝弯还是酸，可每一次落脚，脚底都能稳稳咬住地面。煞脉池给他的，不只是那一丝炼气一层的修为，更是一层裹在残躯外面的粗壳。
壳还薄。
缝也多。
但总算能挡一挡这乱世的第一阵风。
赵牧回到黑潭边，把古旧玉佩、旧令牌、残玉简和那片褪色红布逐一检查了一遍。残玉简被破布裹着，边缘仍带着割人的寒意；旧令牌压在衣襟最深处，沉得像一块不肯开口的旧债。黑潭伏在岩窟中央，偶尔咕嘟冒起一个气泡，像还在盯着他。
这里能修炼。
也能吞人心。
他的身体刚从这口池里捡回一线生机，心神却像被黑水反复泡过，稍一闭眼，便能听见那些上古死者压在潭底的哭嚎与咒骂。若继续留在这里，他未必先把修为抬上去，反而可能先把自己磨成一具会动的空壳。
赵牧握住木棍。
“等我能回来时，再看你。”
他低声道。
话落，人已沿着来路离开幽墟。
断裂石阶比下来时好走许多，可赵牧的谨慎没有少半分。每一步仍先用木棍点地，再挪脚落下。散修活得久，靠的从来不是胆大，是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赌，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把命交给运气。
走过石室时，他在残碑前停了一下。
碑上“灵脉虽断，煞脉犹存”几字被洞府寒意浸得发暗。赵牧抬手拂过碑角那道拖长的刻痕，喉间微微发紧。
这片天地曾有修仙者。
后来他们死了，门碎了，灵脉断了，只剩煞气沉进地底，像一锅无人看管的冷灰。
而他这个外来的残魂，偏要从这锅冷灰里扒出一点火。
赵牧收手，走出裂缝。
山风迎面扑来。
夜色已经淡了，天边压着一线灰白。林子里寒雾未散，草木根须泛着青黑。若是入洞之前，这股山风足以把他吹得骨缝发疼；如今风刮在湿冷破袍上，只剩凉意。皮肤下那层暗青韧劲微微一收，便把寒意挡在了外面。
赵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旧茧还在，指骨却比先前更紧。五指一握，关节便发出极轻的响。
力气涨了。
可心也更躁了。
林间一只野鸟振翅掠过，赵牧胸口煞气便本能地往四肢一冲，像要逼着他立刻扑过去，把那点活物撕碎。
赵牧眼神一沉，缓缓吐气。
《煞脉篇》那句“心神不稳者，慎入”，没有一个字是在吓人。
他需要一处临时据点。
不能离幽墟太远。
也不能贴着煞脉池。
赵牧沿着裂缝后方的山路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一座半人高的岩洞。洞口被乱石和枯藤遮着，从外面看只像一块塌陷山壁。洞里不深，却够一人盘坐。角落干燥，能避风，离幽墟裂缝约一炷香脚程。洞外有一棵歪脖松，松根旁几块平石铺开，正好能当练功处。
赵牧先绕洞口走了一圈。
没有兽粪，没有新鲜足印，也没有人手攀爬的痕迹。他把洞口枯藤拨回原位，只留一条能侧身进出的缝，又搬了两块石头压住藤根，这才进洞坐下，把身上东西一件件放好。
吃的没有了。
第四章剩下的半块干硬饼和劣质伤药，早在入山和入洞时就用完。如今他能算家当的，只剩古旧玉佩、旧令牌、残玉简、褪色红布，外加这根裂了几道缝的木棍。
木棍横在膝前，裂纹清清楚楚。
赵牧盯着它看了很久。
若能有一柄趁手兵器，当然更好。可山里只有风、石、枯枝和雪。凌云子能御剑而行的日子已经隔了一世，如今他能依靠的，只是这根烂木头和一具刚从死人潭里捞出来的身子。
这七日里，他白天在山中挖苦藤根、摘涩果，靠冷水压住空胃；每隔半日便沿着幽墟裂缝外沿走一遭，借黑潭外逸的一缕煞气慢慢补回丹田，却再没有整身入池。
第一日，他没有练招。
他只练呼吸。
《煞脉篇》残得厉害，经脉图断成半截，口诀也缺字。赵牧不敢全信，只能拿凌云子做散修多年的经验，一点点去辨认哪些能用，哪些会要命。煞气不像灵气那样温顺，入体先冲心神，再撕筋络。所以第一步，不是求快，而是先让它沿着自己划出的路走一小段。
少一点。
稳一点。
赵牧盘坐在岩洞里，掌心贴膝，试着把丹田边缘那一丝煞气送到右臂。煞气刚离丹田，心口便重重一跳。
咚。
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了一下鼓。
赵牧立刻停住，任那缕煞气散回去。等心跳缓下，他再换一条更短的路线，只让煞气走到腕骨便收。如此反复，直到额头渗汗，右臂筋络发麻，才停下来喝一口从石缝里接来的冷水。
冷水带着石灰味。
他忽然想起大衍仙域坊市里那些卖劣茶的小摊。劣茶也要两枚碎灵，散修们却常常守着一壶坐半日，嘴上骂老板黑心，手却还捂着杯沿不肯放。
那样的日子不算好。
可至少喝下去的东西，不会随时把人逼成疯子。
赵牧低低笑了一声，笑完，又继续引煞入臂。
第二日，他开始练棍。
原主赵牧的路数很粗，招式无非挡、砸、扫、戳，讲究近身、快、狠、能活命，称不上什么章法。凌云子过去看不上这种打法，可如今再看，却看得很认真。
这是凡人在乱世里用命练出来的东西。
赵牧站到歪脖松下，双手握棍，先按原主记忆中的动作一遍遍挥出。横扫，点喉，砸肩，挑膝。动作不漂亮，甚至有些土，可每一式都贴着人命的路子。
木棍扫过，砰地砸在松干上。
树皮崩裂，木屑飞溅。
赵牧手臂一震，立刻收力。
这一棍没有灌煞，只靠肉身力量，已经比破庙时重了太多。若一开始就把煞气全压上去，这根棍子未必撑得住。
他把棍身横到眼前。
裂纹更长了。
武器太差。
偏偏眼下没得换。
赵牧撕下一条破布，把裂纹处再缠紧，又剥下一截细藤皮层层勒住，这才继续练到日头偏西。
第三日，他第一次尝试把煞气送入木棍。
暗青色光泽顺着掌心浮起，只往棍身前端爬出一寸，木头便发出细碎噼啪声。赵牧立刻收回煞气。
棍身表面，多了一片焦黑。
他盯着那片焦黑，沉默片刻，换成只把煞气灌入手臂，不入棍身。
这一次，效果立刻变了。
右臂力量骤涨，木棍扫出时，风声都沉了一截。棍尖掠过歪脖松旁一截碗口粗的横枝，咔嚓一声，直接将枝条砸得半断。
力量够了。
可这还不是真正能用的招。
灌煞入臂带来的只是蛮力，是短时间的爆冲，是一根随时会崩开的木棍。若碰上真正会用刀枪的人，他未必有第二次乱砸的机会。
第四日，隐患第一次露了头。
那天午后，赵牧连练了三轮煞气灌臂。第三轮时，右臂的力量比前两次更重，木棍砸在松干上，竟震得整棵歪脖松簌簌落针。
他本该收手。
可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躁意。
再来一次。
再重一点。
把这棵树砸断。
把挡在眼前的一切都砸断。
念头刚冒出来，赵牧眼底便浮起一丝暗青。掌心煞气不受控地往棍身里涌，木棍顿时发出刺耳裂声。
赵牧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炸开。
他硬生生把煞气压回丹田，整个人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岩壁。木棍没有立刻断开，可中段又多裂出一道新痕。
赵牧靠着岩壁喘息，舌尖疼得发麻，眼底那丝暗青才一点点退下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煞脉篇》那句“心神不稳者，慎入”，不是入门时的空话。
每一次动用煞气，都是把门开一条缝。
门外有力量。
也有杀意。
第五日，赵牧给自己定了规矩。
每次灌煞，只走一条路线。
每次不超过九息。
九息一到，无论成不成，立刻停下；虎口掐痛，舌抵上腭，再默念残碑上那句“此界非绝路”。
不是安神咒。
却够提醒他，这股力量是拿来活命的，不是拿来让自己变成野兽的。
第六日，他终于把煞气稳定压进双腿。
赵牧从歪脖松下起步，脚掌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短箭般掠出三丈。落地时没控好力，脚下碎石崩开，身子往前一栽，险些撞进山壁。他用木棍撑地，硬停住去势，掌心被震得发麻。
可他眼里没有懊恼，只有冷静。
速度有了。
力量也有了。
差的是控制。
赵牧接连又试了十几次，摔了三回，撞裂一块山石，右肩也擦掉一层皮。可那层皮只过了半个时辰便收住，留下淡淡暗痕。
伤好得快，是好事。
却不代表他不会死。
煞体只是让他更能挨。
若因此忘了疼，便离死更近。
第七日傍晚，山里又起了细雪。
雪不大，细碎雪粒打在松针上，沙沙作响。岩洞里堆着他前几日劈下的松明子，树脂味闷在寒气里，呛得鼻腔发涩。赵牧坐在洞口内侧，残玉简贴在掌心，反复推演《煞脉篇》里那条最短的行气路。
丹田边缘那一缕煞气被他引出，经心口碎玉一绕，分入右臂，再回丹田。
九息。
收。
再起。
再收。
到第七遍时，煞气终于没有撞错筋络，也没有再牵动那股想杀人的躁意。它像一头被粗绳暂时拴住的野兽，仍在低吼，却肯顺着他画好的路往前走一小段。
赵牧睁开眼，拿起木棍，走到洞外。
细雪落在脸上，带着山林寒意。
他把煞气压入右臂，没有让它进木棍，随后一棍砸向歪脖松旁那截半断枝条。
砰。
枝条彻底断开，跌进雪泥里，溅起几滴浑浊雪水。
赵牧收棍，站在细雪里没有动。
这一棍，耗了丹田里将近三成煞气。右臂微微发抖，心口也跳得比平时快。可他的眼神是清的，杀意没有反扑，胸口碎玉也只微微发热，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猛震。
可控。
勉强可控。
这才是这七日真正抢到的东西。
不是一棍断枝。
是他终于能握着这股力量，而不是被它拖着走。
赵牧低头看着泥地里的断枝，嘴角没有笑。
这七日，他从黑水里捞出来的路，终于有了一点能真正踩上去的样子。也只是“一点”而已。
就在这时，山风忽然变了。
风从山下卷上来，带着烧焦茅草的味道。
赵牧目光一沉。
紧接着，女人的尖叫穿过林子，断断续续地飘上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再然后，是火把爆裂的噼啪、男人粗哑的笑骂、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些声音起初还远。
可转眼就清晰得像有人把刀架到了耳边。
赵牧已经冲出洞口。
煞气入腿，他速度骤然一快。几息之后，人已站在断崖边，低头望向山脚。
暮色像一层灰布罩在山野上。
山下村庄燃起了火。
火光从几间茅屋顶上蹿起，把那层灰布烧出一个个破洞。村口是一队溃兵，约三十余人，衣甲杂乱，刀枪不整，却个个带着饿疯了的凶狠。他们踹开院门，拖出粮袋，推倒老人，把火把扔进草棚，把哭喊的妇人往路边拽。一个孩子摔进雪泥里，刚想爬起，又被人一脚踢翻。
赵牧站在高处，看了三息。
胸口煞气开始躁动。
比这七日任何一次都快。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下去。
杀光他们。
赵牧握紧木棍，虎口旧茧被雪水浸得发白。破庙里，原主赵牧为了陌生母女死在血泊中；黑潭边，残碑写着“此界非绝路”；山里这七日，他一次次把煞气从喉咙口压回去，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拿它欺人。
他若只是为了杀而下山，那便是煞气在替他选路。
可若因为怕煞气反噬，就站在这里看着山下这些人死，这条从绝路里抢来的活路，也会从根子上走歪。
赵牧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棍上的裂纹。
棍子快撑不住了。
人也未必撑得住。
可山下那些哭声，撑不到天亮。
赵牧肩背绷得很直，像是给自己下了一道不容反悔的命令。
他低声道：“煞气可以杀人。”
雪水顺着眉骨滑下。
“也能救人。”
下一息，他握紧木棍，朝山下火光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