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梦中的魔祖
赵牧醒来后，整整三天都没能下床。
他的骨头没断，皮肉也没多大外伤，真正被冲坏的是里头那套勉强才运转经脉。经脉像被洪水来回冲过，稍一运气，丹田就隐隐作痛，脑后也跟着发沉。
谢清音给他开的药，第一天是压惊止逆，第二天是缓脉顺气，第三天才开始一点点补。她不许他碰刀，不许他碰剑，更不许他坐起来逞强，连阿狗端饭时多说两句“赵大哥你看着好多了”，都会被她一眼瞪回去。
陈玄霸这三天安静得出奇。
他平日最坐不住，偏偏这几日进医帐时都先把靴底泥蹭净，坐下后要么闷头削木杆，要么看着赵牧发会儿怔。到第三天，赵牧终于忍不住：“你有事就说。”
陈玄霸挠了挠胡茬，脸色很不自然。
“我就是想问一句。”
“问。”
“你那天……是不是差点真没了？”
医帐里静了一下。
赵牧看着帐顶，片刻后道：“是。”
陈玄霸喉结动了动，没再追问，只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
骂完他又坐了会儿，起身时忽然道：“以后你要真想拿命往前填，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先站你前头。”
赵牧看了他一眼，只淡淡道：“别说晦气话。”
第四天，赵牧终于能下床走到医帐外。
日头不烈，风里带着潮润的草木味。后坡那片被他练剑烧出一道道焦痕的练功场还在，远处阿狗正领着几个少年踩步，张子墨坐在药架旁记账，谢清音背对着日光筛草药，手上动作稳而快。
一切都还在照常往前走。
可赵牧自己知道，心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恐惧。
而是怀疑。
他坐在屋檐下，闭眼调息，惊讶地发现体内煞气并没有因为那场反噬减少，反而比之前更“顺”了一点。像一条原本总要顶着石头走的河，被洪水狠狠冲开了几处弯道，虽然凶险，却也意外让水势更直。
这本该算收获。
可赵牧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片黑暗、那双眼、那句“你用的力量，是我的”，比煞气更清晰地留在他脑子里。
若只是心魔，他不至于记得这么清楚。
若不是心魔，那他修的这条路，就从根上没那么干净。
下午，张子墨抱着账本过来，见他少见地发怔，便很识趣地没先谈正事。
“在想什么？”
“传说。”赵牧随口道。
张子墨一愣，随即笑了：“你这问法，像茶楼里专掏老话本的闲人。”
“你不是看得多么。”
“看得多，不等于知道得多。”张子墨坐下来，“想问哪种传说？”
赵牧没直接提煞脉，也没提黑影，只绕了个弯。
“上古时，有没有什么被镇住、又没死透的东西？”
张子墨先是一愣，随后认真想了想：“有。古妖、魔修、天外怪物，杂书里什么都写过。真要说哪条传得最广，还是‘仙魔大战’那条传说。”
赵牧眸光微动。
残碑上就有这四个字。
“怎么讲？”
“说是很久以前，天上地下都打成一锅粥。后来仙赢了，魔被杀的杀、镇的镇、碎的碎。再往后，灵气一年不如一年，很多东西就只剩传说。”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我这些都是从破杂书里凑来的，拿去骗酒鬼还成，拿去当真，不成。”
赵牧点头，表面不动，心里却把这个传说暗暗记下。
张子墨见他若有所思，便又道：“你若真对这种事上心，等以后能到更大的城、读更多的书，说不准能查出些眉目。”
赵牧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真正想到的，不是书。
而是幽墟洞府里那扇打不开的石门。
自离开洞府后，他一直把那地方当成暂时不能回头去触碰碰的地方。可现在看来，不回去不行了。残碑、煞脉、黑影，甚至胸口这枚苍龙玉碎片，很可能都在那里系着同一根绳。
只是现在的他，还不够稳。
至少，在弄明白煞脉决到底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样之前，他不能再拿命去撞门。
傍晚，谢清音来换药时，赵牧忽然问：“你那天隔着门念的药方，完整还记得么？”
谢清音手上动作没停：“你不是都听过？”
“想再听一遍。”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淡淡开口：“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三钱，熟地四钱……”
赵牧闭上眼，静静听着。
奇怪的是，随着她那平稳得几乎没有波澜的声音一味味报出药名，丹田里那点还在隐隐跳的躁意，竟真慢慢平下去几分。
不是药的作用。
而像是他心里原本没根，这串药名恰好给了他一个根。
谢清音念到最后，见他呼吸已经匀了不少，才收口。
“有用？”
“有点。”赵牧睁开眼，“以后若我再心乱，就拿这方子压一压。”
谢清音怔了下，随即失笑：“别人拿功法静心，你拿补血方静心。”
“能用就行。”
她没再说什么，只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能用也得先把药喝了。”
夜里，赵牧一个人去了后山巨石。
往下能看到半个寨子，往上能看到一截天，离人不远，也不算太近。山风拂过松梢，沙沙声一阵连一阵，像很缓的潮。
他摊开手掌，逼出一缕煞气。
暗青色气旋在掌心轻轻翻动，边缘跳得像活火。赵牧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的力量？”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问它。
煞气当然不会回答。
可他盯得久了，却总觉得那气旋深处像藏着一点看不透的暗。
他忽然收拢手掌，把那缕煞气掐灭。
“不管你是谁。”赵牧望着夜色，声音很低，“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去问你。”
这话出口时，他心里反倒更定了些。
不是因为有了答案。
而是因为有了方向。
先稳住。
先把煞脉决真正握到自己手里，而不是让它牵着自己走。
再之后，回幽墟洞府，开那道门，查残碑，查黑影，查能到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月亮升高时，谢清音端着一碗热茶走上来。
她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只把茶放到石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两人看了一会儿山下零星灯火。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忽然问。
赵牧想了想。
在大衍仙域时，他想的是怎么活得更久，怎么修得更高，怎么不死在天机阁眼皮底下。来到这里后，他想的是先活过明天，先让自己别被一群凡人乱刀砍死。
可现在，寨里这些人已经和最初不一样了。
他自己也一样。
“先把眼前这些人，活着带到明天吧。”
谢清音听完，轻轻笑了笑，只把茶往他手边推近一点：“那就先把今天的茶喝完。”
赵牧端起陶碗，茶温正好。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药香、茶香和夜里松木的潮气揉到一起。胸口那枚碎片今夜贴着心跳时，竟难得安稳。
可他也清楚，这一松不是结束。
真正更深的风暴，还在后头。
至少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再往前走时，不能只求快。
得先知道，自己到底在借谁的力。
他的骨头没断，皮肉也没多大外伤，真正被冲坏的是里头那套勉强才运转经脉。经脉像被洪水来回冲过，稍一运气，丹田就隐隐作痛，脑后也跟着发沉。
谢清音给他开的药，第一天是压惊止逆，第二天是缓脉顺气，第三天才开始一点点补。她不许他碰刀，不许他碰剑，更不许他坐起来逞强，连阿狗端饭时多说两句“赵大哥你看着好多了”，都会被她一眼瞪回去。
陈玄霸这三天安静得出奇。
他平日最坐不住，偏偏这几日进医帐时都先把靴底泥蹭净，坐下后要么闷头削木杆，要么看着赵牧发会儿怔。到第三天，赵牧终于忍不住：“你有事就说。”
陈玄霸挠了挠胡茬，脸色很不自然。
“我就是想问一句。”
“问。”
“你那天……是不是差点真没了？”
医帐里静了一下。
赵牧看着帐顶，片刻后道：“是。”
陈玄霸喉结动了动，没再追问，只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
骂完他又坐了会儿，起身时忽然道：“以后你要真想拿命往前填，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先站你前头。”
赵牧看了他一眼，只淡淡道：“别说晦气话。”
第四天，赵牧终于能下床走到医帐外。
日头不烈，风里带着潮润的草木味。后坡那片被他练剑烧出一道道焦痕的练功场还在，远处阿狗正领着几个少年踩步，张子墨坐在药架旁记账，谢清音背对着日光筛草药，手上动作稳而快。
一切都还在照常往前走。
可赵牧自己知道，心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恐惧。
而是怀疑。
他坐在屋檐下，闭眼调息，惊讶地发现体内煞气并没有因为那场反噬减少，反而比之前更“顺”了一点。像一条原本总要顶着石头走的河，被洪水狠狠冲开了几处弯道，虽然凶险，却也意外让水势更直。
这本该算收获。
可赵牧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片黑暗、那双眼、那句“你用的力量，是我的”，比煞气更清晰地留在他脑子里。
若只是心魔，他不至于记得这么清楚。
若不是心魔，那他修的这条路，就从根上没那么干净。
下午，张子墨抱着账本过来，见他少见地发怔，便很识趣地没先谈正事。
“在想什么？”
“传说。”赵牧随口道。
张子墨一愣，随即笑了：“你这问法，像茶楼里专掏老话本的闲人。”
“你不是看得多么。”
“看得多，不等于知道得多。”张子墨坐下来，“想问哪种传说？”
赵牧没直接提煞脉，也没提黑影，只绕了个弯。
“上古时，有没有什么被镇住、又没死透的东西？”
张子墨先是一愣，随后认真想了想：“有。古妖、魔修、天外怪物，杂书里什么都写过。真要说哪条传得最广，还是‘仙魔大战’那条传说。”
赵牧眸光微动。
残碑上就有这四个字。
“怎么讲？”
“说是很久以前，天上地下都打成一锅粥。后来仙赢了，魔被杀的杀、镇的镇、碎的碎。再往后，灵气一年不如一年，很多东西就只剩传说。”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我这些都是从破杂书里凑来的，拿去骗酒鬼还成，拿去当真，不成。”
赵牧点头，表面不动，心里却把这个传说暗暗记下。
张子墨见他若有所思，便又道：“你若真对这种事上心，等以后能到更大的城、读更多的书，说不准能查出些眉目。”
赵牧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真正想到的，不是书。
而是幽墟洞府里那扇打不开的石门。
自离开洞府后，他一直把那地方当成暂时不能回头去触碰碰的地方。可现在看来，不回去不行了。残碑、煞脉、黑影，甚至胸口这枚苍龙玉碎片，很可能都在那里系着同一根绳。
只是现在的他，还不够稳。
至少，在弄明白煞脉决到底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样之前，他不能再拿命去撞门。
傍晚，谢清音来换药时，赵牧忽然问：“你那天隔着门念的药方，完整还记得么？”
谢清音手上动作没停：“你不是都听过？”
“想再听一遍。”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淡淡开口：“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三钱，熟地四钱……”
赵牧闭上眼，静静听着。
奇怪的是，随着她那平稳得几乎没有波澜的声音一味味报出药名，丹田里那点还在隐隐跳的躁意，竟真慢慢平下去几分。
不是药的作用。
而像是他心里原本没根，这串药名恰好给了他一个根。
谢清音念到最后，见他呼吸已经匀了不少，才收口。
“有用？”
“有点。”赵牧睁开眼，“以后若我再心乱，就拿这方子压一压。”
谢清音怔了下，随即失笑：“别人拿功法静心，你拿补血方静心。”
“能用就行。”
她没再说什么，只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能用也得先把药喝了。”
夜里，赵牧一个人去了后山巨石。
往下能看到半个寨子，往上能看到一截天，离人不远，也不算太近。山风拂过松梢，沙沙声一阵连一阵，像很缓的潮。
他摊开手掌，逼出一缕煞气。
暗青色气旋在掌心轻轻翻动，边缘跳得像活火。赵牧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的力量？”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问它。
煞气当然不会回答。
可他盯得久了，却总觉得那气旋深处像藏着一点看不透的暗。
他忽然收拢手掌，把那缕煞气掐灭。
“不管你是谁。”赵牧望着夜色，声音很低，“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去问你。”
这话出口时，他心里反倒更定了些。
不是因为有了答案。
而是因为有了方向。
先稳住。
先把煞脉决真正握到自己手里，而不是让它牵着自己走。
再之后，回幽墟洞府，开那道门，查残碑，查黑影，查能到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月亮升高时，谢清音端着一碗热茶走上来。
她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只把茶放到石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两人看了一会儿山下零星灯火。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忽然问。
赵牧想了想。
在大衍仙域时，他想的是怎么活得更久，怎么修得更高，怎么不死在天机阁眼皮底下。来到这里后，他想的是先活过明天，先让自己别被一群凡人乱刀砍死。
可现在，寨里这些人已经和最初不一样了。
他自己也一样。
“先把眼前这些人，活着带到明天吧。”
谢清音听完，轻轻笑了笑，只把茶往他手边推近一点：“那就先把今天的茶喝完。”
赵牧端起陶碗，茶温正好。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药香、茶香和夜里松木的潮气揉到一起。胸口那枚碎片今夜贴着心跳时，竟难得安稳。
可他也清楚，这一松不是结束。
真正更深的风暴，还在后头。
至少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再往前走时，不能只求快。
得先知道，自己到底在借谁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