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审查部的算盘
贺鸣坐在这间朝北的办公室里已经十五年了。墙上挂满了协会颁发的优秀审查员奖状，玻璃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历年经手的案卷，每一份都盖着“已结案”的红戳。他的职业生涯堪称完美，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个翻过来的。他自己最清楚，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从来只接能赢的案子。
这次也不例外。
窗口被关的第二天上午，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林弃霜的档案。薄薄几页纸，F级天赋，食堂帮工出身，无背景无师门无势力。标准的“三无”对象，换作平时这种案子根本轮不到他亲自出马，随便派个初级审查员就能搞定。但这次不一样，万灵的陈总亲自打了电话，校董会那边也有人在催，连协会内部的高层都过问了这件事。一个食堂窗口，牵动了三方势力同时出手，他干审查干了十五年还是头一回见。
贺鸣翻开档案的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天手写的一份备注：“目标拒不配合整改，态度恶劣，建议启动升级程序。”他拿起钢笔在“升级程序”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升级程序的内容他很清楚，罚款、封设备、联合学院启动开除学籍流程。这三板斧下去，别说一个食堂帮工，就是中小型御兽宗门的掌门也得低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个让他意外的人。万灵集团的陆知行，总裁办的高级助理，上次代表万灵去跟林弃霜谈投资被一碗豆花打发了的那个年轻人。贺鸣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是这年轻人城府很深，说话滴水不漏，属于那种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手绕晕的类型。但今天的陆知行看起来不太一样，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寒暄，没有笑容，把一份文件放在贺鸣桌上，开口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内容让贺鸣的眉头越皱越紧。
“贺主任，我建议你们撤销对林弃霜的整改通知。”
贺鸣以为自己听错了。“陆助理，是你们万灵要求协会出手的。陈总亲自打的电话，说这个窗口再不关会严重影响你们在苍澜城周边的饲料推广计划。我们配合了，整改通知下了，窗口关了。你现在让我撤销？”
“情况变了。”陆知行在贺鸣对面坐下，“今天早上，苍澜学院校董会进行了初步意向投票，关于赵烈提出的御兽膳食辅助课程提案。结果是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三票弃权。”
贺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七票赞成意味着提案通过初审，进入正式评估阶段，一旦评估通过就会纳入苍澜学院的正式课程体系。如果烹饪教学成为正式课程，那协会以“无资质认证”为由关停窗口的法律基础就塌了一半。学生在学院里学这门课，合法合规，你在食堂窗口做同样的菜，凭什么说你不合规？
“就算课程通过了，也不影响现有窗口的违规认定。资格认证是前置条件，她目前没有通过任何协会认证的执业资格考试，窗口的违规事实清楚明确。”
“贺主任，我来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陆知行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是林弃霜窗口最近一周的限量餐销售记录，“你仔细看看这个数据。她每天只卖十五份，十五份全部卖完。但每天来排队的学生超过两百人，而且这个数字一直在增长，从第一天的百来人涨到最近的三百多人。换句话说，窗口被关之前，她的菜在苍澜学院的需求量是供应量的十几倍。”
“这跟撤销整改有什么关系？”
“窗口被关的消息昨天下午传遍了整个学院。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林姐窗口被关，谁来赔我们灵兽的进化机会’，发帖人叫孟晓。”陆知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故意停顿了一拍，“苍澜学院三年级首席，A级天赋，御兽实战系主任赵烈的得力助手。他在帖子里详细记录了自己的赤焰狮在吃了林弃霜的宫保灵鸡丁之后经脉松动的全过程，附了前后对比数据和视频。这个帖子在昨天一个晚上的转发量超过五千，不光是苍澜学院内部，云梦城其他几所学院的学生也开始转。今天早上云梦城的本地媒体打了三个电话到协会办公室，询问窗口被关的原因。”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今天早上媒体来电的详细记录，一共三通，分别来自云梦城早报、帝国御兽周刊和一家在新媒体上影响力很大的灵兽培育类自媒体。三家媒体的问题出奇一致：苍澜学院食堂窗口的灵兽餐进化效果有大量视频为证，御兽师协会以什么依据认定其不合规？认定不合规的标准是否经过了第三方验证？协会是否在利用审查权力为特定饲料企业排除竞争？
“贺主任，你比我更清楚，协会的审查标准从来不怕专业质疑，但最怕舆论发酵。”陆知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她确实没有走协会的认证流程，但她的灵兽餐进化效果有上百个学生的真实视频为证。你现在关她的窗口，理由是她没有资质。如果她反问一句，协会认证过的万灵饲料，有哪一款能做到和她的宫保灵鸡丁同样的进化效果？你怎么回答？”
贺鸣没有回答。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协会外联部的号码，让外联部把所有关于窗口关停的媒体问询先压住，不要回复，给他一天时间。挂断电话之后他看着陆知行，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陆助理，你们万灵到底想干什么？当初让我们出手的是你们，现在让我们撤销的也是你们。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很简单。万灵不怕林弃霜做菜，怕的是她倒向食灵会。但如果协会逼得太紧，把她彻底推到对立面，反而会加速她与食灵会的联合。”陆知行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与其把她逼成敌人，不如把她留在协会管得到的地方。窗口可以关，但人也得稳住。这是万灵的建议，也是我对贺主任个人的提醒。”
陆知行走后，贺鸣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他面前的档案还翻在最后一页，“建议启动升级程序”那行字下面的横线看起来格外刺眼。他拿起钢笔在那行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翻开苍澜学院校董会发来的官方邮件，盯着“七票赞成”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赵烈那个提案从初审到最终表决还有好几个关卡，每一关他都可以做手脚。但孟晓那个帖子的传播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媒体介入的速度也超出了他的预料。这说明窗口被关这件事已经不在他一个人的掌控范围之内了。有人在背后推，而推的方向不是协会希望的方向。
他将档案合上，按下了桌上的座机通话键。“帮我转云梦城分会的会长办公室。有个情况需要请示。”
与此同时，苍澜学院行政楼三楼赵烈的办公室里，赵烈正把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校董会投票结果递给坐在对面的林弃霜。
“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三票弃权。提案通过了初审。”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但眼角那道细细的笑纹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林弃霜接过投票结果扫了一眼，放到一边。“万灵的三票全投了反对？”
“全投了。但其他几位原本中立的校董投了赞成，包括孙正源。他在会上说了一句话，说学院的核心竞争力不是靠买饲料买出来的。”赵烈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弃霜，“你的窗口被关这件事反而帮了提案一把。校董会里本来有几个摇摆的人，看到协会出手这么重，反而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有时候对手的过度反应就是最好的助攻。对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窗口被关了，食堂那边暂时回不去。”
林弃霜站起来走到窗前。从赵烈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食堂的屋顶，那根烟囱今天没有冒烟，但她知道灶台还是热的。“窗口关了，不等于灶台熄了。正好趁这段时间出去跑几趟，之前囤的灵鸡腿灵猪肉还够用，我打算把周边几个镇子的散养农户全部走一遍，把供应网再铺大一点。万灵在苍澜城周边已经布了十几年的局，我在食堂多待一天，他们的网就收得紧一寸。现在窗口被关反倒是好事，我腾出手来了。”
赵烈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放在桌上。那是苍澜城周边散养农户的分布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手写了农户的名字和主要养殖品种。“老刘前几年私下整理的，本来是为了给食堂找替代供应商，后来没用到。现在给你，上面的农户都是不靠万灵渠道的，人品可靠，品质稳定。你去找他们的时候报我的名字，应该管点用。”
林弃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拿起那张地图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拿起赵烈桌上的茶杯给他的空杯里续了一杯茶，然后放回桌上，推门出去了。赵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这次也不例外。
窗口被关的第二天上午，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林弃霜的档案。薄薄几页纸，F级天赋，食堂帮工出身，无背景无师门无势力。标准的“三无”对象，换作平时这种案子根本轮不到他亲自出马，随便派个初级审查员就能搞定。但这次不一样，万灵的陈总亲自打了电话，校董会那边也有人在催，连协会内部的高层都过问了这件事。一个食堂窗口，牵动了三方势力同时出手，他干审查干了十五年还是头一回见。
贺鸣翻开档案的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天手写的一份备注：“目标拒不配合整改，态度恶劣，建议启动升级程序。”他拿起钢笔在“升级程序”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升级程序的内容他很清楚，罚款、封设备、联合学院启动开除学籍流程。这三板斧下去，别说一个食堂帮工，就是中小型御兽宗门的掌门也得低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个让他意外的人。万灵集团的陆知行，总裁办的高级助理，上次代表万灵去跟林弃霜谈投资被一碗豆花打发了的那个年轻人。贺鸣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是这年轻人城府很深，说话滴水不漏，属于那种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手绕晕的类型。但今天的陆知行看起来不太一样，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寒暄，没有笑容，把一份文件放在贺鸣桌上，开口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内容让贺鸣的眉头越皱越紧。
“贺主任，我建议你们撤销对林弃霜的整改通知。”
贺鸣以为自己听错了。“陆助理，是你们万灵要求协会出手的。陈总亲自打的电话，说这个窗口再不关会严重影响你们在苍澜城周边的饲料推广计划。我们配合了，整改通知下了，窗口关了。你现在让我撤销？”
“情况变了。”陆知行在贺鸣对面坐下，“今天早上，苍澜学院校董会进行了初步意向投票，关于赵烈提出的御兽膳食辅助课程提案。结果是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三票弃权。”
贺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七票赞成意味着提案通过初审，进入正式评估阶段，一旦评估通过就会纳入苍澜学院的正式课程体系。如果烹饪教学成为正式课程，那协会以“无资质认证”为由关停窗口的法律基础就塌了一半。学生在学院里学这门课，合法合规，你在食堂窗口做同样的菜，凭什么说你不合规？
“就算课程通过了，也不影响现有窗口的违规认定。资格认证是前置条件，她目前没有通过任何协会认证的执业资格考试，窗口的违规事实清楚明确。”
“贺主任，我来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陆知行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是林弃霜窗口最近一周的限量餐销售记录，“你仔细看看这个数据。她每天只卖十五份，十五份全部卖完。但每天来排队的学生超过两百人，而且这个数字一直在增长，从第一天的百来人涨到最近的三百多人。换句话说，窗口被关之前，她的菜在苍澜学院的需求量是供应量的十几倍。”
“这跟撤销整改有什么关系？”
“窗口被关的消息昨天下午传遍了整个学院。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林姐窗口被关，谁来赔我们灵兽的进化机会’，发帖人叫孟晓。”陆知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故意停顿了一拍，“苍澜学院三年级首席，A级天赋，御兽实战系主任赵烈的得力助手。他在帖子里详细记录了自己的赤焰狮在吃了林弃霜的宫保灵鸡丁之后经脉松动的全过程，附了前后对比数据和视频。这个帖子在昨天一个晚上的转发量超过五千，不光是苍澜学院内部，云梦城其他几所学院的学生也开始转。今天早上云梦城的本地媒体打了三个电话到协会办公室，询问窗口被关的原因。”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今天早上媒体来电的详细记录，一共三通，分别来自云梦城早报、帝国御兽周刊和一家在新媒体上影响力很大的灵兽培育类自媒体。三家媒体的问题出奇一致：苍澜学院食堂窗口的灵兽餐进化效果有大量视频为证，御兽师协会以什么依据认定其不合规？认定不合规的标准是否经过了第三方验证？协会是否在利用审查权力为特定饲料企业排除竞争？
“贺主任，你比我更清楚，协会的审查标准从来不怕专业质疑，但最怕舆论发酵。”陆知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她确实没有走协会的认证流程，但她的灵兽餐进化效果有上百个学生的真实视频为证。你现在关她的窗口，理由是她没有资质。如果她反问一句，协会认证过的万灵饲料，有哪一款能做到和她的宫保灵鸡丁同样的进化效果？你怎么回答？”
贺鸣没有回答。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协会外联部的号码，让外联部把所有关于窗口关停的媒体问询先压住，不要回复，给他一天时间。挂断电话之后他看着陆知行，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陆助理，你们万灵到底想干什么？当初让我们出手的是你们，现在让我们撤销的也是你们。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很简单。万灵不怕林弃霜做菜，怕的是她倒向食灵会。但如果协会逼得太紧，把她彻底推到对立面，反而会加速她与食灵会的联合。”陆知行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与其把她逼成敌人，不如把她留在协会管得到的地方。窗口可以关，但人也得稳住。这是万灵的建议，也是我对贺主任个人的提醒。”
陆知行走后，贺鸣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他面前的档案还翻在最后一页，“建议启动升级程序”那行字下面的横线看起来格外刺眼。他拿起钢笔在那行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翻开苍澜学院校董会发来的官方邮件，盯着“七票赞成”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赵烈那个提案从初审到最终表决还有好几个关卡，每一关他都可以做手脚。但孟晓那个帖子的传播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媒体介入的速度也超出了他的预料。这说明窗口被关这件事已经不在他一个人的掌控范围之内了。有人在背后推，而推的方向不是协会希望的方向。
他将档案合上，按下了桌上的座机通话键。“帮我转云梦城分会的会长办公室。有个情况需要请示。”
与此同时，苍澜学院行政楼三楼赵烈的办公室里，赵烈正把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校董会投票结果递给坐在对面的林弃霜。
“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三票弃权。提案通过了初审。”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但眼角那道细细的笑纹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林弃霜接过投票结果扫了一眼，放到一边。“万灵的三票全投了反对？”
“全投了。但其他几位原本中立的校董投了赞成，包括孙正源。他在会上说了一句话，说学院的核心竞争力不是靠买饲料买出来的。”赵烈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弃霜，“你的窗口被关这件事反而帮了提案一把。校董会里本来有几个摇摆的人，看到协会出手这么重，反而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有时候对手的过度反应就是最好的助攻。对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窗口被关了，食堂那边暂时回不去。”
林弃霜站起来走到窗前。从赵烈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食堂的屋顶，那根烟囱今天没有冒烟，但她知道灶台还是热的。“窗口关了，不等于灶台熄了。正好趁这段时间出去跑几趟，之前囤的灵鸡腿灵猪肉还够用，我打算把周边几个镇子的散养农户全部走一遍，把供应网再铺大一点。万灵在苍澜城周边已经布了十几年的局，我在食堂多待一天，他们的网就收得紧一寸。现在窗口被关反倒是好事，我腾出手来了。”
赵烈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放在桌上。那是苍澜城周边散养农户的分布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手写了农户的名字和主要养殖品种。“老刘前几年私下整理的，本来是为了给食堂找替代供应商，后来没用到。现在给你，上面的农户都是不靠万灵渠道的，人品可靠，品质稳定。你去找他们的时候报我的名字，应该管点用。”
林弃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拿起那张地图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拿起赵烈桌上的茶杯给他的空杯里续了一杯茶，然后放回桌上，推门出去了。赵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