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年后的疑问
十二年后。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山林间仍带着几分湿冷。洛长夜背着半人高的竹篓，弯腰拨开一片沾满露水的灌木，目光在附近扫视一圈，最终停在一株叶片狭长、边缘泛着淡紫色的草药上。
他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蹲下身，仔细观察草药周围的泥土与叶片。
“叶边呈紫，根部附近没有虫穴，生长之处阴湿，却不能终日不见阳光……”洛长夜低声念叨着，伸手轻轻拨开根部泥土，“这是紫线草，应该已经有三年药龄了。”
站在他身后的老人捋了捋花白胡须，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反问道：“有什么用？”
洛长夜早已习惯这样的考问，想也没想便答道：“紫线草性凉，捣碎后可以外敷，能消肿止痛。若与赤根花一起熬煮，还可以压制火毒。不过两者药性相冲，赤根花的分量最多只能是紫线草的一半，否则不但解不了毒，反而会损伤经脉。”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仍板着脸继续问道：“它通常生长在什么地方？”
“背阴的山坡、溪流附近，或者湿气较重的石缝里。不过紫线草怕积水，若是长时间泡在水中，根部便会腐烂，药性也会散掉。”
洛长夜说完，小心挖开四周泥土，尽量保住草药完整的根须，随后将它放入竹篓中单独隔开。老人这才微微点头，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老人名叫林守山，正是十二年前将洛长夜从山林中抱回村子的人。村里所有人都称他为村长，可比起管理村中事务，他更像是一名常年与药草打交道的药师。
洛长夜很小的时候便发现，林守山远不像村民口中说的那样，只是一个略懂医术的老人。山林中数百种草药，无论常见还是罕见，他几乎都能一眼辨认出来，不仅知道它们各自的功效与生长之地，还清楚不同草药混合后会产生什么变化。
有些看似普通的药草，经他搭配之后能够止血疗伤；有些本身带毒的植物，只要加入另一种药材中和，反而能够成为治疗寒症的良药。村中若有人受伤生病，通常不会前往路途遥远的镇上，而是直接来找林守山。无论是狩猎时留下的伤口，还是常年劳作积累下来的旧疾，经过他的诊治，大多都能有所好转。
洛长夜自记事起，便一直跟在林守山身边辨认药草。最初只是替他背竹篓、整理药材，后来逐渐学会判断药性，甚至能够独自配制一些简单的止血散与驱寒汤。
“村长爷爷，前面应该还有一片青叶藤。”洛长夜抬头看了看山势，“昨日下过雨，东边石壁附近湿气最重，它们这时候长得最快。”
林守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既然知道，还不带路？”
洛长夜咧嘴一笑，快步越过老人，朝东边山坡走去。
十二年过去，当初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成了一名身形修长的少年。他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脑后，五官尚显稚嫩，眉眼间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静。常年跟随林守山进山采药，也让他的体力远胜村中其他孩子，即使背着装满药草的竹篓走上半日，也很少喊累。
两人在山中忙到接近正午，才沿着熟悉的小路返回村庄。
还没走到村口，远处便传来一阵喧闹声。几名正在田边玩耍的孩子兴奋地朝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狩猎队回来了！爹他们回来了！”
洛长夜抬头望去，只见一支十余人的队伍正从远处山道缓缓走来。队伍中的男人大多穿着皮甲，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有人肩上扛着猎物，有人拖着装满兽肉的木车。虽然不少人身上都有伤，但从他们脸上的笑容来看，这次收获应该不错。
消息很快传遍村庄，原本还在屋中忙碌的妇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带着孩子迎向村口。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跑得最快，看见队伍中的父亲后，立刻扑进他们怀里。
“爹，你终于回来了！”
“这次有没有给我带东西？”
一名高大汉子笑着将女儿抱起，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根打磨光滑的兽牙，在孩子面前晃了晃。旁边的少年也围在自己父亲身边，兴奋地询问这次在山中遇见了什么野兽。
村口很快充满欢声笑语。
林守山停下脚步，看了看归来的狩猎队，又转头望向身旁的洛长夜。少年仍背着竹篓，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目光随着那些奔向父母的孩子缓缓移动。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看过很多次。
每次狩猎队归来，村中的孩子都会跑去迎接自己的父亲。有时是询问山中的经历，有时只是想亲眼确认父亲平安归来。即便那些已经十几岁的少年，也会装作毫不在意地站在一旁，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亲人身上移开。
只有洛长夜，从来没有需要迎接的人。
林守山轻轻咳了一声：“站着做什么？先把药送回去，晚些时候狩猎队的人还要来处理伤口。”
洛长夜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答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道：“村长爷爷。”
“怎么了？”
洛长夜抬起头，望着眼前将自己养大成人的老人。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藏在他心里很久，久到无数次想要开口，最后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们都有爹娘。”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没有躲开，“那我的爹娘呢？”
林守山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村口依旧十分热闹，孩子的笑声、猎人的交谈声与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可两人之间却像是突然安静下来。
老人握着木杖的手缓缓收紧。十二年前那个夜晚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划破长空的银色流光、山林深处的白色襁褓，还有挂在孩子胸前的那枚神秘古戒。
这些年来，他从未主动向洛长夜提起当年的事。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却没想到少年会在这样的情景下，亲口问出这个问题。
沉默许久后，林守山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洛长夜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那些孩子依旧围在各自父母身边，笑声不断传来。
“不是突然，我只是以前不敢问。”
林守山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那现在为什么敢了？”
洛长夜重新望向老人，认真说道：“因为我已经十二岁了。村里的人都说，过了今年，我便不再算小孩子。”
林守山听完，许久没有说话。他当然看得出，洛长夜不是一时好奇，而是真的将这个问题藏了很多年。
可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他。
至少不是在这里。
“长夜，有些事情，并不是你知道得越早越好。”林守山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如今还没有觉醒灵核，也没有离开过这座村子。即便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
洛长夜眉头微皱：“所以您真的知道？”
林守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起木杖，在他肩上的竹篓轻轻敲了一下。
“别套我的话。”
洛长夜被敲得退了半步，却依旧没有放弃：“那您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
林守山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渐渐长大的少年，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等你有能力离开这座村子。”
洛长夜眼神微动：“什么才算有能力离开？”
“至少不是现在。”林守山转过身，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中危险。若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洛长夜站在原地，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您这不是故意卖关子吗？”
“知道就好。”
林守山拄着木杖朝村中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药材背稳了，少一株，今日便由你自己重新进山采。”
洛长夜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抽动。他原本以为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出口，至少能够得到一些答案，没想到林守山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了。
可就在他准备追上去时，老人低沉的声音又从前方传来。
“长夜。”
洛长夜脚步一顿。
林守山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开口：“我只能告诉你，你的父母很爱你。”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回头，继续朝村庄深处走去。
洛长夜站在原地，怔怔望着老人的背影。这个回答没有真正解开任何疑问，却让他心中压了多年的某块石头悄然松动了一些。
至少，他不是因为不被需要，才会独自来到这里。
片刻后，洛长夜握紧肩上的竹篓背带，快步追了上去。
“村长爷爷，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知道。”
“他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
“那枚戒指是不是他们留下的？”
林守山脚步未停，只淡淡说道：“等你有能力离开村子，我自然会把知道的告诉你。”
“您是不是还瞒着我很多事？”
“回去以后，竹篓里的药材全部由你整理。”
洛长夜顿时闭上了嘴，却没有因此放弃。他已经隐约明白，林守山一定知道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只是不愿现在告诉他。
或许老人说得没错。如今的他连灵核都尚未觉醒，即使真的知道父母身在何处，也没有能力走出这座村庄，更不可能找到他们。
洛长夜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热闹的村口，随后快步跟上老人。
既然林守山说，要等他拥有离开村子的能力，那他便先让自己拥有那份力量。
总有一天，他会走出这座村庄，也会亲自查清自己究竟从何而来。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山林间仍带着几分湿冷。洛长夜背着半人高的竹篓，弯腰拨开一片沾满露水的灌木，目光在附近扫视一圈，最终停在一株叶片狭长、边缘泛着淡紫色的草药上。
他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蹲下身，仔细观察草药周围的泥土与叶片。
“叶边呈紫，根部附近没有虫穴，生长之处阴湿，却不能终日不见阳光……”洛长夜低声念叨着，伸手轻轻拨开根部泥土，“这是紫线草，应该已经有三年药龄了。”
站在他身后的老人捋了捋花白胡须，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反问道：“有什么用？”
洛长夜早已习惯这样的考问，想也没想便答道：“紫线草性凉，捣碎后可以外敷，能消肿止痛。若与赤根花一起熬煮，还可以压制火毒。不过两者药性相冲，赤根花的分量最多只能是紫线草的一半，否则不但解不了毒，反而会损伤经脉。”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仍板着脸继续问道：“它通常生长在什么地方？”
“背阴的山坡、溪流附近，或者湿气较重的石缝里。不过紫线草怕积水，若是长时间泡在水中，根部便会腐烂，药性也会散掉。”
洛长夜说完，小心挖开四周泥土，尽量保住草药完整的根须，随后将它放入竹篓中单独隔开。老人这才微微点头，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老人名叫林守山，正是十二年前将洛长夜从山林中抱回村子的人。村里所有人都称他为村长，可比起管理村中事务，他更像是一名常年与药草打交道的药师。
洛长夜很小的时候便发现，林守山远不像村民口中说的那样，只是一个略懂医术的老人。山林中数百种草药，无论常见还是罕见，他几乎都能一眼辨认出来，不仅知道它们各自的功效与生长之地，还清楚不同草药混合后会产生什么变化。
有些看似普通的药草，经他搭配之后能够止血疗伤；有些本身带毒的植物，只要加入另一种药材中和，反而能够成为治疗寒症的良药。村中若有人受伤生病，通常不会前往路途遥远的镇上，而是直接来找林守山。无论是狩猎时留下的伤口，还是常年劳作积累下来的旧疾，经过他的诊治，大多都能有所好转。
洛长夜自记事起，便一直跟在林守山身边辨认药草。最初只是替他背竹篓、整理药材，后来逐渐学会判断药性，甚至能够独自配制一些简单的止血散与驱寒汤。
“村长爷爷，前面应该还有一片青叶藤。”洛长夜抬头看了看山势，“昨日下过雨，东边石壁附近湿气最重，它们这时候长得最快。”
林守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既然知道，还不带路？”
洛长夜咧嘴一笑，快步越过老人，朝东边山坡走去。
十二年过去，当初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成了一名身形修长的少年。他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脑后，五官尚显稚嫩，眉眼间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静。常年跟随林守山进山采药，也让他的体力远胜村中其他孩子，即使背着装满药草的竹篓走上半日，也很少喊累。
两人在山中忙到接近正午，才沿着熟悉的小路返回村庄。
还没走到村口，远处便传来一阵喧闹声。几名正在田边玩耍的孩子兴奋地朝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狩猎队回来了！爹他们回来了！”
洛长夜抬头望去，只见一支十余人的队伍正从远处山道缓缓走来。队伍中的男人大多穿着皮甲，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有人肩上扛着猎物，有人拖着装满兽肉的木车。虽然不少人身上都有伤，但从他们脸上的笑容来看，这次收获应该不错。
消息很快传遍村庄，原本还在屋中忙碌的妇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带着孩子迎向村口。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跑得最快，看见队伍中的父亲后，立刻扑进他们怀里。
“爹，你终于回来了！”
“这次有没有给我带东西？”
一名高大汉子笑着将女儿抱起，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根打磨光滑的兽牙，在孩子面前晃了晃。旁边的少年也围在自己父亲身边，兴奋地询问这次在山中遇见了什么野兽。
村口很快充满欢声笑语。
林守山停下脚步，看了看归来的狩猎队，又转头望向身旁的洛长夜。少年仍背着竹篓，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目光随着那些奔向父母的孩子缓缓移动。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看过很多次。
每次狩猎队归来，村中的孩子都会跑去迎接自己的父亲。有时是询问山中的经历，有时只是想亲眼确认父亲平安归来。即便那些已经十几岁的少年，也会装作毫不在意地站在一旁，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亲人身上移开。
只有洛长夜，从来没有需要迎接的人。
林守山轻轻咳了一声：“站着做什么？先把药送回去，晚些时候狩猎队的人还要来处理伤口。”
洛长夜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答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道：“村长爷爷。”
“怎么了？”
洛长夜抬起头，望着眼前将自己养大成人的老人。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藏在他心里很久，久到无数次想要开口，最后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们都有爹娘。”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没有躲开，“那我的爹娘呢？”
林守山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村口依旧十分热闹，孩子的笑声、猎人的交谈声与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可两人之间却像是突然安静下来。
老人握着木杖的手缓缓收紧。十二年前那个夜晚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划破长空的银色流光、山林深处的白色襁褓，还有挂在孩子胸前的那枚神秘古戒。
这些年来，他从未主动向洛长夜提起当年的事。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却没想到少年会在这样的情景下，亲口问出这个问题。
沉默许久后，林守山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洛长夜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那些孩子依旧围在各自父母身边，笑声不断传来。
“不是突然，我只是以前不敢问。”
林守山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那现在为什么敢了？”
洛长夜重新望向老人，认真说道：“因为我已经十二岁了。村里的人都说，过了今年，我便不再算小孩子。”
林守山听完，许久没有说话。他当然看得出，洛长夜不是一时好奇，而是真的将这个问题藏了很多年。
可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他。
至少不是在这里。
“长夜，有些事情，并不是你知道得越早越好。”林守山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如今还没有觉醒灵核，也没有离开过这座村子。即便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
洛长夜眉头微皱：“所以您真的知道？”
林守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起木杖，在他肩上的竹篓轻轻敲了一下。
“别套我的话。”
洛长夜被敲得退了半步，却依旧没有放弃：“那您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
林守山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渐渐长大的少年，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等你有能力离开这座村子。”
洛长夜眼神微动：“什么才算有能力离开？”
“至少不是现在。”林守山转过身，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中危险。若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洛长夜站在原地，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您这不是故意卖关子吗？”
“知道就好。”
林守山拄着木杖朝村中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药材背稳了，少一株，今日便由你自己重新进山采。”
洛长夜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抽动。他原本以为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出口，至少能够得到一些答案，没想到林守山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了。
可就在他准备追上去时，老人低沉的声音又从前方传来。
“长夜。”
洛长夜脚步一顿。
林守山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开口：“我只能告诉你，你的父母很爱你。”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回头，继续朝村庄深处走去。
洛长夜站在原地，怔怔望着老人的背影。这个回答没有真正解开任何疑问，却让他心中压了多年的某块石头悄然松动了一些。
至少，他不是因为不被需要，才会独自来到这里。
片刻后，洛长夜握紧肩上的竹篓背带，快步追了上去。
“村长爷爷，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知道。”
“他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
“那枚戒指是不是他们留下的？”
林守山脚步未停，只淡淡说道：“等你有能力离开村子，我自然会把知道的告诉你。”
“您是不是还瞒着我很多事？”
“回去以后，竹篓里的药材全部由你整理。”
洛长夜顿时闭上了嘴，却没有因此放弃。他已经隐约明白，林守山一定知道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只是不愿现在告诉他。
或许老人说得没错。如今的他连灵核都尚未觉醒，即使真的知道父母身在何处，也没有能力走出这座村庄，更不可能找到他们。
洛长夜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热闹的村口，随后快步跟上老人。
既然林守山说，要等他拥有离开村子的能力，那他便先让自己拥有那份力量。
总有一天，他会走出这座村庄，也会亲自查清自己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