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海市卖名
阿哑盯着自己的死牌，脸上没有惊讶。
他解开衣襟，七个烙疤中最上方那枚已经变黑。第一钟每响一次，他便少一口活气。
“你知道自己上过死册？”冷巧问。
阿哑点头，在甲板写道：名字死了，人没死。
玄虚子道：“藏名塔用死名养活人，也用活名养死人。他挂着死名，才能守门十二年不长大。”
小二看向阿哑稚气未脱的脸：“他十三四岁守了十二年？”
阿哑写：二十六。
小二顿时客气不少，把按过他脑袋的手藏到背后。
白塔前的海面忽然亮起灯火。原本空荡的水上浮出长街，酒旗、药铺、兵器摊一间接一间，行人踩水而行，脸上都蒙着写有姓名的白布。
“海市开了。”段海生道，“入塔先买路引。”
黑船靠上水街。摊贩不收金银，卖的也不是寻常物件。一名老妇卖三十年前的哭声，一个瞎子卖别人梦里的月亮，最热闹的铺子门前挂满姓名，任人挑选。
方石经过一间账摊，摊主叫住他：“缺七颗珠的算盘，也敢进海市？”
摊上摆的正是七颗乌木算珠，每颗都刻着一个方石不认识的死者姓名。方石只看一眼便走，摊主在后面喊，买回珠子便能补全本事，代价只是一笔旧账。
“真是你的？”小二问。
“形状像。”
“那为何不买？”
“我的珠子掉在哪里，我自己知道。”方石嘴上如此说，手指却一直扣着缺口。海市会把最想要的东西摆在眼前，真假只够骗过心急的人。
玄虚子也遇见一摊。摊上七枚旧铜钱完整无裂，旁边还送一壶陈酒。摊主说只要他交出如今这枚裂钱，过去说过的真话都可收回。
玄虚子抱着酒壶站了许久，最终只问陈酒能否先尝。摊主抄扫帚赶人，他逃得比谁都快。
冷巧看见的摊位没有招牌。桌上摆着一只青灯笼，颜色正是她已经忘掉的欣桥旧灯。摊主藏在帘后，开价是一段关于南宫花尘的记忆。
她没有停步。
帘后人低声道：“你连母亲的灯都不买，却愿为一个捡来的小二付记忆？”
冷巧回头时，摊位已经消失。水面只剩一缕金丝，朝白塔方向缩去。海市并非全是自发生意，黑屋也在这里试她愿意舍掉什么。
“上等世家名，一段太平命；江湖成名姓，三年刀口运。”店主摇着骨扇吆喝，“无主小名最便宜，一段记忆换一个！”
小二胸前的名字纸忽然飞出，被骨扇卷进铺里。
“冷小满，来历空白，命硬，欠账多。”店主看了一眼，“是块好料。”
“最后一句不用念。”小二伸手去抢。
店主把纸悬到灯上：“要回名字，拿旧名换。”
“我没有旧名。”
“人人都有。只看记不记得。”
灯火照进小二眼中。他看见一条雪夜官道，一个披黑斗篷的人把婴孩塞进空粮车。车轮旁掉着半块木牌，上面有个“满”字。那人袖口绣着金蝶，却没有回头。
画面只一闪，小二便伸手抓灯。冷巧先一步用刀鞘压住他的手腕。
“它在钓记忆。”
“可我看见……”
“看见不等于发生过。”
店主笑道：“老板娘不愿他知道，不如替他付。你忘一声母亲的呼唤，我便把名字还你。”
冷巧掌心一紧。
海市显然知道她用剪影遗失过什么。交易一旦开始，往后每道门都会来买她剩下的记忆。
方石将铁算盘放上柜台：“姓名有价，欠账也该有价。冷小满在红尘客栈欠工钱三月、斧头一柄、鸡腿两只。他的名字若归你，这些债也归你。”
店主的笑僵住。
方石翻开账册，逐项念下去。桌钱、杯钱、门钱、药钱，连小二曾打碎的一只夜壶都记着。海市交易讲究因果齐收，名字带走，债便一文不能少。
店主仍不死心，骨扇一转，把债项分到水面。桌椅杯碗化成小小幻影，围着小二打转。他想删掉几项，碰一下，现实里便少一段对应记忆。
他碰到斧头欠账，立刻忘了自己何时学会劈柴；碰到夜壶，倒没什么损失，只把方石为何记这一笔忘了。
“别乱摸。”方石将幻影逐个拨回账页，“欠过什么也是活过的证据。”
小二收回手，第一次觉得欠账并不全是坏事。他把那只最丢脸的夜壶幻影也推回去：“这笔能不能不当众念？”
“不能。”
“共计纹银四十七两三钱。”方石道，“利息另算。”
小二小声问：“我真欠这么多？”
“一半刚记的。”
店主骨扇越摇越慢，最终把姓名纸扔回来：“穷名，晦气。”
小二接住纸，立刻按回胸口：“原来欠钱还能保命。”
“只能保一次。”方石道，“回去照还。”
冷巧没有离开。她指着铺中最高处一张残破名纸：“这个怎么卖？”
纸上只剩一个“花”字，边缘有剑削痕。
店主眯眼：“那是有人寄卖的路引，不卖。”
“寄去哪里？”
“藏名塔第四层。”
“谁寄的？”
店主用骨扇指向段海生：“问带你们来的耳目。”
众人回头，段海生已经不见。
他掌过的舵旁留着一张新姓名纸：南宫水路段海生，死于十二年前。
与阿哑同年。
白塔第二口钟响了。
海市灯火齐灭，所有蒙脸行人同时转向冷巧。他们脸上的姓名布被风吹起，下面竟全是段海生那张烧伤的脸。
他解开衣襟，七个烙疤中最上方那枚已经变黑。第一钟每响一次，他便少一口活气。
“你知道自己上过死册？”冷巧问。
阿哑点头，在甲板写道：名字死了，人没死。
玄虚子道：“藏名塔用死名养活人，也用活名养死人。他挂着死名，才能守门十二年不长大。”
小二看向阿哑稚气未脱的脸：“他十三四岁守了十二年？”
阿哑写：二十六。
小二顿时客气不少，把按过他脑袋的手藏到背后。
白塔前的海面忽然亮起灯火。原本空荡的水上浮出长街，酒旗、药铺、兵器摊一间接一间，行人踩水而行，脸上都蒙着写有姓名的白布。
“海市开了。”段海生道，“入塔先买路引。”
黑船靠上水街。摊贩不收金银，卖的也不是寻常物件。一名老妇卖三十年前的哭声，一个瞎子卖别人梦里的月亮，最热闹的铺子门前挂满姓名，任人挑选。
方石经过一间账摊，摊主叫住他：“缺七颗珠的算盘，也敢进海市？”
摊上摆的正是七颗乌木算珠，每颗都刻着一个方石不认识的死者姓名。方石只看一眼便走，摊主在后面喊，买回珠子便能补全本事，代价只是一笔旧账。
“真是你的？”小二问。
“形状像。”
“那为何不买？”
“我的珠子掉在哪里，我自己知道。”方石嘴上如此说，手指却一直扣着缺口。海市会把最想要的东西摆在眼前，真假只够骗过心急的人。
玄虚子也遇见一摊。摊上七枚旧铜钱完整无裂，旁边还送一壶陈酒。摊主说只要他交出如今这枚裂钱，过去说过的真话都可收回。
玄虚子抱着酒壶站了许久，最终只问陈酒能否先尝。摊主抄扫帚赶人，他逃得比谁都快。
冷巧看见的摊位没有招牌。桌上摆着一只青灯笼，颜色正是她已经忘掉的欣桥旧灯。摊主藏在帘后，开价是一段关于南宫花尘的记忆。
她没有停步。
帘后人低声道：“你连母亲的灯都不买，却愿为一个捡来的小二付记忆？”
冷巧回头时，摊位已经消失。水面只剩一缕金丝，朝白塔方向缩去。海市并非全是自发生意，黑屋也在这里试她愿意舍掉什么。
“上等世家名，一段太平命；江湖成名姓，三年刀口运。”店主摇着骨扇吆喝，“无主小名最便宜，一段记忆换一个！”
小二胸前的名字纸忽然飞出，被骨扇卷进铺里。
“冷小满，来历空白，命硬，欠账多。”店主看了一眼，“是块好料。”
“最后一句不用念。”小二伸手去抢。
店主把纸悬到灯上：“要回名字，拿旧名换。”
“我没有旧名。”
“人人都有。只看记不记得。”
灯火照进小二眼中。他看见一条雪夜官道，一个披黑斗篷的人把婴孩塞进空粮车。车轮旁掉着半块木牌，上面有个“满”字。那人袖口绣着金蝶，却没有回头。
画面只一闪，小二便伸手抓灯。冷巧先一步用刀鞘压住他的手腕。
“它在钓记忆。”
“可我看见……”
“看见不等于发生过。”
店主笑道：“老板娘不愿他知道，不如替他付。你忘一声母亲的呼唤，我便把名字还你。”
冷巧掌心一紧。
海市显然知道她用剪影遗失过什么。交易一旦开始，往后每道门都会来买她剩下的记忆。
方石将铁算盘放上柜台：“姓名有价，欠账也该有价。冷小满在红尘客栈欠工钱三月、斧头一柄、鸡腿两只。他的名字若归你，这些债也归你。”
店主的笑僵住。
方石翻开账册，逐项念下去。桌钱、杯钱、门钱、药钱，连小二曾打碎的一只夜壶都记着。海市交易讲究因果齐收，名字带走，债便一文不能少。
店主仍不死心，骨扇一转，把债项分到水面。桌椅杯碗化成小小幻影，围着小二打转。他想删掉几项，碰一下，现实里便少一段对应记忆。
他碰到斧头欠账，立刻忘了自己何时学会劈柴；碰到夜壶，倒没什么损失，只把方石为何记这一笔忘了。
“别乱摸。”方石将幻影逐个拨回账页，“欠过什么也是活过的证据。”
小二收回手，第一次觉得欠账并不全是坏事。他把那只最丢脸的夜壶幻影也推回去：“这笔能不能不当众念？”
“不能。”
“共计纹银四十七两三钱。”方石道，“利息另算。”
小二小声问：“我真欠这么多？”
“一半刚记的。”
店主骨扇越摇越慢，最终把姓名纸扔回来：“穷名，晦气。”
小二接住纸，立刻按回胸口：“原来欠钱还能保命。”
“只能保一次。”方石道，“回去照还。”
冷巧没有离开。她指着铺中最高处一张残破名纸：“这个怎么卖？”
纸上只剩一个“花”字，边缘有剑削痕。
店主眯眼：“那是有人寄卖的路引，不卖。”
“寄去哪里？”
“藏名塔第四层。”
“谁寄的？”
店主用骨扇指向段海生：“问带你们来的耳目。”
众人回头，段海生已经不见。
他掌过的舵旁留着一张新姓名纸：南宫水路段海生，死于十二年前。
与阿哑同年。
白塔第二口钟响了。
海市灯火齐灭，所有蒙脸行人同时转向冷巧。他们脸上的姓名布被风吹起，下面竟全是段海生那张烧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