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半坛祖引

红尘客栈:众生为局 · 关子001 · 第21章 · 201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地窖里碎的是空坛。

伤者把真正的祖引抱在怀中,脚边滚着一只刚砸破的粗陶罐。追进来的两名黑衣人闻到酒香,果然同时扑向碎片。

他借这一息钻进酒架后方。

梅门地窖原本存放寒梅酒,酒架后有一条排水沟,只容一人侧身爬行。伤者胸骨已断,每爬一步,血便从嘴角落进沟里。祖引坛口贴着银纸,纸面把血吸走,不让酒气沾染。

外面打斗声越来越近。

桃不归点燃的火沿屋檐烧成一圈,挡住黑骑;梅照雪以寒霜封住地窖入口,自己却被三名持盾者围在院中。她右臂尚未恢复,只能单手使杖,每接一刀,脚下冰层便陷下一寸。

“人进了地窖,坛子出不去。”持刀者道,“你何必替一个不认识的人送命?”

梅照雪杖尖点地:“我认识酒。”

刀盾齐落。

桃花从火里开出来。

桃不归踏着燃烧的屋梁落进院中,杖头扫过,三名持盾者眼前同时出现一条下山小路。他们明知是幻象,身体仍追着路冲进火圈。

“你师父怎么样?”桃不归问。

“忘了我。”

“先活着,才能让他想起。”

二人冲进地窖,只看见血迹通往酒架后。追兵已经掀翻半边架子,寒梅酒流了一地,酒香混着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梅照雪抬杖封门,桃不归钻入排水沟。

沟尽头连着山外冰河。伤者趴在出口处,祖引酒坛已经递出洞外,他自己却被一根铁链缠住脚踝。链子另一端握在一个戴白木面具的人手里。

面具没有五官,只在额心写了一个“拾”字。

“把名字给我,我让你死得痛快。”面具人说。

伤者笑了一声:“我的名字,早让你们拿走了。”

桃不归一杖击向铁链。面具人松手后退,没有与他交战,只从袖中洒出一把黑色纸屑。纸屑落在冰河上,变成无数张小嘴,齐声喊着桃不归的名字。

每喊一遍,他脑中便空一处。

先忘了下山的路,再忘了师父的脸,最后连自己为什么来到冰凌山也开始模糊。

伤者抓起冰水泼在他脸上:“别听!”

桃不归咬破舌尖,桃杖在冰面重重一顿。满河桃花盛开,花香盖住呼喊。他趁机挑断铁链,背起伤者,抱坛冲向对岸。

面具人没有追,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酒会回来,名字也会。”

冰河突然开裂。

桃不归将祖引酒坛抛向岸边,自己与伤者一同落水。梅照雪赶到时,只来得及用梅杖冻住裂口。冰下两道人影被封在水中,一动不动。

她单手砸冰,砸到虎口出血,终于把人拖上来。

桃不归咳出几口水,还活着。伤者胸前的银纸蝶已经碎了,气息细得摸不着。

他把一枚封蜡飞羽针塞进梅照雪手里。

“送去姑苏。”

“找慕蓉羽?”

“等她长大,把针给她。让她藏在一柄会走遍五地的刀里。”

“为何不直接送欧阳家?”

伤者看向她怀里的半坛祖引:“因为灭欧阳家的人,就在欧阳家里等着。”

梅照雪追问他的姓名。

他努力想了很久,只摇头。

名字已被拾梦人拿走,连他自己也记不得。

桃不归将半坛祖引放到他身边。酒气散开,碎裂的银纸蝶忽然动了一下,拼出一个极小的“洛”字。

伤者看见了,眼角有了笑。

“留酒,别留我。”

他说完,冰河远处升起一层白雾。雾散时,人已经不见,只剩一件带血的外衣伏在冰面上。

梅照雪把飞羽针收入袖中。

衣领内侧,绣着半只金色蝴蝶。

梅照雪在冰河边等了三天。

第一天,她沿下游寻找尸身,只找到被水冲散的银纸。第二天,桃不归发起高热,嘴里反复念着几个已经忘掉的人名。第三天清晨,半坛祖引自行开封,酒面映出无名伤者坐在一间陌生屋里,衣服干净,脸上没有烧伤。

他隔着酒看了梅照雪一眼,随后被一只手盖住。

画面消失。

“他可能没死。”桃不归醒来后说。

“也可能只是酒留下的最后一幕。”

梅照雪重新封坛,没有替伤者决定生死。

二人回到寒梅谷,谷中活下来的人正在重建。梅不语仍不认得徒弟,却每天把她用过的饭碗放在自己身边;夜里巡谷时,也会在她房门外多停一会儿。记忆被夺走,身体还记得照看一个人的习惯。

这让梅照雪更不敢把飞羽针交给任何门派。

她与桃不归商量三夜,最后决定分开保管。祖引藏入桃梅共生之树,旧图由梅照雪收着,飞羽针则托给一个不属于任何世家的游方道士。

“为何找道士?”桃不归问。

“他贪酒、怕死、欠债,容易找。”

“听着不大可靠。”

“可靠的人太容易被信。”

玄虚子那时还不叫玄虚子,穿一身新道袍,自称青云观百年一遇的天才。他接针时开价十坛好酒,梅照雪只给一坛,还让他立下血誓:针未交到慕蓉羽手中,不得说出托付者、伤者和祖引所在。

道士怕誓太重,取七枚铜钱替命。

“一枚挡一次,七次之后呢?”桃不归问。

“七次以后,说明我该死。”年轻道士说得洒脱,转头又问能不能再加一坛酒。

梅照雪没给。

临行前,她把那根荷蜂毛塞进第一枚铜钱断口。蜂毛仍黄,证明针中血气未散。若有一天蜂毛变黑,便说明有人动过针里的名字。

玄虚子走出冰凌山时,回头问:“慕蓉羽若不肯收呢?”

“告诉她,等一柄走遍五地的刀。”

“她若问是谁安排的?”

梅照雪看着满谷焦痕:“告诉她,问那半只金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