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八卦田醒
小二的影子把脸折好，塞进怀里。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连左门牙缺角都没漏。影子失去面目后，身形反而更快，一脚跨出黑田，抬手便来抢他的脸。
小二往后一仰，鼻尖仍被影指擦过。脸上没有伤，脑中却忽然少了一个名字。他记得客栈里有位常在灶边骂人的老人，偏想不起该叫沈婆。
“别让它碰脸。”冷巧喝道。
八卦田随声音翻了一面。原本白田变黑，夜露瞬间化成午后热气；黑田开出雪白花朵，影子被日光压短，却没有回到小二脚下。
田分八块，每块花色、温度与影向都不同。中心立着一根无针日晷，晷面刻满人名。小二与影子的名字正沿相反方向移动。
田外还有八块石碑，分别写着喜、怒、哀、惧、爱、恶、欲、忘。小二每靠近一碑，影子脸上便多一种神情，本人却少一种。走到“惧”碑时，他竟不怕纸脸被烧，径直要踏进离火。冷巧用剪鞘敲他膝弯，才把人拦住。
“没有害怕，不见得是胆大。”她道，“也可能连退路都不会找了。”
小二摸摸胸口，果然空得发慌。影子在远处抱紧纸脸，替他承担了那份恐惧。
鲁守拙丢出一枚木屑。木屑落在乾位，影子却投向坎位。
“这里的日夜按花转，不按天转。”他说，“每一垄都是一面。”
冷巧闭眼闻风。阳花有暖土气，阴花带潮泥味。眼睛容易被借，鼻子里的日常还属于自己。她以金丝剪在田埂上夹出浅痕，不剪花，只给众人留脚位。
小二的无脸影已扑到第二次。这次他没躲，反手从影子怀里抢那张折脸。两人各扯一边，纸脸中间浮出两个名字：冷小满在阳面，沈不归在阴面。
“又来？”小二骂道，“一扇门没分开我，一亩地还想再试。”
影子没有嘴，胸口却发出声音：“选日为人，选夜为影。”
小二看看阳花，又看看阴花：“我白天跑堂，夜里送信，凭什么只上一半工？”
他一头撞向影子。两张同样的额头碰在一起，纸脸脱手飞起，被风卷到离位。离火一起，脸边开始焦黄。
影子扑火，小二也扑。两只手同时按住纸面，谁也没有先抢。那张脸记录着他们共同经历，烧掉便都少一段。
“它不是来夺你的。”方石在田外道，“它怕你夺它。”
小二愣了一下。
黑屋让影子替人作恶，也让人把所有恶念推给影子。若回收时只把影子踩回脚底，等于又把一个会记事的自己压成工具。
他松开一只手：“脸你一半，我一半。名字也一样。坏事查清再算，别全赖我，我也不全赖你。”
无脸影抬起头。
焦黄纸脸从中裂开，一半贴回小二面上，一半贴到影子脸上。两边都只剩半张脸，看着颇不体面。
“掌柜，”小二道，“我这样回去，还能跑堂吗？”
“另一半不偷懒就行。”
影子似乎也笑了。
田心日晷转动，小二双名停止逆行。影子没有钻回脚下，而是与他并肩站定。一步过后，两道身形自然重合，他脸上也恢复完整。
被忘掉的称呼随之回来。他脱口喊了一声“沈婆”，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众人依样处理各自影子。段归海的影子曾替他在梦里逃过一场守城死战，他认下怕死，却仍保留后来回头救人的选择；迟重山的影子量错棺木，他把误差刻进路尺，表示以后每逢同尺法都复量一次。
方石的影子抱着一本没有人名的账，所有死者只剩数目。他承认自己为赶路曾把三名无名尸合记一栏，省过半页纸。那半页后来没人补，家属来查时便少了三条线索。他把三处空白重新抄在新纸上，写明地点、衣着与发现时辰。
影子仍不肯回来，直到他又添一句：“此错由方石承担，不能以黑屋篡改抵销。”黑影才把旧账还给他。
阿哑的影子则一直张口说话，替他骂人、求饶、许诺。阿哑看完，只在地上写：我不会说，不等于这些话都没想过。他保留愤怒，却把影子替他许下的卖身契撕了。
剑奴二十一的影子最安静，只在田里劈柴、端饭、让路。它没有花尘剑，却比门内那些死人更像他自己。他将“炊”字木牌交给影子，影子又还给他，两边都没有争。
江照夜迟迟等不到影子。
第三手印留住了十二年前的旧身，他脚下只有一片薄灰。走到震位时，灰影忽然分成两条：一条朝欧阳旧宅，一条朝红尘客栈。两路各有人喊他守门。
江照夜将剑横放在田埂上：“先守眼前的人。”
两条影路都没有选。他扶住刚因断指失血而踉跄的苏折弦，陪她迈过震位。灰影这才在脚下合拢。
八卦田翻到最后一面。
阴阳花同时开。每朵花心都坐着一个拇指大小的人影，有的哭，有的睡，有的反复做同一个动作。鲁守拙认出老木匠失去的回锋，方石认出采购单上的诸多手艺。
黑屋把无处安放的影子种进了花田。
田心日晷下方裂开，露出一块婚书红绸。绸上左边写慕蓉羽，右边写南宫翼，中间的合婚印却被整齐剪成两半。
冷巧刚拿起半张婚书，花田另一侧便响起喜乐。
白花转红，黑花挂灯。一队没有脸的迎亲人沿田埂而来，抬着两顶轿子。
第一顶轿中坐着慕蓉羽。
第二顶轿中，也坐着慕蓉羽。
两顶轿后还拖着八只空箱。箱盖分别写着她该有的八种样子：贤妻、毒女、医者、叛徒、痴人、薄情、受害、设局者。花田已提前替她分好了价。
喜乐一起，八只箱盖同时打开。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连左门牙缺角都没漏。影子失去面目后，身形反而更快，一脚跨出黑田，抬手便来抢他的脸。
小二往后一仰，鼻尖仍被影指擦过。脸上没有伤，脑中却忽然少了一个名字。他记得客栈里有位常在灶边骂人的老人，偏想不起该叫沈婆。
“别让它碰脸。”冷巧喝道。
八卦田随声音翻了一面。原本白田变黑，夜露瞬间化成午后热气；黑田开出雪白花朵，影子被日光压短，却没有回到小二脚下。
田分八块，每块花色、温度与影向都不同。中心立着一根无针日晷，晷面刻满人名。小二与影子的名字正沿相反方向移动。
田外还有八块石碑，分别写着喜、怒、哀、惧、爱、恶、欲、忘。小二每靠近一碑，影子脸上便多一种神情，本人却少一种。走到“惧”碑时，他竟不怕纸脸被烧，径直要踏进离火。冷巧用剪鞘敲他膝弯，才把人拦住。
“没有害怕，不见得是胆大。”她道，“也可能连退路都不会找了。”
小二摸摸胸口，果然空得发慌。影子在远处抱紧纸脸，替他承担了那份恐惧。
鲁守拙丢出一枚木屑。木屑落在乾位，影子却投向坎位。
“这里的日夜按花转，不按天转。”他说，“每一垄都是一面。”
冷巧闭眼闻风。阳花有暖土气，阴花带潮泥味。眼睛容易被借，鼻子里的日常还属于自己。她以金丝剪在田埂上夹出浅痕，不剪花，只给众人留脚位。
小二的无脸影已扑到第二次。这次他没躲，反手从影子怀里抢那张折脸。两人各扯一边，纸脸中间浮出两个名字：冷小满在阳面，沈不归在阴面。
“又来？”小二骂道，“一扇门没分开我，一亩地还想再试。”
影子没有嘴，胸口却发出声音：“选日为人，选夜为影。”
小二看看阳花，又看看阴花：“我白天跑堂，夜里送信，凭什么只上一半工？”
他一头撞向影子。两张同样的额头碰在一起，纸脸脱手飞起，被风卷到离位。离火一起，脸边开始焦黄。
影子扑火，小二也扑。两只手同时按住纸面，谁也没有先抢。那张脸记录着他们共同经历，烧掉便都少一段。
“它不是来夺你的。”方石在田外道，“它怕你夺它。”
小二愣了一下。
黑屋让影子替人作恶，也让人把所有恶念推给影子。若回收时只把影子踩回脚底，等于又把一个会记事的自己压成工具。
他松开一只手：“脸你一半，我一半。名字也一样。坏事查清再算，别全赖我，我也不全赖你。”
无脸影抬起头。
焦黄纸脸从中裂开，一半贴回小二面上，一半贴到影子脸上。两边都只剩半张脸，看着颇不体面。
“掌柜，”小二道，“我这样回去，还能跑堂吗？”
“另一半不偷懒就行。”
影子似乎也笑了。
田心日晷转动，小二双名停止逆行。影子没有钻回脚下，而是与他并肩站定。一步过后，两道身形自然重合，他脸上也恢复完整。
被忘掉的称呼随之回来。他脱口喊了一声“沈婆”，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众人依样处理各自影子。段归海的影子曾替他在梦里逃过一场守城死战，他认下怕死，却仍保留后来回头救人的选择；迟重山的影子量错棺木，他把误差刻进路尺，表示以后每逢同尺法都复量一次。
方石的影子抱着一本没有人名的账，所有死者只剩数目。他承认自己为赶路曾把三名无名尸合记一栏，省过半页纸。那半页后来没人补，家属来查时便少了三条线索。他把三处空白重新抄在新纸上，写明地点、衣着与发现时辰。
影子仍不肯回来，直到他又添一句：“此错由方石承担，不能以黑屋篡改抵销。”黑影才把旧账还给他。
阿哑的影子则一直张口说话，替他骂人、求饶、许诺。阿哑看完，只在地上写：我不会说，不等于这些话都没想过。他保留愤怒，却把影子替他许下的卖身契撕了。
剑奴二十一的影子最安静，只在田里劈柴、端饭、让路。它没有花尘剑，却比门内那些死人更像他自己。他将“炊”字木牌交给影子，影子又还给他，两边都没有争。
江照夜迟迟等不到影子。
第三手印留住了十二年前的旧身，他脚下只有一片薄灰。走到震位时，灰影忽然分成两条：一条朝欧阳旧宅，一条朝红尘客栈。两路各有人喊他守门。
江照夜将剑横放在田埂上：“先守眼前的人。”
两条影路都没有选。他扶住刚因断指失血而踉跄的苏折弦，陪她迈过震位。灰影这才在脚下合拢。
八卦田翻到最后一面。
阴阳花同时开。每朵花心都坐着一个拇指大小的人影，有的哭，有的睡，有的反复做同一个动作。鲁守拙认出老木匠失去的回锋，方石认出采购单上的诸多手艺。
黑屋把无处安放的影子种进了花田。
田心日晷下方裂开，露出一块婚书红绸。绸上左边写慕蓉羽，右边写南宫翼，中间的合婚印却被整齐剪成两半。
冷巧刚拿起半张婚书，花田另一侧便响起喜乐。
白花转红，黑花挂灯。一队没有脸的迎亲人沿田埂而来，抬着两顶轿子。
第一顶轿中坐着慕蓉羽。
第二顶轿中，也坐着慕蓉羽。
两顶轿后还拖着八只空箱。箱盖分别写着她该有的八种样子：贤妻、毒女、医者、叛徒、痴人、薄情、受害、设局者。花田已提前替她分好了价。
喜乐一起，八只箱盖同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