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谢令
谢家在岱宗山脚东面，一溜青石院墙顺着坡势往上铺，墙头探出几枝老槐，叶子黄了大半，被晨风一吹，扑簌簌落了林远一身。
他亮出铁牌，门房老头眯着眼看了半晌，手却没往门里让。“谢家令……“老头把铁牌翻过来掉过去地瞧，“这玩意儿我认得，可谢青元少主出门快半月了，没他一句话，旁人持令也进不了内院。你哪位？跟少主什么交情？“
“故交。“林远把铁牌收回，“他临走前交代，让我来取一件东西。“
“取东西？“门房身后转出个穿绸衫的管事，上下打量林远——布衣，布鞋，腰间挂个灰扑扑的布袋，怎么看都不像少主能交的“故交“。“你先在客院候着。等少主回信，或是族老发话，再定夺。“
林远没争。他顺着管事的指引，到了西跨院一处四面通风的客院。院里摆着两张石凳，一株老石榴歪在墙角，再无他物。明摆着是打发人的地方。
他背了两年药篓，这点脚程算不得累，可心里头那点“回来“的实感，却在这空落落的客院里发了虚。两年前他离开岱宗，是揣着一块石碑、一袋子疑问走的；今日回来，袋里多了六件半遗蜕，可要取的纯阳剑，还在谢家内院最深处钉着。他隔着矮墙，望见隔壁后园那片药畦，鼻子先动了——雪见的清苦、赤芝的甘、九节菖蒲的辛，三味混在一处，是修士药圃里才有的气。可那气味里头，还缠着一缕极淡的腥甜，像一封夹错了信封的信。
院墙低，他踮脚往隔壁一望——那是谢家正院的后园，比客院阔了十倍不止。园里叠石为山，引泉为池，沿池一圈药畦，种着些稀罕药材：赤芝、雪见、九节菖蒲，都是寻常修士求而不得的物事。林远的眼睛在药畦上一扫，竟比看自家后山坡还熟——十年采药练出的本事，认草是一绝。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在药畦最外沿、挨着一道石缝的地方停住了。
那里长了丛其貌不扬的草。三片叶子，叶尖泛紫，茎秆细得像怕被人看见，夹在一丛长得旺的雪见后头，活像个挤不进圈的孤儿。谢家的花匠显然没把它当回事——雪见浇了水，它淋着；雪见施了肥，它沾点边。可林远的鼻子先动了：那草叶底有一缕极淡的腥甜，混在雪见的清苦里，像一封信夹错了信封。
他翻过父亲当年在西谷手绘的那张地图。林崇山在图上角落里写过一行小字：“谷底阴处，有草七叶一环，碎骨可续，名七星还魂。吾寻之三载，仅得种子一粒，未能栽活。“
七星还魂草。父亲寻了三年只得了粒种子，没栽活。而这丛被谢家当野草养着的，正是它。
林远没声张。他绕到客院与后园相接的矮墙边，借墙角一块凸石垫脚，轻轻翻了过去。落地没声。他蹲到那丛草前，指尖拨开雪见的叶子，看清了——三片是真叶，可贴着石缝的阴面，还蜷着四片未展的嫩芽，七片环生，恰如父亲画的“七叶一环“。草芯一点幽绿，在秋阳里几乎看不见，却让林远想起西谷那具妖族骨架心跳时，骨缝里渗出的那点活气。
“你干什么！“
一声低喝。谢家一个老仆提着剪子从曲廊那头过来，见个外人在后园蹲着，脸都白了。“客院的人怎么跑园子里来了！“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这草，“他指了指石缝里那丛，“你们当它是野草养着？“
老仆顺着他手指看去，嗤笑一声：“雪见后头那丛破草？可不是野草是什么。花匠说除又除不尽，留着占地方，懒得管了。“
“它叫七星还魂草。“林远说，“七叶一环，叶尖泛紫，碎骨可续。你们谢家栽了它二十年，没一个人认出来，只当它是雪见的杂草。“
老仆的笑僵在脸上。他显然没听过这名目，可林远说得太笃定——哪丛草几片真叶、几片蜷芽、草芯什么色，分毫不差。老仆手里的剪子“当啷“掉在地上。他弯腰捡剪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显然认得“七星还魂草“这名目意味着什么——谢家上一代家主从西谷带回来一粒种子，栽了二十年没人认得，如今被一个外来的后生，看一眼就报出了姓和养法。这要是传出去，谢家上上下下栽了二十年的“镇园草“，竟不如一个药铺来的少年眼睛毒，面子上先挂不住。老仆捡了剪子，连院里的雪见都顾不得，扭头就往内院跑，鞋底在青石上打出一串急响，惊得池里两尾锦鲤噗喇喇窜进水底。
“你……你怎认得这草？“
“我爹认得。他寻了三年，没栽活。“
林远没拦老仆，只蹲回去，用指甲轻轻把那丛草旁壅的土松了松——谢家的水浇得太勤，这草喜阴怕涝，再这么泡下去，嫩芽得烂一半。他想起卷一里玄诚子教他的话：采药是看、闻、尝、记，求仙也是一个道理。认草的眼，原是认道的眼。谢家花匠守着稀罕药材，却认不出混在里头二十年的一株灵植，不是眼力差，是没把那丛草当回事；而他林远，是从十岁起，就把每一丛草都当回事的人。
约莫一炷香后，内院那头传来脚步声，比老仆的急，却稳。林远回头，看见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人从月洞门里走出来。老人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可站定了像一棵扎进石缝里的老松，风吹不动。他目光落在林远身上，先在林远腰间的布袋停了一瞬，又落到那丛七星还魂草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认得这草。“老人说，不是问。
“认得。“林远也站起身，“不过谢家这株，养法错了。它喜阴怕涝，你们当雪见浇，再浇半月，嫩芽就烂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秋阳打在他银白的须上，映出一点温的光。“七星还魂草，谢家上一代家主从西谷带回来一粒种子，栽了二十年，没人认得。你一个外人，看一眼就说得出名目、养法、来路。“
“我爹在西谷见过。“林远把话挑明了，“林崇山。他画的图上写着这草。“
月洞门里的风忽然静了。老人——谢家老祖谢玄——盯着林远的脸，像是隔着二十年的尘，把这张脸和另一张脸一点点叠到一处。
“林崇山的儿子。“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像叹了半口气的东西，“你比你爹当年，眼睛还毒。“
林远心头一跳。谢玄认得他，不是认得“林远的儿子“，是认得“林崇山的儿子“——这两个字背后，连着西谷，连着蓬莱，连着那把封在祖祠里的纯阳剑。
“跟我来。“谢玄转身往月洞门里走，“你既认得这草，便不是寻常客人。剑的事，你既为它来，我便让你看一眼。“
林远跟上。走过曲廊的时候，他回头望了眼那丛七星还魂草——三片真叶，四片蜷芽，在雪见的影子里安安静静。父亲寻了三年没栽活的草，竟在谢家后园被当杂草养了二十年。他忽然觉得，这趟进谢家，第一道关不是铁牌，也不是族老，是他自己这双看了十年草的药农眼。门房还在外头拦人，可他早翻墙进了后园——谢家的墙，拦不住一个认得草的人。墙是死的，认草的眼是活的；谢家的墙再高，也高不过一个肯蹲下来、把一丛草当回事的人。
他在月洞门口停了一步，又回头望了眼那丛七星还魂草。暮色正顺着墙头爬下来，草叶上的紫尖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他道别，又像在说：你认得我，我便不再是野草。
他忽然想起卷一里玄诚子教他的头一句话：“药不分贵贱，草不论名头，能救人就是好药。“谢家把七星还魂草当了二十年野草，不是眼力差，是心里先把它分作了“贱“。而他林远，是从十岁起，就不肯把任何一丛草看贱的人。这双眼睛，今日算是在谢家，正了名。
他亮出铁牌，门房老头眯着眼看了半晌，手却没往门里让。“谢家令……“老头把铁牌翻过来掉过去地瞧，“这玩意儿我认得，可谢青元少主出门快半月了，没他一句话，旁人持令也进不了内院。你哪位？跟少主什么交情？“
“故交。“林远把铁牌收回，“他临走前交代，让我来取一件东西。“
“取东西？“门房身后转出个穿绸衫的管事，上下打量林远——布衣，布鞋，腰间挂个灰扑扑的布袋，怎么看都不像少主能交的“故交“。“你先在客院候着。等少主回信，或是族老发话，再定夺。“
林远没争。他顺着管事的指引，到了西跨院一处四面通风的客院。院里摆着两张石凳，一株老石榴歪在墙角，再无他物。明摆着是打发人的地方。
他背了两年药篓，这点脚程算不得累，可心里头那点“回来“的实感，却在这空落落的客院里发了虚。两年前他离开岱宗，是揣着一块石碑、一袋子疑问走的；今日回来，袋里多了六件半遗蜕，可要取的纯阳剑，还在谢家内院最深处钉着。他隔着矮墙，望见隔壁后园那片药畦，鼻子先动了——雪见的清苦、赤芝的甘、九节菖蒲的辛，三味混在一处，是修士药圃里才有的气。可那气味里头，还缠着一缕极淡的腥甜，像一封夹错了信封的信。
院墙低，他踮脚往隔壁一望——那是谢家正院的后园，比客院阔了十倍不止。园里叠石为山，引泉为池，沿池一圈药畦，种着些稀罕药材：赤芝、雪见、九节菖蒲，都是寻常修士求而不得的物事。林远的眼睛在药畦上一扫，竟比看自家后山坡还熟——十年采药练出的本事，认草是一绝。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在药畦最外沿、挨着一道石缝的地方停住了。
那里长了丛其貌不扬的草。三片叶子，叶尖泛紫，茎秆细得像怕被人看见，夹在一丛长得旺的雪见后头，活像个挤不进圈的孤儿。谢家的花匠显然没把它当回事——雪见浇了水，它淋着；雪见施了肥，它沾点边。可林远的鼻子先动了：那草叶底有一缕极淡的腥甜，混在雪见的清苦里，像一封信夹错了信封。
他翻过父亲当年在西谷手绘的那张地图。林崇山在图上角落里写过一行小字：“谷底阴处，有草七叶一环，碎骨可续，名七星还魂。吾寻之三载，仅得种子一粒，未能栽活。“
七星还魂草。父亲寻了三年只得了粒种子，没栽活。而这丛被谢家当野草养着的，正是它。
林远没声张。他绕到客院与后园相接的矮墙边，借墙角一块凸石垫脚，轻轻翻了过去。落地没声。他蹲到那丛草前，指尖拨开雪见的叶子，看清了——三片是真叶，可贴着石缝的阴面，还蜷着四片未展的嫩芽，七片环生，恰如父亲画的“七叶一环“。草芯一点幽绿，在秋阳里几乎看不见，却让林远想起西谷那具妖族骨架心跳时，骨缝里渗出的那点活气。
“你干什么！“
一声低喝。谢家一个老仆提着剪子从曲廊那头过来，见个外人在后园蹲着，脸都白了。“客院的人怎么跑园子里来了！“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这草，“他指了指石缝里那丛，“你们当它是野草养着？“
老仆顺着他手指看去，嗤笑一声：“雪见后头那丛破草？可不是野草是什么。花匠说除又除不尽，留着占地方，懒得管了。“
“它叫七星还魂草。“林远说，“七叶一环，叶尖泛紫，碎骨可续。你们谢家栽了它二十年，没一个人认出来，只当它是雪见的杂草。“
老仆的笑僵在脸上。他显然没听过这名目，可林远说得太笃定——哪丛草几片真叶、几片蜷芽、草芯什么色，分毫不差。老仆手里的剪子“当啷“掉在地上。他弯腰捡剪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显然认得“七星还魂草“这名目意味着什么——谢家上一代家主从西谷带回来一粒种子，栽了二十年没人认得，如今被一个外来的后生，看一眼就报出了姓和养法。这要是传出去，谢家上上下下栽了二十年的“镇园草“，竟不如一个药铺来的少年眼睛毒，面子上先挂不住。老仆捡了剪子，连院里的雪见都顾不得，扭头就往内院跑，鞋底在青石上打出一串急响，惊得池里两尾锦鲤噗喇喇窜进水底。
“你……你怎认得这草？“
“我爹认得。他寻了三年，没栽活。“
林远没拦老仆，只蹲回去，用指甲轻轻把那丛草旁壅的土松了松——谢家的水浇得太勤，这草喜阴怕涝，再这么泡下去，嫩芽得烂一半。他想起卷一里玄诚子教他的话：采药是看、闻、尝、记，求仙也是一个道理。认草的眼，原是认道的眼。谢家花匠守着稀罕药材，却认不出混在里头二十年的一株灵植，不是眼力差，是没把那丛草当回事；而他林远，是从十岁起，就把每一丛草都当回事的人。
约莫一炷香后，内院那头传来脚步声，比老仆的急，却稳。林远回头，看见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人从月洞门里走出来。老人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可站定了像一棵扎进石缝里的老松，风吹不动。他目光落在林远身上，先在林远腰间的布袋停了一瞬，又落到那丛七星还魂草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认得这草。“老人说，不是问。
“认得。“林远也站起身，“不过谢家这株，养法错了。它喜阴怕涝，你们当雪见浇，再浇半月，嫩芽就烂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秋阳打在他银白的须上，映出一点温的光。“七星还魂草，谢家上一代家主从西谷带回来一粒种子，栽了二十年，没人认得。你一个外人，看一眼就说得出名目、养法、来路。“
“我爹在西谷见过。“林远把话挑明了，“林崇山。他画的图上写着这草。“
月洞门里的风忽然静了。老人——谢家老祖谢玄——盯着林远的脸，像是隔着二十年的尘，把这张脸和另一张脸一点点叠到一处。
“林崇山的儿子。“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像叹了半口气的东西，“你比你爹当年，眼睛还毒。“
林远心头一跳。谢玄认得他，不是认得“林远的儿子“，是认得“林崇山的儿子“——这两个字背后，连着西谷，连着蓬莱，连着那把封在祖祠里的纯阳剑。
“跟我来。“谢玄转身往月洞门里走，“你既认得这草，便不是寻常客人。剑的事，你既为它来，我便让你看一眼。“
林远跟上。走过曲廊的时候，他回头望了眼那丛七星还魂草——三片真叶，四片蜷芽，在雪见的影子里安安静静。父亲寻了三年没栽活的草，竟在谢家后园被当杂草养了二十年。他忽然觉得，这趟进谢家，第一道关不是铁牌，也不是族老，是他自己这双看了十年草的药农眼。门房还在外头拦人，可他早翻墙进了后园——谢家的墙，拦不住一个认得草的人。墙是死的，认草的眼是活的；谢家的墙再高，也高不过一个肯蹲下来、把一丛草当回事的人。
他在月洞门口停了一步，又回头望了眼那丛七星还魂草。暮色正顺着墙头爬下来，草叶上的紫尖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他道别，又像在说：你认得我，我便不再是野草。
他忽然想起卷一里玄诚子教他的头一句话：“药不分贵贱，草不论名头，能救人就是好药。“谢家把七星还魂草当了二十年野草，不是眼力差，是心里先把它分作了“贱“。而他林远，是从十岁起，就不肯把任何一丛草看贱的人。这双眼睛，今日算是在谢家，正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