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归山
林远走到岱宗山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秋雨刚过，石阶上汪着一层水，他踩上去，鞋底把水挤开，发出细碎的吱呀。十年前他第一次上这山门，是宋老板给他纳的新鞋；如今那双鞋早穿烂了，脚底下踩的还是山路，可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采药换口粮“的少年。布袋在腰间坠着，六件半遗蜕的气透过布缝，被山风一激，竟把秋寒逼退了半寸。
山门口的守阵还是老样子。两道石柱夹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凡人靠近会被弹开，修士过了也要被阵纹刮一遍根骨。林远站定，正要迈步，忽然觉得脚下那层排斥的力道变了——不是没了，是像水遇见了旧识，先是一滞，随后从中间让开了一条缝。他低头看，石柱上的阵纹正微微发亮，纹路里浮起几缕极淡的青、金、褐、白——正是他怀里六件遗蜕各自的色气。八仙留下的东西，连岱宗守了千年的阵都认得。
“你——“守门的小弟子揉了揉眼，“你谁啊？这阵怎么……“
林远没答，抬脚迈过那条缝。阵纹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带上了。
他回头瞥了眼那道石柱。柱上阵纹还留着亮过的余温，在他踩过的缝边，青金褐白四色气丝慢慢淡下去，像几个老友目送他进山，又不便跟得太远。林远伸手，指尖在石面上那处还温的地方停了一瞬——十年前他头回站在这儿，被这堵看不见的墙弹退三步，靠怀里一块韩湘子石碑才混进来。今日石碑不在身上了，可他带着的，是六件半遗蜕的气，比一块石头沉得多。阵墙认的不再是一块碑，是八仙留给这片山的旧识。
山道往上，林木渐密。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听见前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带着点不服周的倔。拐过一道弯，顾长卿正背着药篓从坡上下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顾长卿比两年前更高了些，眉骨下的那双眼还是那样，直得让人想把他掰弯。他看见林远，药篓往地上一撂，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你还没死啊。“
“你盼着我死？“林远也把布袋往上提了提。
“盼你死我还在这儿等你？“顾长卿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胳膊，攥得林远生疼，“你小子，一声不响走了快两年。我去药圃找你，说你早下了山；去太清宫问玄诚子，说你去了蓬莱——蓬莱！你一个采药的，渡海去了？“
林远把这两年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崂山、黄河故道、琅琊台、蓬莱。说到六件半遗蜕，他解下布袋，掀开一角给顾长卿看了一眼。顾长卿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悬在布袋上头，想碰又不敢碰，像怕惊醒了里头睡着的七个人。
“所以你回来，“顾长卿压低声音，“是为这个？“
“为纯阳剑。“林远把布袋扎紧，“谢青元给我一块铁牌，说剑在谢家祖祠。“
顾长卿的脸色一下沉了。“谢家祖祠……你知不知道这两年岱宗成了什么样？谢青元他爹谢玄，二十年前从蓬莱带回那把剑，从此谢家一门把持了宗内大半实权。如今掌门年迈，谢青元又结了外头的散修，连内门议事都快没别人说话的份了。“他顿了顿，“上月宗内议事，药剂堂的柳长老多说了句'谢家权柄太重'，第二日便叫人寻了由头，调去守后山库房，至今没回来。掌门年迈，话说不利索，上下都看着谢家的脸面行事。我倒不是怕他，是烦——一把好剑镇在谢家，本该是宗门的福，偏叫他家拿来当压人的秤砣。“
“你这趟在外头，到底见了什么？“顾长卿凑近些，眼里那点好奇压了半天的正经，“谢青元的铁牌，不是白给的。他这人，从无亏吃的理。“
林远便把蓬莱天门八座石座、空着的第九、父亲堵在西谷的事拣能说的说了。顾长卿听得碗都忘了放，末了“嘶“一声：“照你这说，你爹还活着，堵在山下二十年？“他忽然正了色，“林远，你这回上山，不是取剑的。你是来接你爹没走完的那截路的。“
林远没应，只把酒又喝一口。酒烈，烧得心口那点一直压着的沉，松了松。
“铁牌是谢青元亲手给的。“
“那就更怪了。“顾长卿皱眉，“他凭什么给你？“
林远想起蓬莱岛上，谢青元把铁牌拍进他手里时说的话——“纯阳剑在谢家，谢家在岱宗脚下“。那会儿两人是各取所需，如今想来，谢青元或许早就算到了今天：林远会回来，会带着六件半遗蜕的气，会站到那把剑前。
“明日我陪你去。“顾长卿说，“谢家那道门，我进不去，但能替你在外头望风。你一个人闯，我睡不着。“
两人沿着山道往顾长卿的住处走。路过药圃的时候，林远停下脚。两年前他在这儿当杂役，顾长卿被谢青元派来的人堵在门口，他用荨麻和龙胆草替顾长卿备下反制的法子。如今药圃还是那片药圃，几株黄精被晨雾压得弯了腰，可守药圃的人换了几茬，连周牧野都去了藏经阁。
“周师叔还在？“林远问。
“在。人老了，话却多了。“顾长卿瞥他一眼，“你走之后，他来药圃转过几回，每回都问'那个眼睛毒的小子还回不回来'。我当他念叨，如今看来，他比谁都信你。“
林远没说话。他想起周牧野当初考校他认药，说“你爹比你还差，戊等。你进来了，因为你怀里有一块石头“。如今那块石头引着他走完了故道，又把他送回这座山下。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可它后头连着的，已经是一整条岱宗到蓬莱、到西谷、到天门的路。
走到顾长卿屋前，天彻底亮了。晨雾从山坳里散开，岱宗的轮廓在雾后一点点显出来——山还是那座山，可林远站在山门内的这头，觉得脚底下的地比来时实了。两年前他靠一块石碑混进阵墙，今天阵墙自己给他让了路。
门，倒是先认了他。
顾长卿推开门，从梁上取下一坛不知存了多久的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先说好，“他把碗往林远面前一推，“明儿进谢家，你少说话，多让我看眼色。谢家那帮人，笑里藏刀的功夫比咱们采药辨毒还精。“
林远端起碗，酒气冲得他鼻尖一酸。他忽然想起济生堂里宋老板那条空了裤管的瘸腿，想起蓬莱岛上阮老大烟袋里的火星，想起西谷那具还在心跳的妖族骨架——这些人，一个在山下守着药，一个在海上渡着人，一个在地下撑着山。而他此刻能坐在岱宗的屋里喝这碗酒，原是几个人用各自的残破替他垫出来的安稳。
“顾哥。“他叫了一声，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嗯。“
“明儿，谢家那道门，我一个人进。“
顾长卿的碗顿在半空。
“你替我在外头望风，“林远说，“但进去的只能是我。纯阳剑认的是林崇山的儿子，不是顾长卿的兄弟。这趟，我得自己站到剑跟前。
顾长卿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眼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压下。“行。你说了算。“他起身，把坛子拢回梁上，“明儿我就在外头——谢家那道门里头的动静，我替你听着。“林远点头。窗外晨钟余音散尽，山门内一片清静。他忽然觉得，这趟回来，他得的不是谢家的准信，是顾长卿这十几年的兄弟——一个肯在外头替他望风、也肯放手让他自己站到剑跟前的人。“
顾长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松了口气的笑。“行。你说了算。“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在里头被人撵出来，别怪我没拉你。“
林远也把酒喝了。酒烈，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里有了一层薄薄的热。窗外，岱宗的晨钟远远响了三下，一声比一声实，像在替这座山，把这个走了两年的采药少年，又认了回来。
秋雨刚过，石阶上汪着一层水，他踩上去，鞋底把水挤开，发出细碎的吱呀。十年前他第一次上这山门，是宋老板给他纳的新鞋；如今那双鞋早穿烂了，脚底下踩的还是山路，可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采药换口粮“的少年。布袋在腰间坠着，六件半遗蜕的气透过布缝，被山风一激，竟把秋寒逼退了半寸。
山门口的守阵还是老样子。两道石柱夹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凡人靠近会被弹开，修士过了也要被阵纹刮一遍根骨。林远站定，正要迈步，忽然觉得脚下那层排斥的力道变了——不是没了，是像水遇见了旧识，先是一滞，随后从中间让开了一条缝。他低头看，石柱上的阵纹正微微发亮，纹路里浮起几缕极淡的青、金、褐、白——正是他怀里六件遗蜕各自的色气。八仙留下的东西，连岱宗守了千年的阵都认得。
“你——“守门的小弟子揉了揉眼，“你谁啊？这阵怎么……“
林远没答，抬脚迈过那条缝。阵纹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带上了。
他回头瞥了眼那道石柱。柱上阵纹还留着亮过的余温，在他踩过的缝边，青金褐白四色气丝慢慢淡下去，像几个老友目送他进山，又不便跟得太远。林远伸手，指尖在石面上那处还温的地方停了一瞬——十年前他头回站在这儿，被这堵看不见的墙弹退三步，靠怀里一块韩湘子石碑才混进来。今日石碑不在身上了，可他带着的，是六件半遗蜕的气，比一块石头沉得多。阵墙认的不再是一块碑，是八仙留给这片山的旧识。
山道往上，林木渐密。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听见前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带着点不服周的倔。拐过一道弯，顾长卿正背着药篓从坡上下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顾长卿比两年前更高了些，眉骨下的那双眼还是那样，直得让人想把他掰弯。他看见林远，药篓往地上一撂，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你还没死啊。“
“你盼着我死？“林远也把布袋往上提了提。
“盼你死我还在这儿等你？“顾长卿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胳膊，攥得林远生疼，“你小子，一声不响走了快两年。我去药圃找你，说你早下了山；去太清宫问玄诚子，说你去了蓬莱——蓬莱！你一个采药的，渡海去了？“
林远把这两年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崂山、黄河故道、琅琊台、蓬莱。说到六件半遗蜕，他解下布袋，掀开一角给顾长卿看了一眼。顾长卿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悬在布袋上头，想碰又不敢碰，像怕惊醒了里头睡着的七个人。
“所以你回来，“顾长卿压低声音，“是为这个？“
“为纯阳剑。“林远把布袋扎紧，“谢青元给我一块铁牌，说剑在谢家祖祠。“
顾长卿的脸色一下沉了。“谢家祖祠……你知不知道这两年岱宗成了什么样？谢青元他爹谢玄，二十年前从蓬莱带回那把剑，从此谢家一门把持了宗内大半实权。如今掌门年迈，谢青元又结了外头的散修，连内门议事都快没别人说话的份了。“他顿了顿，“上月宗内议事，药剂堂的柳长老多说了句'谢家权柄太重'，第二日便叫人寻了由头，调去守后山库房，至今没回来。掌门年迈，话说不利索，上下都看着谢家的脸面行事。我倒不是怕他，是烦——一把好剑镇在谢家，本该是宗门的福，偏叫他家拿来当压人的秤砣。“
“你这趟在外头，到底见了什么？“顾长卿凑近些，眼里那点好奇压了半天的正经，“谢青元的铁牌，不是白给的。他这人，从无亏吃的理。“
林远便把蓬莱天门八座石座、空着的第九、父亲堵在西谷的事拣能说的说了。顾长卿听得碗都忘了放，末了“嘶“一声：“照你这说，你爹还活着，堵在山下二十年？“他忽然正了色，“林远，你这回上山，不是取剑的。你是来接你爹没走完的那截路的。“
林远没应，只把酒又喝一口。酒烈，烧得心口那点一直压着的沉，松了松。
“铁牌是谢青元亲手给的。“
“那就更怪了。“顾长卿皱眉，“他凭什么给你？“
林远想起蓬莱岛上，谢青元把铁牌拍进他手里时说的话——“纯阳剑在谢家，谢家在岱宗脚下“。那会儿两人是各取所需，如今想来，谢青元或许早就算到了今天：林远会回来，会带着六件半遗蜕的气，会站到那把剑前。
“明日我陪你去。“顾长卿说，“谢家那道门，我进不去，但能替你在外头望风。你一个人闯，我睡不着。“
两人沿着山道往顾长卿的住处走。路过药圃的时候，林远停下脚。两年前他在这儿当杂役，顾长卿被谢青元派来的人堵在门口，他用荨麻和龙胆草替顾长卿备下反制的法子。如今药圃还是那片药圃，几株黄精被晨雾压得弯了腰，可守药圃的人换了几茬，连周牧野都去了藏经阁。
“周师叔还在？“林远问。
“在。人老了，话却多了。“顾长卿瞥他一眼，“你走之后，他来药圃转过几回，每回都问'那个眼睛毒的小子还回不回来'。我当他念叨，如今看来，他比谁都信你。“
林远没说话。他想起周牧野当初考校他认药，说“你爹比你还差，戊等。你进来了，因为你怀里有一块石头“。如今那块石头引着他走完了故道，又把他送回这座山下。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可它后头连着的，已经是一整条岱宗到蓬莱、到西谷、到天门的路。
走到顾长卿屋前，天彻底亮了。晨雾从山坳里散开，岱宗的轮廓在雾后一点点显出来——山还是那座山，可林远站在山门内的这头，觉得脚底下的地比来时实了。两年前他靠一块石碑混进阵墙，今天阵墙自己给他让了路。
门，倒是先认了他。
顾长卿推开门，从梁上取下一坛不知存了多久的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先说好，“他把碗往林远面前一推，“明儿进谢家，你少说话，多让我看眼色。谢家那帮人，笑里藏刀的功夫比咱们采药辨毒还精。“
林远端起碗，酒气冲得他鼻尖一酸。他忽然想起济生堂里宋老板那条空了裤管的瘸腿，想起蓬莱岛上阮老大烟袋里的火星，想起西谷那具还在心跳的妖族骨架——这些人，一个在山下守着药，一个在海上渡着人，一个在地下撑着山。而他此刻能坐在岱宗的屋里喝这碗酒，原是几个人用各自的残破替他垫出来的安稳。
“顾哥。“他叫了一声，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嗯。“
“明儿，谢家那道门，我一个人进。“
顾长卿的碗顿在半空。
“你替我在外头望风，“林远说，“但进去的只能是我。纯阳剑认的是林崇山的儿子，不是顾长卿的兄弟。这趟，我得自己站到剑跟前。
顾长卿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眼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压下。“行。你说了算。“他起身，把坛子拢回梁上，“明儿我就在外头——谢家那道门里头的动静，我替你听着。“林远点头。窗外晨钟余音散尽，山门内一片清静。他忽然觉得，这趟回来，他得的不是谢家的准信，是顾长卿这十几年的兄弟——一个肯在外头替他望风、也肯放手让他自己站到剑跟前的人。“
顾长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松了口气的笑。“行。你说了算。“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在里头被人撵出来，别怪我没拉你。“
林远也把酒喝了。酒烈，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里有了一层薄薄的热。窗外，岱宗的晨钟远远响了三下，一声比一声实，像在替这座山，把这个走了两年的采药少年，又认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