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谢青元
西礁的海边，林远看见了谢青元。
西礁是岛西一处突出的黑岩，潮水退下去时露出半亩方的礁盘，礁盘上全是被海风雕成各种形状的石疙瘩，远看像一群蹲着不动的兽。林远是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膝盖还带着奔跑时刮出的血道子，喘得胸口发闷。他本以为会在谷口外撞上符墨网，没料到谢青元本人堵在了这里——比他预想的更近，也更从容。
他是从岛心方向走过来的，一身青袍，腰间挂着那块林远在藏经阁偷听时就记住的玉牌，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两个符墨跟班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麻布手还在渗墨，看见林远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下意识要上前，被谢青元抬手拦了。
那一下抬手很轻，袖口都没动，却像有一道无形的墙立在了跟班和他之间。林远看清了谢青元的脸——眉眼生得极干净，干净得跟他的符墨跟班是两个物种，可那双眼睛往人身上一落，就先量出了你几斤几两。他腰间那块玉牌被海风拂着，牌角磕在袍子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急什么。“谢青元说。声音不大，带着笑，但那笑是凉的，像冬天屋檐上挂着的冰凌，看着亮，碰一下就割手。“他跑不了。蓬莱就这么大。“
林远刹住脚，手按在布袋上。花篮残枝刚入袋，气还没稳，此刻不能硬拼。他打量着谢青元——筑基中期的修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真动起手，他连三招都接不住。但谢青元没动手的意思，甚至把腰间的玉牌解下来，在掌心转着看。林远没接话。他借着喘息的空当把眼前人又看了一遍——青袍下摆沾了泥，是岛心那片湿地的泥，说明谢青元确实在岛心枯坐了三天，没去别处。一个筑基中期的修者，肯为了“等一个心净的人“耗上三天，这耐心本身就叫人发冷。
“花篮拿到了？“谢青元问，像问今天天气。
林远没答。
谢青元也不恼，把玉牌往空中一抛，玉牌在半空转了个圈落回掌心。“我早说了，花篮那种东西，得养。我养不了——我心不净，蓬莱的仙气一照，我怕先疯的是我自己。“他笑了笑，“所以我在岛心等了三天，等一个心净的人替我把花篮养活。你倒是没让我失望。“
林远没说话，只盯着那块被抛起又落回掌心的玉牌，心里那点刚取到花篮的轻，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不喜欢谢青元这种“什么都算到了“的从容。林远这才明白，谢青元压根没打算自己取花篮。他算准了花篮需要“养“，而他养不了，所以干脆不动，在岛心等着，等林远把花篮养活取出来，他再半路截胡。符墨跟班在谷口的试探，不是夺，是“确认“——确认花篮活了，可以收了。也就是说，谷口那场试探，从头到尾是谢青元下的一盘棋，他林远是棋盘上那颗被推着走的子。这念头让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你想怎样。“林远说。声音平，不像问，像陈述。
谢青元把玉牌收回腰间，目光落在林远腰间的子葫芦上。“不怎样。花篮你拿着，我不要了。我来，是跟你说件事。“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跟班像影子一样跟着挪了半步。“你爹当年在黄河故道西谷留下的那行字——'崇山兄，保重'——那块碑，你见过了吧？“
林远的呼吸停了半拍。西谷的枯葫芦和谢玄碑文，是他这趟出来最私人的发现。谢青元怎么知道？
“碑文落款不是崇山。“谢青元说，一字一顿，“是我爹，谢玄。你爹林崇山，是我爹的'兄'。他们当年是一块儿来的蓬莱。“
谢青元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牌的边缘，摩挲的力道很轻，却把牌沿磨出了一道浅痕——林远认得那种动作，是人在说一件不愿多提的旧事时，才会有的。话落，两人之间空了一息，只有海风穿过去，把这句话里藏着的二十年，吹得嗡嗡作响。
海风忽然大了，吹得西礁的灌木丛沙沙响。林远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嗡“地裂开了——他一直以为父亲林崇山是孤身一人进山寻道，死在西谷；可谢青元说，父亲和谢玄是结伴来的，而且谢玄还活着，是谢青元的父亲。
“你爹没死在西谷。“谢青元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西谷那行字，是我爹留的。他活着回去了。你爹……留在了西谷。“
“留在“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比“死“字重十倍。
他脑子里轰地涌上一堆旧画面——父亲临走前那个冬天的早晨，灶上温着半碗没喝完的粥，人就不见了；他小时候翻遍了西谷的每一道沟，只找到那枚枯葫芦和半张地图。原来父亲不是“失踪“，是“留下“；不是扔下了他，是走不完那条路。这个“留“字像一根针，扎得他眼眶发胀，却又奇异地，把二十年的委屈理顺了些。
林远的手在布袋上收紧了。他想起西谷那枚枯葫芦，想起父亲手绘的地图，想起谢玄碑文上“崇山兄，保重“五个字——原来那不是陌生人的赠言，是谢玄对林崇山的告别。两个男人，二十年前结伴来到这片海，一个回去了，一个留下了。留下的那个，是他的父亲。
“你想说什么。“林远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颤。
谢青元忽然收了笑。那是林远第一次见他脸上没了那层凉冰凌——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是疲倦还是执拗的东西。“我想说，你跟我，其实在走同一条路。你找八仙遗蜕，是为了走出你爹没走完的路；我找八仙遗蜕，是为了证明我爹当年没走完的那条，我走完了。“他顿了顿，“纯阳剑在我爹手里。吕洞宾的纯阳剑，岱宗山腰那截，早被我爹取走了，藏在谢家。我要的从来不是蓬莱这两件——是集齐八仙，包括你手里那些，凑出飞升的路。你肯不肯，把花篮和玉板，跟我换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爹当年为什么留在西谷。“谢青元说，“我爹没跟我说过。但他临走前在书房的暗格里留了一页纸，上面只有八个字——'崇山未归，天门不开'。我想知道，天门是什么，崇山是谁，为什么我爹宁可让我一个人长大，也要守着那八个字。“
谢青元说“一个人长大“时，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像在说一件跟旁人无关的事。可林远看见他喉头动了一下，玉牌在掌心被捏得发白。那八个字——崇山未归，天门不开——像一块石头，被他一个人背着走了二十年，今夜终于肯搁到别人肩上歇一歇。
子葫芦在林远腰间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不是指向海底的玉板了，是指向谢青元——不，是指向谢青元腰间的玉牌。玉牌是谢家的，但玉牌里封着的一点气息，跟海底玉板残片是同源的。曹国舅的玉板，谢家手里有一块。他忽然懂了谢青元为什么不要花篮——这人找的不是遗蜕，是父亲留下的一个未竟的“为什么“。而那个“为什么“，偏偏系在他林远父亲身上。
林远看着谢青元，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压着他、算计着他的宿敌，此刻站在西礁的海风里，不过也是一个被父辈丢下的孩子。谢青元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已经独自扛着谢玄的影子走了很远。宿敌这一刻忽然有了人味，让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他没往下想。
“玉板在海底。“林远说，“我去取。取到了，你问我答。“
谢青元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带冰，带了一点近乎释然的东西。“好。海底的珊瑚礁群，玉板在正中那株最大的红珊瑚的珊瑚洞里。我下不去——珊瑚洞里封着曹国舅的'公正'之气，脏人近不了，我不是脏人，但我心不够'正'，它不认我。“
他转身往岛心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林远。海底那东西，不是法器，是秤。它称的不是你有多强，是你配不配。我称过一次，它不认我。你……自己小心。“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怕被海风刮走，可林远听出了里头一点真东西——不是算计，是提醒。一个连自己都被玉板拒过的人，提醒他小心。
谢青元走了。两个符墨跟班像褪色的影子，跟着他融进了岛心的绿光里。
林远站在西礁边，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子葫芦——葫芦稳稳地指向脚下的大海。玉板在底下的珊瑚洞里，等着一个“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布袋扎紧，走进了海里。
西礁是岛西一处突出的黑岩，潮水退下去时露出半亩方的礁盘，礁盘上全是被海风雕成各种形状的石疙瘩，远看像一群蹲着不动的兽。林远是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膝盖还带着奔跑时刮出的血道子，喘得胸口发闷。他本以为会在谷口外撞上符墨网，没料到谢青元本人堵在了这里——比他预想的更近，也更从容。
他是从岛心方向走过来的，一身青袍，腰间挂着那块林远在藏经阁偷听时就记住的玉牌，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两个符墨跟班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麻布手还在渗墨，看见林远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下意识要上前，被谢青元抬手拦了。
那一下抬手很轻，袖口都没动，却像有一道无形的墙立在了跟班和他之间。林远看清了谢青元的脸——眉眼生得极干净，干净得跟他的符墨跟班是两个物种，可那双眼睛往人身上一落，就先量出了你几斤几两。他腰间那块玉牌被海风拂着，牌角磕在袍子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急什么。“谢青元说。声音不大，带着笑，但那笑是凉的，像冬天屋檐上挂着的冰凌，看着亮，碰一下就割手。“他跑不了。蓬莱就这么大。“
林远刹住脚，手按在布袋上。花篮残枝刚入袋，气还没稳，此刻不能硬拼。他打量着谢青元——筑基中期的修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真动起手，他连三招都接不住。但谢青元没动手的意思，甚至把腰间的玉牌解下来，在掌心转着看。林远没接话。他借着喘息的空当把眼前人又看了一遍——青袍下摆沾了泥，是岛心那片湿地的泥，说明谢青元确实在岛心枯坐了三天，没去别处。一个筑基中期的修者，肯为了“等一个心净的人“耗上三天，这耐心本身就叫人发冷。
“花篮拿到了？“谢青元问，像问今天天气。
林远没答。
谢青元也不恼，把玉牌往空中一抛，玉牌在半空转了个圈落回掌心。“我早说了，花篮那种东西，得养。我养不了——我心不净，蓬莱的仙气一照，我怕先疯的是我自己。“他笑了笑，“所以我在岛心等了三天，等一个心净的人替我把花篮养活。你倒是没让我失望。“
林远没说话，只盯着那块被抛起又落回掌心的玉牌，心里那点刚取到花篮的轻，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不喜欢谢青元这种“什么都算到了“的从容。林远这才明白，谢青元压根没打算自己取花篮。他算准了花篮需要“养“，而他养不了，所以干脆不动，在岛心等着，等林远把花篮养活取出来，他再半路截胡。符墨跟班在谷口的试探，不是夺，是“确认“——确认花篮活了，可以收了。也就是说，谷口那场试探，从头到尾是谢青元下的一盘棋，他林远是棋盘上那颗被推着走的子。这念头让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你想怎样。“林远说。声音平，不像问，像陈述。
谢青元把玉牌收回腰间，目光落在林远腰间的子葫芦上。“不怎样。花篮你拿着，我不要了。我来，是跟你说件事。“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跟班像影子一样跟着挪了半步。“你爹当年在黄河故道西谷留下的那行字——'崇山兄，保重'——那块碑，你见过了吧？“
林远的呼吸停了半拍。西谷的枯葫芦和谢玄碑文，是他这趟出来最私人的发现。谢青元怎么知道？
“碑文落款不是崇山。“谢青元说，一字一顿，“是我爹，谢玄。你爹林崇山，是我爹的'兄'。他们当年是一块儿来的蓬莱。“
谢青元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牌的边缘，摩挲的力道很轻，却把牌沿磨出了一道浅痕——林远认得那种动作，是人在说一件不愿多提的旧事时，才会有的。话落，两人之间空了一息，只有海风穿过去，把这句话里藏着的二十年，吹得嗡嗡作响。
海风忽然大了，吹得西礁的灌木丛沙沙响。林远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嗡“地裂开了——他一直以为父亲林崇山是孤身一人进山寻道，死在西谷；可谢青元说，父亲和谢玄是结伴来的，而且谢玄还活着，是谢青元的父亲。
“你爹没死在西谷。“谢青元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西谷那行字，是我爹留的。他活着回去了。你爹……留在了西谷。“
“留在“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比“死“字重十倍。
他脑子里轰地涌上一堆旧画面——父亲临走前那个冬天的早晨，灶上温着半碗没喝完的粥，人就不见了；他小时候翻遍了西谷的每一道沟，只找到那枚枯葫芦和半张地图。原来父亲不是“失踪“，是“留下“；不是扔下了他，是走不完那条路。这个“留“字像一根针，扎得他眼眶发胀，却又奇异地，把二十年的委屈理顺了些。
林远的手在布袋上收紧了。他想起西谷那枚枯葫芦，想起父亲手绘的地图，想起谢玄碑文上“崇山兄，保重“五个字——原来那不是陌生人的赠言，是谢玄对林崇山的告别。两个男人，二十年前结伴来到这片海，一个回去了，一个留下了。留下的那个，是他的父亲。
“你想说什么。“林远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颤。
谢青元忽然收了笑。那是林远第一次见他脸上没了那层凉冰凌——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是疲倦还是执拗的东西。“我想说，你跟我，其实在走同一条路。你找八仙遗蜕，是为了走出你爹没走完的路；我找八仙遗蜕，是为了证明我爹当年没走完的那条，我走完了。“他顿了顿，“纯阳剑在我爹手里。吕洞宾的纯阳剑，岱宗山腰那截，早被我爹取走了，藏在谢家。我要的从来不是蓬莱这两件——是集齐八仙，包括你手里那些，凑出飞升的路。你肯不肯，把花篮和玉板，跟我换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爹当年为什么留在西谷。“谢青元说，“我爹没跟我说过。但他临走前在书房的暗格里留了一页纸，上面只有八个字——'崇山未归，天门不开'。我想知道，天门是什么，崇山是谁，为什么我爹宁可让我一个人长大，也要守着那八个字。“
谢青元说“一个人长大“时，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像在说一件跟旁人无关的事。可林远看见他喉头动了一下，玉牌在掌心被捏得发白。那八个字——崇山未归，天门不开——像一块石头，被他一个人背着走了二十年，今夜终于肯搁到别人肩上歇一歇。
子葫芦在林远腰间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不是指向海底的玉板了，是指向谢青元——不，是指向谢青元腰间的玉牌。玉牌是谢家的，但玉牌里封着的一点气息，跟海底玉板残片是同源的。曹国舅的玉板，谢家手里有一块。他忽然懂了谢青元为什么不要花篮——这人找的不是遗蜕，是父亲留下的一个未竟的“为什么“。而那个“为什么“，偏偏系在他林远父亲身上。
林远看着谢青元，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压着他、算计着他的宿敌，此刻站在西礁的海风里，不过也是一个被父辈丢下的孩子。谢青元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已经独自扛着谢玄的影子走了很远。宿敌这一刻忽然有了人味，让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他没往下想。
“玉板在海底。“林远说，“我去取。取到了，你问我答。“
谢青元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带冰，带了一点近乎释然的东西。“好。海底的珊瑚礁群，玉板在正中那株最大的红珊瑚的珊瑚洞里。我下不去——珊瑚洞里封着曹国舅的'公正'之气，脏人近不了，我不是脏人，但我心不够'正'，它不认我。“
他转身往岛心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林远。海底那东西，不是法器，是秤。它称的不是你有多强，是你配不配。我称过一次，它不认我。你……自己小心。“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怕被海风刮走，可林远听出了里头一点真东西——不是算计，是提醒。一个连自己都被玉板拒过的人，提醒他小心。
谢青元走了。两个符墨跟班像褪色的影子，跟着他融进了岛心的绿光里。
林远站在西礁边，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子葫芦——葫芦稳稳地指向脚下的大海。玉板在底下的珊瑚洞里，等着一个“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布袋扎紧，走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