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花田

东岳问道 · 笑笑明 · 第43章 · 293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花田活过来的那一刻,林远听见了一种很轻的声音。

不是风,不是水,是成千上万片叶子同时舒展的声音,像有人在他耳边极轻地翻了一本书。那声音不是一下子起来的,是一层一层叠上来的。最先响的是贴着地皮的那些小芽,细得像新笋破土的“啵“;再往上,是半尺高的花茎彼此摩擦的“沙“,像许多人同时在揉一匹旧绸;最后才是花苞绽开的“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密,密到他耳膜上像落了一层会呼吸的雪。在这三层底下,还压着一声极低的嗡,不是虫,不是水,是整片地脉在舒展时发出的闷响,要屏住气才听得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涧里听冰化——冰裂的声音也是这样,由远及近,由细到密,最后是整条溪醒了。焦黑的土地底下,绿色的芽尖一夜间顶破了板结的泥壳,一节一节往上窜,窜到半尺高的时候分了枝,枝头打了苞,苞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绽开——花开得极密,密到看不见土,整片谷底变成了一床会发光的花。

花是蓝采和留下的品种,没人叫得出名字。花瓣半透明,颜色随光线变,晨光里是青的,正午是白的,夕阳一照又转成极淡的粉。每一朵花的花心里都托着一滴乳白色的生机汁液,风一吹,汁液在花心里晃,晃出细碎的金光。谷里的空气甜得发稠,甜里那丝苦彻底化开了,变成一种让人想深吸、再深吸的味道。

他在这花田里坐了三天,把光的变化看了个透。头一天傍午,花是青的,青得发冷,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第二天近午,日头正了,花心里的白一点点渗出来,整片谷底像撒了一地碎瓷;到第三天黄昏,夕阳从谷口斜切进来,花全变成了淡粉,粉里又透出一点橘,风一过,粉浪叠着橘浪,晃得人眼发酸。他发觉这些花不是简单随光变色的——它们像是在“吃“光,把日头里的暖一丝丝存进花心那滴汁液里,存够了,才肯让人取。

林远盘腿坐在花田中央,双手还虚按在石心上。石心里的花篮残枝已经不是“残“的了——竹丝一根根绷直,六角锁口的编法在他眼前完整地显出来,是一截编了小半的花篮提梁,断口处的新生竹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续。蓝采和的道是“生机“,生机不是守,是长。残枝在被养活之后,自己要接着长完那只没编完的花篮。

他等了三天。

这不是犹豫,是规矩。采药的人都知道,一株草药药性最足的时候不是刚冒芽,是它自己长到最盛的那一刻。残枝刚醒的时候气弱,取早了伤根;现在花田全开,残枝借着整片花田的生气长到了最盛,才是取的时候。

这三天里,谷外不是一直安静的。头两天他还听见远处海面有船桨声,像谢青元的人在外围打了个转又退了;到第三天,连船桨声也没了,只剩花田里的清气一层层往外推,把谷口封得像个没人知道的茧。他盘坐其间,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像是回到了泰山脚下,一个人守着一坡药,天塌下来也先等药长好。

第三天黄昏,林远把手按在残枝露在石心外的竹头上,轻轻一旋。

竹头脱离了石心,没有丝毫滞涩,像一根熟透的果子自己落进了掌心。残枝一离石,石心里的死压就散了,青石“喀“地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最后一股乳白色的汁液,渗进花田,花田里的花齐齐地亮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林远把花篮残枝举到眼前。残枝不过两柞长,竹丝冰凉,但凉里带着活物的温热。他把它放进布袋,跟紫箫残竹、芭蕉扇骨、空白纸卷、荷花残瓣并排躺着。布袋沉了沉——不是变重了,是变“活“了,几件遗蜕在布口袋里各安其位,像几个本来互不相识的人,终于坐到了同一张桌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盘坐了三天的腿。腿麻得厉害,但麻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花田的清气洗了三天,他开脉之后那点灵气被洗得透亮,像是把一件蒙了灰的玉器重新擦亮了。

就在这时,谷口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符墨烧焦空气的滋滋声。

林远抬头看向谷口。窄窄的谷口被花田的清气罩着,谷外的人进不来——花田的清气专克脏气,谢青元两个跟班身上的符墨是活的脏物,一靠近谷口就被清气逼得往后退。林远眯起眼,从窄口往外望。谷口外立着两个人,都裹着灰扑扑的麻衣,袖口和领口用符墨描了暗纹,暗纹随呼吸一明一灭,像附在身上的活虫。左边一个矮胖,右手缠着三圈符墨麻布,布尾拖在地上,每动一下就拖出一道焦痕;右边一个瘦高,半张脸被麻布蒙着,露出的那只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反常,不是人的亮,是符墨烧出来的那种贼光。两人都不说话,只是拿眼神往谷里剜,像两把没出鞘的刀。林远认得出那眼神——不是杀气,是贪,是奉了主人命、非把东西带回去不可的那种死盯着。但他们在谷口外不甘心地试探,符墨麻布蹭在石壁上,烧出一道道黑痕,滋滋声就是从那儿来的。

林远没动。他数了数符墨蹭壁的次数——三长两短,重复了三遍。不是乱蹭,是信号。两个跟班在谷口外打暗号,告诉里面的人“我们到了“。

里面的人?林远眼皮跳了一下。谢青元本人不在谷口,他在岛上的别处。这两个跟班是来“收“花篮的——谢青元算准了花篮需要有人养活才能取,他养不了,就等林远养活了,再派人来夺。

符墨的滋滋声忽然停了。谷口外安静了两息,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纸被撕开的响动——两个跟班中的某一个,把缠手的符墨麻布撕下了一条,甩进了谷口。

麻布一进谷,花田的清气立刻裹了上去。林远看见那道黑痕在空气里扭动了两下,像一条被火烧着的蛇,然后“嗤“地化成了青烟。符墨是脏的,清气是净的,净克脏,不在一个层面上。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试探。谢青元既然派了人守在谷口,就不会只试探一次。他得在跟班下一次动作之前离开山谷,去海底找玉板——两件遗蜕隔海相望,他得赶在谢青元本人赶到之前,把玉板也拿到手。

林远把布袋扎紧,最后看了一眼花田。花田里的花在暮色里缓缓合拢了花瓣,像一群玩累了的孩子收起了翅膀。他转身往谷口走,走到石壁窄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窄口两边的发光藤蔓在他经过时往两边让了让,藤叶的明灭节奏跟他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花田认得他了。认得这个用“养“而不是“夺“来取花篮的人。

谷口外,符墨的滋滋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急。林远侧身从窄口挤出去,迎面撞上扑过来的黑气——两个跟班把撕下来的符墨麻布全甩了过来,黑气在谷口外凝成了一道网,网眼还在游动,像活物的鳞片。

林远没退。他指尖的荷花瓣早已被体温焐得软了,边缘微微卷起,透出一层薄薄的、近乎无色的湿气。那是何仙姑留在花瓣里几百年的清净,平日只在舌下化出一点甜,此刻被他掌心一催,竟沁出了一缕极淡的莲香——不是花的香,是雨后空塘里水气的香,干净得近乎锋利。他闻见那香的同时,黑网已经扑到了鼻尖前。他把手伸进布袋,指尖捏住了何仙姑那半片荷花瓣,往黑气网上一按。

荷花残瓣的清净之气撞上符墨黑网,像是冷水泼进了热油。黑网“嗤啦“一声缩成了一团,团子里那些游动的网眼先是僵住,像被冻住,接着从中心往外一寸寸化开,化成一股带着焦苦味的黑烟,被花田的清气一卷,连烟都白了。两个跟班在网后闷哼了一声,同时退了三步。林远趁机从网侧的缝隙穿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岛沿岸的海边跑。海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带着咸腥和远处珊瑚礁群那股特有的、像生蚝壳被太阳晒过的气味,子葫芦在他腰间一下比一下点得急,像在替他数着离海底还有多远。

身后传来跟班气急败坏的符墨爆响,但他已经跑出了谷口外的一片灌木丛。子葫芦在腰间稳稳地朝下——海底,玉板,十几里外的珊瑚礁群。

他得赶在谢青元本人登岛之前,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