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赶人
赵凌云来过的第二天，武馆里出了件事。
有人在柴房外面的土墙根发现了一堆练功的木偶残骸——就是弟子练拳时用的那种一人高的木桩。底座被砸烂了，木屑散了一地，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手印。
韩铁山带人把叶默从柴房拎到了练武场。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往下砸，青砖地面被晒得发烫。全场弟子都在，一字排开站在场边。赵凌云站在韩铁山右手边，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孟沧浪站在最后一排，表情像石头一样硬。
韩铁山把那堆木偶残骸摔在叶默面前。木桩砸在地上，溅起的土渣子扑了叶默一脸。
“这是你的？“
叶默看了眼木桩。“不是。“
“那你手上这是什么？“
叶默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常年劈柴磨出来的老茧，茧缝里嵌着暗色的木屑。他劈了三年柴，手上的木屑从来洗不干净。
“柴房的木屑。“叶默说。“杉木。这木桩——“他指了下地上的残骸，“是松木。车床车出来的木丝和斧头劈出来的木屑不一样。您凑近闻闻就知道了，杉木带酸味，松木带油香。“
韩铁山没闻。
但旁边的几个弟子偷眼去看王师傅——他管伙房和木料，这武馆里什么木头干什么用，他最清楚。王师傅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就算木屑不是你的，“赵凌云不急不慢地开口了，“你在柴房每天待到深更半夜——总得干点什么吧。“
叶默看着他。
赵凌云也看着他。
这人比韩铁山难对付。韩铁山是明刀，砍下来了你知道疼。赵凌云是暗针——扎你不痛，但是能让别人来踩你。
“劈柴。“叶默说。
“劈一整夜？“
“劈到子时。劈完了搬、搬完了码、码好了查。三百根粗柴、两百根细柴、五十根引火木——厨房每天要的数。“
“厨房什么时候要这么多柴了？“韩铁山转头看王师傅。
王师傅的脸刷一下白了。“呃……叶默说的这个数……没错。“
韩铁山的眼神冷了一寸。
他本来以为今天是来拿人的。结果被叶默两句话挡了回去——一次用木屑的学问，一次用厨房的流水账。都不是武功，但比武功好用。
韩铁山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换了一个角度。
“你昨晚上跟孟沧浪在一起，是不是。“
不是问句。
叶默心里咯噔一沉。昨天晚饭后孟沧浪确实来了柴房——商量了半截战术的事。但韩铁山怎么知道的？
“孟师兄的事，我不敢多说。“
“我问你跟他在一起干了吗？“
“孟师兄让我给他拿了一次伤药。“
“拿伤药？“韩铁山冷笑一声，“你给孟沧浪拿伤药？你一个劈柴的，凭什么能指点内门弟子的训练？你教他什么了？“
全场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这个问题没法用木屑和流水账回答了。不管说什么都是罪——说你教了就是偷学武功，说你没教就是不诚实。两个罪名随便哪个都能把他赶出去。
叶默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当然老陈没说过，是那本残谱里写的：丹田的门是堵墙。当你被逼到墙根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决定。
他抬起头。
“我确实跟孟师兄说过一句话。“
韩铁山身体微微前倾。
“我说：赵师兄右腿受过伤，练拳久了膝盖会发软，你打他的时候别急，先磨一阵再动手。“
这一句话落进练武场，像一碗水倒进滚油。
赵凌云的脸当场僵了。
韩铁山的眼神也变了——从冷变成了寒。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叶默说，“赵师兄练拳的时候右膝盖往外撇半寸。一百拳之后从半寸变成一寸。是旧伤，不是天生的。“
赵凌云的腮帮子在抖。
韩铁山死死盯着叶默。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跟上次在饭堂的笑一样——刀从鞘里拔出来。
“好一张嘴。你这张嘴比武馆里任何人的拳头都厉害。“他顿了顿，“所以我更要让你走。“
“我走不走不在你。“
这话说出来，叶默自己都愣了一下。
韩铁山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武馆的规矩——杂役归武馆管，但要赶人走，得有正当理由。木偶不是我砸的，柴我劈够了，武功我也没偷学。“叶默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像是换了个人在说话，“韩馆主，您觉得哪个理由站得住脚？“
他没有退路了。退路是给有选择的人留的。他没有选择——要么被赶出去饿死在外面，要么把话说死让韩铁山拿他没办法。
韩铁山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你一个杂役，跟我谈规矩。“
“规矩不是我跟您谈的，是铁骨武馆门口那块石头上刻的。入馆规第三条：凡在馆中服役满三年者，无故不得逐出。“
全场鸦雀无声。
韩铁山的脸铁青。赵凌云在旁边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掌。不是打人的架势，是一股劲风从掌心里喷出来，直接把叶默掀翻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青砖上。
“你算什么东西！“
赵凌云骂这一声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叶默刚才在所有人面前揭了他的伤——右膝的旧伤是他最大的秘密，韩铁山花了多少心思才捂住，结果被一个杂役当着全武馆的面给捅了出来。
叶默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磕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擦都不擦。
“我算一个劈柴的。“他说。“可赵师兄，你连劈柴的都怕——是不是说明你连劈柴的都不如？“
赵凌云的拳头砸过来了。
孟沧浪从后排冲上来，硬扛了这一拳。拳掌相交，砰一声闷响，两个人各退了两步。孟沧浪的手臂在抖——赵凌云这一拳用了全力。
“够了！“
韩铁山暴喝一声。
练武场彻底安静。
韩铁山走到叶默面前，弯下腰。这回凑得很近，近到叶默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铁锈味——那是兵器架常年在他衣服上留下来的气味。
“你很能说。“韩铁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告诉你——在铁骨武馆，能说话的人活不长。因为拳头大的那个才能说话。“
“我记住了。“
叶默也压低了声音。“您也记住一件事，韩馆主。赵师兄的伤，我只说给在场的人听。如果您今天把我赶走——明天全城都会知道。“
韩铁山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直起腰，环视了一圈全场。十几双眼睛看着他——有孟沧浪那种等答案的，有赵凌云那种欲言又止的，还有几个弟子脸上写满了“到底还打不打“。
“散了。“他说。
所有人都愣了。
“我说——散了！“
弟子们鱼贯而出。赵凌云迈了一步，回头看了叶默一眼——不是愤怒，是另一种表情。那种你在草丛里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脚底下有条蛇的表情。
孟沧浪最后一个走。走过叶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叶默读懂了。
“欠你一次。“
人走光了。叶默站在练武场中间，头顶是白晃晃的太阳。嘴角的血流到下巴尖上，滴在青砖上，很快被晒干了。
老陈站在月亮门外面，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提着打更的棒子和半壶酒，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叶默看过去的时候，老陈也看着他。一老一少隔着半个练武场，谁也没动。
半晌。老陈转身走了。走之前，拇指弹了一下腰间的打更棒——“嗒“。
轻轻的一声。在寂静的练武场里像被放大了十倍。
但叶默听懂了。那不是打更。
是一个老剑客在点剑。剑在鞘中，以指叩之——剑客遇见同道时才做的动作。老陈在告诉他：我看见你了。
叶默蹲下身，把地上的木偶残骸一片一片捡起来。他的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韩铁山没有赶走他。但没有赶走并不是赢了——韩铁山今天退了那一步，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叶默手里握住了他的把柄。把柄能保你一次，保不了你两次。等韩铁山想明白了这一点，下一次就不会当着全武馆的面——会换个没人的地方。
所以他必须在那之前变得更强。
不是比韩铁山强——那太远了。是比韩铁山想象的强。
有人在柴房外面的土墙根发现了一堆练功的木偶残骸——就是弟子练拳时用的那种一人高的木桩。底座被砸烂了，木屑散了一地，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手印。
韩铁山带人把叶默从柴房拎到了练武场。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往下砸，青砖地面被晒得发烫。全场弟子都在，一字排开站在场边。赵凌云站在韩铁山右手边，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孟沧浪站在最后一排，表情像石头一样硬。
韩铁山把那堆木偶残骸摔在叶默面前。木桩砸在地上，溅起的土渣子扑了叶默一脸。
“这是你的？“
叶默看了眼木桩。“不是。“
“那你手上这是什么？“
叶默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常年劈柴磨出来的老茧，茧缝里嵌着暗色的木屑。他劈了三年柴，手上的木屑从来洗不干净。
“柴房的木屑。“叶默说。“杉木。这木桩——“他指了下地上的残骸，“是松木。车床车出来的木丝和斧头劈出来的木屑不一样。您凑近闻闻就知道了，杉木带酸味，松木带油香。“
韩铁山没闻。
但旁边的几个弟子偷眼去看王师傅——他管伙房和木料，这武馆里什么木头干什么用，他最清楚。王师傅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就算木屑不是你的，“赵凌云不急不慢地开口了，“你在柴房每天待到深更半夜——总得干点什么吧。“
叶默看着他。
赵凌云也看着他。
这人比韩铁山难对付。韩铁山是明刀，砍下来了你知道疼。赵凌云是暗针——扎你不痛，但是能让别人来踩你。
“劈柴。“叶默说。
“劈一整夜？“
“劈到子时。劈完了搬、搬完了码、码好了查。三百根粗柴、两百根细柴、五十根引火木——厨房每天要的数。“
“厨房什么时候要这么多柴了？“韩铁山转头看王师傅。
王师傅的脸刷一下白了。“呃……叶默说的这个数……没错。“
韩铁山的眼神冷了一寸。
他本来以为今天是来拿人的。结果被叶默两句话挡了回去——一次用木屑的学问，一次用厨房的流水账。都不是武功，但比武功好用。
韩铁山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换了一个角度。
“你昨晚上跟孟沧浪在一起，是不是。“
不是问句。
叶默心里咯噔一沉。昨天晚饭后孟沧浪确实来了柴房——商量了半截战术的事。但韩铁山怎么知道的？
“孟师兄的事，我不敢多说。“
“我问你跟他在一起干了吗？“
“孟师兄让我给他拿了一次伤药。“
“拿伤药？“韩铁山冷笑一声，“你给孟沧浪拿伤药？你一个劈柴的，凭什么能指点内门弟子的训练？你教他什么了？“
全场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这个问题没法用木屑和流水账回答了。不管说什么都是罪——说你教了就是偷学武功，说你没教就是不诚实。两个罪名随便哪个都能把他赶出去。
叶默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当然老陈没说过，是那本残谱里写的：丹田的门是堵墙。当你被逼到墙根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决定。
他抬起头。
“我确实跟孟师兄说过一句话。“
韩铁山身体微微前倾。
“我说：赵师兄右腿受过伤，练拳久了膝盖会发软，你打他的时候别急，先磨一阵再动手。“
这一句话落进练武场，像一碗水倒进滚油。
赵凌云的脸当场僵了。
韩铁山的眼神也变了——从冷变成了寒。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叶默说，“赵师兄练拳的时候右膝盖往外撇半寸。一百拳之后从半寸变成一寸。是旧伤，不是天生的。“
赵凌云的腮帮子在抖。
韩铁山死死盯着叶默。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跟上次在饭堂的笑一样——刀从鞘里拔出来。
“好一张嘴。你这张嘴比武馆里任何人的拳头都厉害。“他顿了顿，“所以我更要让你走。“
“我走不走不在你。“
这话说出来，叶默自己都愣了一下。
韩铁山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武馆的规矩——杂役归武馆管，但要赶人走，得有正当理由。木偶不是我砸的，柴我劈够了，武功我也没偷学。“叶默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像是换了个人在说话，“韩馆主，您觉得哪个理由站得住脚？“
他没有退路了。退路是给有选择的人留的。他没有选择——要么被赶出去饿死在外面，要么把话说死让韩铁山拿他没办法。
韩铁山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你一个杂役，跟我谈规矩。“
“规矩不是我跟您谈的，是铁骨武馆门口那块石头上刻的。入馆规第三条：凡在馆中服役满三年者，无故不得逐出。“
全场鸦雀无声。
韩铁山的脸铁青。赵凌云在旁边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掌。不是打人的架势，是一股劲风从掌心里喷出来，直接把叶默掀翻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青砖上。
“你算什么东西！“
赵凌云骂这一声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叶默刚才在所有人面前揭了他的伤——右膝的旧伤是他最大的秘密，韩铁山花了多少心思才捂住，结果被一个杂役当着全武馆的面给捅了出来。
叶默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磕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擦都不擦。
“我算一个劈柴的。“他说。“可赵师兄，你连劈柴的都怕——是不是说明你连劈柴的都不如？“
赵凌云的拳头砸过来了。
孟沧浪从后排冲上来，硬扛了这一拳。拳掌相交，砰一声闷响，两个人各退了两步。孟沧浪的手臂在抖——赵凌云这一拳用了全力。
“够了！“
韩铁山暴喝一声。
练武场彻底安静。
韩铁山走到叶默面前，弯下腰。这回凑得很近，近到叶默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铁锈味——那是兵器架常年在他衣服上留下来的气味。
“你很能说。“韩铁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告诉你——在铁骨武馆，能说话的人活不长。因为拳头大的那个才能说话。“
“我记住了。“
叶默也压低了声音。“您也记住一件事，韩馆主。赵师兄的伤，我只说给在场的人听。如果您今天把我赶走——明天全城都会知道。“
韩铁山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直起腰，环视了一圈全场。十几双眼睛看着他——有孟沧浪那种等答案的，有赵凌云那种欲言又止的，还有几个弟子脸上写满了“到底还打不打“。
“散了。“他说。
所有人都愣了。
“我说——散了！“
弟子们鱼贯而出。赵凌云迈了一步，回头看了叶默一眼——不是愤怒，是另一种表情。那种你在草丛里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脚底下有条蛇的表情。
孟沧浪最后一个走。走过叶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叶默读懂了。
“欠你一次。“
人走光了。叶默站在练武场中间，头顶是白晃晃的太阳。嘴角的血流到下巴尖上，滴在青砖上，很快被晒干了。
老陈站在月亮门外面，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提着打更的棒子和半壶酒，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叶默看过去的时候，老陈也看着他。一老一少隔着半个练武场，谁也没动。
半晌。老陈转身走了。走之前，拇指弹了一下腰间的打更棒——“嗒“。
轻轻的一声。在寂静的练武场里像被放大了十倍。
但叶默听懂了。那不是打更。
是一个老剑客在点剑。剑在鞘中，以指叩之——剑客遇见同道时才做的动作。老陈在告诉他：我看见你了。
叶默蹲下身，把地上的木偶残骸一片一片捡起来。他的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韩铁山没有赶走他。但没有赶走并不是赢了——韩铁山今天退了那一步，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叶默手里握住了他的把柄。把柄能保你一次，保不了你两次。等韩铁山想明白了这一点，下一次就不会当着全武馆的面——会换个没人的地方。
所以他必须在那之前变得更强。
不是比韩铁山强——那太远了。是比韩铁山想象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