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活下去

全民领主:开局一座禁忌迷雾城 · 爱荟 · 第2章 · 90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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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尘在泥地里跪了很久。

不是几分钟。

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可能跪了有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沼泽里没有太阳,浓雾锁住了一切,时间在这种地方失去了刻度。

他只记得自己喊了两声。

“小糯——”

然后嗓子就发不出声音了——不是哑了。

是那种用力喊完之后喉咙里泛上来的干涩和刺痛,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他气管里刮了一道。

没人回应。

沼泽里有回声。

但那回声不是小糯的。

是他自己的声音被雾气弹回来,变了形,像是有人在远处捏着嗓子学他说话。

尖细的、扭曲的、支离破碎的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小

——糯

——糯

——糯

——每

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陌生,到最后已经听不出是他自己的声音了。

他跪在泥浆里,听着那些逐渐消散的回声,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沼泽的温度冷。

是那种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地方,喊了一个名字却只听到自己回声的冷。

他把额头抵在泥地上。

泥浆冰凉,贴着皮肤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发烧,妈妈用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那个记忆太远了,远到他已经记不清妈妈的脸。

但他记得凉毛巾。

记得那只手按在额头上的重量。

也记得小糯出生那天,爸爸带他去医院。

他隔着玻璃看到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小东西在哭。

爸爸说那是你妹妹。

他说好丑。

爸爸笑了。

现在那个“好丑”的小东西不知道在哪里。

可能在哭。

可能比他更害怕。

她连打针都会哭。

每次带她去社区医院,她都要攥着他的手指才肯把胳膊伸出去。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会闭上眼睛,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嘴角往下撇,但是从来不叫出声。

他每次都跟她说“不疼”,她知道他骗她。

但她下次还是会攥他的手指。

他把手指插进泥里。

沼泽的泥浆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指节。

冰凉的腐殖土填满了指甲缝。

他攥紧拳头,泥浆从指缝间挤出来,发出微弱的咕叽声。

他怕了。

二十二岁。

大学没毕业就休学了。

在便利店搬过货,在网吧值过夜班,在代练平台接过无数个半夜的单子。

他觉得自己早就是个大人了。

但此刻他跪在一片不知道在哪里的沼泽里,妹妹生死不明,身上除了这身湿透的衣服和一把没开刃的铁剑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小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出事,而他连她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这种恐惧比任何怪物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进泥浆里,发出一声被泥水闷住的、含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很短。

闷在泥浆里,没人听见。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这片沼泽的浓雾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另一片大陆的另一个角落,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正缩在冰崖的缝隙里,浑身发抖。

她的左手掌心也有一枚六芒星的印记。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是攥着拳头,指节上凝结了一层薄冰,嘴里反复念着同一个字。

那个字的回声在冰崖间来回碰撞,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暴风雪吞没了。

几秒后,北尘抬起头,用沾满泥浆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泥水混着眼角渗出来的液体从颧骨上淌下来,糊了一脸。

他眨了两下眼睛,让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不能这样。

小糯不在这里。

哭没用。

喊没用。

跪在泥里更没用。

他必须活着。

活着才能去找她。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腿是软的。

跪了太久,膝盖以下已经麻了。

他弯着腰撑住膝盖等了几秒,然后开始动手。

先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

不是系统背包,而是他穿越时穿在身上、背在身上的那些东西。

一件短袖T恤。

一条牛仔裤。

一双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运动鞋。

鞋里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趾缝里泥水挤压的声响。

腰间挂着一把铁剑——他拔出来看了一眼,粗糙,没开刃,剑柄上裹的麻绳已经被泥水浸透了,握在手里发滑。

背上一个背包。

他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泥地上。

三壶水。

装在最普通的塑料瓶里,就是超市卖一块钱一瓶的那种。

瓶身上还贴着标签,被水泡得翘了边。

三块压缩干粮。

巴掌大小,用锡纸包着,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不是英文,不是任何地球上的文字,但形状和质地跟压缩饼干差不多。

一件备用的T恤。

灰色的,洗过很多次,领口已经松了,是他昨晚洗完澡换下来的,顺手塞进了包里。

一本小册子。

比巴掌略大,封面印着一行字。

他看不懂那些字。

还有一只打火机。

不是户外打火机,就是便利店卖的那种一块钱的透明塑料打火机。

小糯给他买的。

因为出租屋的燃气灶点火器坏了,他每次做饭都要用打火机点。

她昨天放学回来,从书包里掏出来往他手里一塞,说:“便利店买的,便宜,你省着点用。”

他当时已经转身去开燃气灶了,只嗯了一声。

现在他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说谢谢。

应该没说过。

他很少跟小糯说谢谢。

不是不感激。

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习惯了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他把打火机攥在手里。

攥得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然后他把打火机小心地放回口袋里,扣上了口袋的扣子。

拿起那本小册子。

翻开。

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那些符号弯弯绕绕,有的像是楔形文字的变体,有的完全不知所云。他盯着看了十几秒,正准备合上的时候——文字变了。

那些陌生的符号在他眼前蠕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爬。

然后它们重新排列,变成了他能读懂的中文。

他愣了一秒。

又翻了一页。

同样的过程——先是陌生的符号,然后蠕动,重组,变成中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他翻译。

不是瞬间的,是有一个过程的。大概需要几秒钟。

他翻回第一页,那些符号又变回了陌生的模样。

他盯着看,过了几秒,又变成了中文。

他明白了。

这不是系统自动翻译。

是那个六芒星印记在起作用。

印记在翻译这些文字,但需要时间——就像是一个翻译软件在跑进度条。

而且只有他盯着看的时候才会启动。

如果他一眼扫过去不看,那些字就始终是陌生的符号。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从头到尾把整本册子读了一遍。

读得很慢。

有些句子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能确定翻译没有出错。

读完他合上册子,脑子里整理出了几条关键信息。

第一——这不是游戏。

他手上的印记只是一个辅助性质的“界面”,能提供一些基本信息,仅此而已。

没有新手礼包,没有签到奖励,没有凭空出现的资源。

他身上这些东西——三壶水、三块干粮、一把钝剑、一个打火机——就是他的全部启动资金。

第二——领地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书上写得很清楚:领地之心需要材料建造。

一级领地之心的配方列了一个清单——木材、石料、基础魔力粉尘。

这些材料需要他自己去采集、去寻找。

他没有领地。

他脚下这片半径十米的地方只是系统默认的

“初始锚点”——一个标记,不是领地。

在他造出领地之心之前,这里和沼泽里任何一片泥地没有区别。

第三——采集需要工具。

砍树需要斧头,挖石头需要镐,但他没有。

他可以用剑勉强替代,但那把剑的刃是钝的,别说砍树,砍根粗点的树枝都得劈好几下。

第四——建筑也需要材料和时间。

就算他拿到了图纸,造出了领地之心,每建一座建筑都需要对应的资源。

而且——书上专门有一段说明——任何建筑的建造和升级都不是瞬间完成的。

一级领地之心需要至少一整天的“凝炼”时间。

更高级的建筑可能需要数天、数周甚至更长。

这片大陆的时间是真实流动的,没有

“点击即完成”。

第五——领民不会自动出现。

没有“建造民居就会有人口增长”这种设定。

领民需要从野外招募,可能来自散落在沼泽中的本土村落,可能来自同样穿越但愿意追随他的人,也可能来自被领地发展吸引而来的流浪者。

但在那之前,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

没有帮手。

没有盟友。

第六——这是最让他心脏发沉的一条——穿越者的分布是随机的,彼此之间距离可能非常遥远。

册子上专门加了一句话:“如果您与亲人失散,请不要抱短期内重逢的期望。请先确保自己活下来。”

他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不要抱短期内重逢的期望。”

他把册子合上。

不接受。

不管多远,不管多久,他都要找到小糯。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活下来。

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沼泽里,活下来。

没有斧头,没有镐,没有领地,没有图纸,没有领民,没有任何人能跟他说一句话。

只有一把钝剑,三壶水,三块干粮,一个打火机,和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妹妹。

他把东西收回背包,站起来,开始干活。

没有工具,那就用手。

领地之心的配方是木材、石料、基础魔力粉尘。

木材从树上来。

离他最近的那棵枯树——树干半空,树皮剥落,几根粗枝歪歪扭扭地伸向浓雾。

他走过去,用手掰那些细枝。

细的能直接折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粗的不行,他试了一根手腕粗细的枯枝,用手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拔出剑,用剑刃去劈。

钝剑劈在枯木上,第一下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又劈了第二下。

第三下。

劈了五下才把那根枯枝砍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过的骨头。

他把砍下来的枯枝堆在一起。

五根粗枝,十来根细枝。

他估计了一下——按册子上的说法,一百个单位的木材大概是一棵小树的量,或者十到十五根粗枝。

他现在这点东西,大概只有三分之一。

石料。

他在泥地上找到了几块碎石。

最大的只有拳头大小。

不够。

沼泽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泥浆层,石头大概率都埋在泥下面。

他没有铁锹,只能用剑尖在泥地里戳探。

戳一下,软的。

再戳一下,还是软的。

戳了十几下才碰到一块硬物。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整只手伸进泥浆里。

泥浆冰凉黏稠,从手指缝里挤进来,让他想起小时候玩泥巴

——但不是那种温暖的、阳光下的泥巴,而是冰凉的、腐臭的、深不见底的沼泽泥浆。

他把那块石头从泥里抠出来。

比拳头大一点。

他把石头放在一边,继续戳。

三个小时。

也可能是四个小时。

也可能是五个小时。

沼泽里没有时间。

他在泥地里用钝剑戳了上百个洞,挖了十几块石头。

大的有碗口大,小的只够填一个缝。

他把石头堆成一堆。

清点了一下,离配方要求的数量还差得远。

石料大概只有二十个单位左右。

木材大概三十。

基础魔力粉尘——零。

书上说魔力粉尘可以从

“魔力生物”或“魔力植物”上获取。

沼泽里的毒蛙应该算魔力生物。

他听到过它们的声音——那种低沉的咕哝,从浓雾深处传来,时远时近。

但他现在没有陷阱,没有远程武器,只有一把钝剑。

如果正面硬拼,他可能会受伤。

在这种地方受伤,没有药,没有医生,可能一个小伤口感染就能要命。

他没有冒进。

把挖到的石头堆好,把砍好的枯枝捆在一起,在泥地上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其实只是比周围高出了几厘米,泥浆没那么深——把背包放在上面。

然后他坐下来。

拿出干粮,掰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压缩干粮的口感像是硬纸板混着一点麦香。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喝了口水。

水很宝贵,他只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

还有两壶半。

天没有变暗。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不知道离穿越过来过了多少个小时。

不知道还差多久才能凑够建领地之心的材料。

不知道小糯现在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用同样的姿势趴在泥地里挖石头。

他把水壶拧紧放回背包里。

看着那堆零零散散的木材和石料。

不够。

还差很多。

但今天只能这样了。

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手掌被剑柄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把破口放在嘴里吸了一下,尝到了血腥味混着泥浆的咸涩。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不是毒蛙那种低沉的咕哝。

是更大、更沉、更粗野的兽吼。

四足。

大型。

很远,但声音足够穿透浓雾传到这里。

他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握着剑蹲在枯树后面,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

那声兽吼没有再次响起。

沼泽重新安静下来。

但不是真的安静。

气泡还在咕嘟。

远处的毒蛙还在低鸣。

风吹过枯树枝丫时发出尖细的哨音。

北尘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知道这片沼泽里不止有毒蛙。

他只是还没有遇到更危险的。

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他没有再继续挖石头。

把东西收拾好,用枯枝在泥地上铺了一个简陋的垫子——不算干燥,但至少比直接坐在泥里强。

他靠在枯树上,把剑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睡。

是让眼睛休息一下。

耳朵还醒着。

脑子里还在算。

木材大概还需要两天的采集量。

石料更久,因为沼泽里的石头太难找了。

魔力粉尘——他必须想办法猎杀毒蛙。

单杀风险太大。

如果能做出一个简易的陷阱——他在脑子里回想小时候看过的捕鸟陷阱。

一根绳子,一个弯成弧形的树枝,一个触发机关。

但他没有绳子。

他有T恤。

可以把T恤撕成布条搓成绳子。

树枝沼泽里有。

触发机关可以用削尖的木棍和挖坑——但沼泽的泥太软,坑挖出来很快就会塌。

他睁开眼睛。

盯着浓雾。

不知道想了多久。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毒蛙。

不是兽吼。

是脚步声。

两只脚,踩在泥浆里,啪嗒啪嗒,节奏不稳定,一深一浅。

不是野兽。

是人。

或者和人一样用两条腿走路的东西。

北尘握紧剑,压低重心,把身体藏在枯树后面。

只露出半张脸。

浓雾中晃出一个人影。

走得很慢。

脚步不稳,一脚深一脚浅,像是随时可能栽进泥里。

身形矮小——不是矮,是佝偻。那人弯着腰,背上似乎背着什么东西。

雾气在他周围翻滚,时浓时淡,让他的轮廓忽大忽小。

他走近了。

——是一个老人。

年纪很大。

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身上的衣服不是穿越者的——不是T恤,不是夹克,不是牛仔裤。

是某种粗糙的麻布,颜色灰暗,像是从泥浆里捞出来的。

他背上背着一个藤条编的篓子,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

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木杖。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

空裤管被一根细麻绳扎着,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走到离枯树大约七八米的地方,停下了。

浑浊的眼睛透过浓雾,看着北尘藏身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

北尘听不懂。

那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那声音沙哑、粗粝,像是风吹过干裂的树皮发出的声响。

音节很短,一个接一个,之间有明显的停顿。

老人说了一句话——大概六七个音节——然后停下来,歪着头,像是在等回应。

北尘没有动。

他攥紧剑柄。

掌心的汗浸进了破掉的水泡里,一阵刺痛。

老人又开口了。

这次说得更慢。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北尘依然听不懂。

但他能看出老人没有敌意——老人的两只手都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一只手拄着木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藏在背后。

藤篓也放在脚边的泥地上。

老人又说了第三句话。

这次的语气和前两次不一样——尾音上扬,像是在问问题。

北尘从枯树后面走出来。

没有放下剑。

老人看着他,他也看着老人。

两个人在浓雾中对视了几秒。

然后老人做了一个动作——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缓缓地举到肩膀的高度。

那是一个通用到不能再通用的手势。我没有武器。

我没有恶意。

我在向你表示我看到了你。

这个手势不需要翻译。

北尘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把剑插进泥地里。

剑身晃了一下,立住了。

他也抬起手,做了同样的动作。

老人看着他的手,然后点了下头,弯腰从藤篓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泥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北尘走过去。

泥地上放着一个小陶罐。

粗陶,表面坑坑洼洼,罐口用一片干枯的叶子封着。

他弯腰拿起来,揭开叶子。

里面是黏稠的墨绿色液体,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他抬头看老人。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那个没有腿的空裤管。

然后又指了指北尘的手。

北尘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水泡破了,破口周围沾着泥浆,边缘已经开始泛红。

他把手伸过去。

老人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拔开塞子,往北尘的掌心倒了几滴深色的汁液。

然后用手指了指北尘的伤口,又指了指那几滴汁液,做了一个涂抹的动作。

北尘明白了。

他把汁液抹在破掉的水泡上。

一阵清凉从伤口渗进去,刺痛感减轻了。

他点了下头。

老人也点了下头。

然后老人又从藤篓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块扁平的圆形石头,表面刻着几道粗糙的划痕。

他把石头放在泥地上,用木杖的尖端在旁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又在圈里画了几个小圈。

然后他指了指北尘,指了指圈,又指了指石头。

北尘蹲下来,看着那些图案。

泥地上的圈——大的圈套着小的圈,每个小圈旁边都有一条线连着大圈外面的某个地方。

他抬起头,指了指泥地上的大圈,又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这里?”

大圈是这片沼泽?

老人没有听懂“这里”这个词。

但他看懂了北尘指地面的动作。

他摇了摇头,用木杖指了指大圈,然后画了一个更大的弧线,把整个图案都圈了进去。

意思是——这个地方比北尘想的要大得多。

北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块圆形石头,翻过来看背面的刻痕。

刻痕很浅,像是用尖锐的东西凿出来的,排列方式很规则——不是随机的划痕,是有规律的符号。

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

看不懂。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册子上那种会蠕动的文字。

就是一块刻着符号的石头。

但他能猜到它的用途。

老人把它拿出来,和泥地上的地图放在一起。

这应该是某种信物。

或者通行标记。

或者是一个警告——告诉看到这块石头的人,这片区域属于谁。

他把石头还给老人。

老人接过石头,放回藤篓里。

然后老人指了指泥地上那个大圈边缘的某个位置——一个靠近几条线交汇点的地方。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位置。

北尘明白了。

那是老人的住处。

村子。

或者营地。

或者随便什么可以住人的地方。

然后老人又指了指北尘,指了指他的背包,又指了指他脚下这片泥地,歪了歪头。

你在做什么?

你在这里干什么?

北尘不知道怎么用动作表达“我在挖石头”。

他拿起剑,用剑尖戳了一下泥地,挖出一块小碎石,举起来给老人看。

然后他拿起那块碎石,放在枯枝堆旁边。

老人看了看碎石,看了看枯枝堆,然后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没有几颗牙的笑容。

他拍了拍自己的藤篓,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转身拄着木杖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北尘有没有跟上。

北尘犹豫了一下。

不是不信任老人——刚才那罐草药和那几滴汁液是真的有用。

但他不认识这个人,听不懂他说的话,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也不知道那个“村子”里有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零零散散的石料和木材。

然后又看了看老人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一个断了腿的老人,独自在沼泽里走,随身带着草药和刻着符号的石头。

如果他想害自己,刚才有无数机会——从背后偷袭,在草药里下毒,引来其他东西。

但他没有。

北尘把剑从泥里拔出来。

背上背包。

跟了上去。

两个人在浓雾中穿行。

老人拄着木杖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但很稳。

他的木杖每次落地都精准地探在泥浆和硬土的交界处,显然对这条路烂熟于心。

北尘跟在后面,用剑尖戳着地面跟着走,时不时抬头观察四周。

雾气太浓,看不清太远的地方。

但他能隐约辨认出他们正在离开那片泥泞的开阔地,进入一个有更多枯树的区域。

树的密度在增加,脚下的地面也在变硬——从没过鞋面的软泥,变成了湿润但坚实的硬土。

大概走了半小时。

也可能是二十分钟。

北尘不确定,因为在沼泽里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变得模糊。

老人停了下来。

他面前是一片建在硬土坡上的聚落。

十几座低矮的棚屋,墙壁是用泥巴和干草糊在木头框架上的,屋顶铺着厚厚一层枯枝和苔藓。

棚屋之间的小路铺着碎石,雨水在路面上冲出了浅浅的沟壑。

空气中有篝火的烟味——不是呛人的浓烟,是那种木柴燃烧后残余的温和气息,混着一点烤什么东西的焦香。

几个穿着麻布衣的人影在棚屋之间走动,看到老人回来,远远地喊了几句什么。

是那种北尘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他们看到了北尘。

一个背着藤篓的中年女人停下脚步,手里抱着一捆干草,盯着北尘看了很久。

一个蹲在篝火旁边削木棍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削到一半的木棍。

几个小孩从棚屋后面跑出来,跑到一半停住了,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头。

他们穿的都是麻布衣。

赤脚。脸上有泥,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不是敌意——是警惕,好奇,和一种北尘说不上来的东西。

老人对那些人喊了几句话。

语气很随意,像在说“没事,我带来的。”

那个抱干草的女人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削木棍的年轻男子又看了北尘几眼,然后蹲下去继续削。

小孩们从大人身后跑出来,远远地跟在北尘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小声地交头接耳。

北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没有恶意。

老人把他带到聚落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只有几个平方米,地面是被踩实了的硬土,周围堆着几捆枯枝和几块粗糙的石头。

他指了指这片空地,指了指北尘。

又指了指空地旁边的枯枝堆和石头堆。

然后他拍了拍北尘的肩膀,说了几句话。

语气很短,像是在交代什么事。北尘听不懂。

但那个动作的意思不需要翻译。你可以在这里待着。

这些东西你可以用。

老人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他指了指天空——那片被浓雾遮住、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空——然后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从高到低,最后把手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天黑之后,待着别动。

北尘看着他。

然后点了下头。

老人也点了下头。

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棚屋之间的小路。

那个空裤管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碎石铺的路面上。

北尘站在那片空地中央。

周围是陌生人的棚屋,陌生人的篝火,陌生人的语言。

他一句话都听不懂。

一个人都不认识。

小糯不在这里。

但他有一片干地。

一堆枯枝。

一堆石头。

还有一群暂时没有把他当敌人的人。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

开始搬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