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光

全民领主:开局一座禁忌迷雾城 · 爱荟 · 第1章 · 131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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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天,天气转凉。

城市上空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的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旧的书。

江城,锦绣家园(东区),7栋404室。

这是一间月租八百的隔断房,这里的隔音极差,墙皮泛着洗不掉的霉斑,空气里永远混杂着老旧电线烧焦的酸味,以及窗外下水道反上来的潮气。

出租屋的窗户朝北,一天到晚见不到太阳。

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是北小糯从学校义卖会上花五块钱买的,说是能防辐射。

北尘没有告诉她仙人掌不能防辐射,只说了句“放那吧”。

仙人掌已经活了快一年,算是这间屋子里除了兄妹俩之外唯一还在喘气的活物。

此刻出租屋内,北尘已经连续打了十个小时的代理单。

电脑屏幕光映在北尘脸上,把他眼睑下的阴影勾得更深了一层。

他今年二十二岁,看脸却像二十五六,不是老。

是熬出来的那种瘦--眼角细纹、嘴唇干裂、眉心因为长期皱眉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竖痕。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指节上全是老茧,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有一块淤血,是上周搬货时被纸箱夹的。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尘哥,再来一单呗,急!”

他扫了一眼,没回。

手指又敲了十分钟,把那局游戏收了尾,才腾出空来打字:“不接了,今天周五”

对面秒回:“周五咋了?”

北尘没有解释。

他关掉代练平台,把电脑屏幕从游戏界面切换到桌面。

桌面是一张多年前的全家福——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刚满周岁,裹在一条粉红色的毯子里,对着镜头张着嘴大哭。

毯子的一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妈妈自己缝上去的。

大的那个四岁,板着一张小脸,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拍照。

男人站在女人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指着镜头,嘴型像是说了句什么好笑的话。

女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糊了半边脸,但还是在笑。

那是北尘四岁那年的全家福,也是最后一张。

手机屏幕亮了。

闹钟:22:00。

备注写着三个字——“接小糯”。

北尘从椅子上站起来。

坐了太久,腰椎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皮筋终于松了一个扣。

他把手背到腰后按了按,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出租屋只有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台电脑占了大半。

剩下半间堆着纸箱——泡面箱、矿泉水箱、从便利店打折买回来的临期零食。

墙角摞着几本旧教材,《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是大一那年买的。

扉页上还写着他的名字和学号。

后来休学就没再翻过,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

床垫是二手的,弹簧早就塌了,中间凹进去一个浅浅的人形坑。

北尘睡椅子上,把床留给妹妹。他从来没跟小糯说过床垫的事,就像他从来没跟她说,他退学不是因为不想念了,是因为学费交不起了。

父母留下的那点赔偿金,撑了十几年,撑到他成年,就差不多见了底。

有些事,不说比说好。

他把椅背上的外套抓起来,拉开门,走进了走廊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味。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是亮,但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准备罢工。

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是一张被打了一半补丁的脸。

三楼那户人家的猫又蹲在楼梯口,竖着瞳孔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走开了。

那只猫不喜欢他,但喜欢小糯。

每次小糯路过的时候会蹲下来摸它的下巴,它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北尘从它旁边走过,一人一猫互相不搭理。

外面在下小雨。

十月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是被人用细针扎。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路边的排水沟里积了一层泡烂的落叶。

北尘把外套的兜帽拉起来,骑上停在楼道口的那辆电动车。

电动车是二手的,车身原本是黑色,蹭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买来的时候电瓶就已经老化,充满电最多跑二十公里。

他算了算,足够从出租屋到小糯的学校来回两趟。

那就够了。

他把钥匙拧了两圈,电机发出一声吃力的嗡响才不情不愿地转起来。

雨打在脸上,有点凉。

学校门口已经聚了一堆家长。

周五晚上,住校生回家。

北尘把电动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那盏路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飞虫在光圈里打着旋,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小东西。

旁边的家长,有的开着车来,有的撑着伞来,三三两两站在校门口聊天,有人在抱怨公司年终奖缩水,有人在问孩子这次月考排名,有人说今晚好像有极光。

北尘靠在车座上,看着那些家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车把上那块磨得发亮的塑料皮。

有人看了他一眼——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混在一群四五十岁的家长里,确实有点扎眼。

北尘移开目光,低头翻出手机,继续回代练群的消息。

他习惯了被看。

开家长会的时候,房东催租的时候,医院里签字的时候,那些目光都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是同情,最后是庆幸。

庆幸不是自己。

北尘从来不解释。

解释没有用,

同情也没有用。

日子不是靠解释和同情过下去的。

“北尘!”

他抬头。

北小糯从校门口跑出来。

她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粉色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小熊挂件,熊的一只耳朵掉了线,歪在一边。

书包太重,跑起来整个人往前倾,像是被书包拖着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长了一截,遮住了半个手背。

校服领口露出里面那件碎花衬衫的一角,衬衫的扣子掉过一颗,是她自己找了颗颜色差不多的缝上去的,走近了能看出来色差。

跑到电动车前的时候,她喘着气,额前的刘海被雨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眼睛却很亮,看到他的时候有一种藏不住的雀跃。

“你又不打伞。”

她把书包抱在胸前,抬头看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说了你会带伞,你上次说了”。

“忘了。”

北尘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我不冷——”

“穿上。”

北小糯噘着嘴把外套裹上了。

外套太大,下摆垂到她的大腿,袖子挽了两圈还多出来一截,走起路来呼扇呼扇的。

北尘等她坐稳,把电动车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雨越下越密。

路上的车灯和路灯在水洼里被碾成碎碎的流光,红的黄的白的,像打翻了一地的颜料。

北小糯在后座缩成一团,把脸埋在他的背和外套之间,闷声说:“哥,这个周末我想吃火锅”。

“月底了。”

“就那种超市买包底料自己在家里煮的那种,又不贵。上次吃火锅是上个月了。我想吃你调的麻酱,就是那种加一点点水搅很久的,搅得稠稠的那种。”

北尘没有立刻回答。

雨水顺着兜帽的边缘滴下来,他感觉到后背上小糯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透过外套的布料渗进来。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好让她趴得更稳一些。

这个动作很微小,小糯甚至没有察觉——她已经习惯了哥哥的后背,不知道他的腰其实一直在隐隐发酸。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月的代练费到账三千二,房租一千,水电一百出头,小糯的餐费四百,剩下的钱要撑到下个月。底料二十,肉三十,菜十块——六十块钱。

“……可以。”

他说。

“耶!”

小糯在他背后晃了一下腿,车子跟着歪了歪。

北尘稳住车把。

“别晃。”

“哥,你腰是不是又疼了?”

她突然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上次你也是说没有,然后第二天起来贴了三张膏药。我都数着呢。”

北尘没再说话。

雨落在脸上,冰冷。

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从出租屋骑到学校需要三十五分钟,来回就是七十分钟。

冬天快到了,电动车在低温下续航会更差。

他得想办法换一块新电瓶。

二手电瓶大概两百块,可能更便宜。

膏药也快用完了,上次药店打折的时候只买了五盒,用到这周就剩最后两张。

他明天去修理铺问问。

顺便去趟药店。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楼道里那盏坏掉的声控灯彻底不亮了,整层楼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一点外面的路灯光,昏暗暗的。

北小糯抱着书包冲进屋里,第一件事是开灯,然后把书包里的作业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检查有没有被雨淋湿。

还好,书包外层是防水的——那是妈妈留下的书包,很多年了,拉链换过两次,背带缝过一次,但防水层一直没破。

她松了口气,把作业按科目分好,摆在桌角上。

数学放最上面,因为最难;英语放最下面,因为最不想做。

北尘把电动车推进楼道充电,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把青菜、一盒切好的火锅肉片、一包火锅底料。

青菜的根部还带着点泥,叶片上挂着水珠,是超市快关门时打折的那一批,他在冷柜前站了两分钟才拿起来的。

北小糯看到他手里的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有一种小孩子拆开礼物那一瞬间的惊喜感。

“你不是说月底——”

“刚好路过超市。”

北尘把袋子放在桌上。

“去洗澡,洗完出来吃。”

“你先洗!”

小糯推他。

“你淋得比我多,你感冒了我可不管你。上次你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不去医院,你忘了?”

“你管我?”

北尘挑眉。

“……我管。”

北小糯小声嘟囔,然后提高了音量。

“但我还是不会煮粥!所以你最好别感冒!你感冒了我就只能给你泡方便面,你上次说方便面吃多了胃疼。”

北尘笑了一下。

很淡,眼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只起了一圈涟漪就没了。

他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热水器是老式的,外壳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能效标签,管道接口处缠着好几圈生料带。

打开水龙头之后要放很久才有热水,先是冷的,然后温的,最后才慢慢烫起来。

水声很大,盖过了窗外渐渐密集的雨声。

他站在喷头下,任由冷水冲在身上,脑子里继续算着这个月的账。

火锅底料比预期便宜了两块,是超市自有品牌的,包装上印着一只红色的辣椒,看起来很辣。

肉片是打折的,保质期到明天,闻起来还行。

青菜的价格没变。

总共花了五十三。

比他预估的六十省了七块。

水电费还差二十。

这个月的代练费还有一单没结,那个客户是个大学生,每次都拖,明天得再催一下。

如果能接到两个急单,下个月开头就能松一点。

小糯的数学成绩最近又掉了,期中考试还有两周,如果再不及格,老师又要叫家长。

他得抽空给她补一下——但他自己的数学也就高中水平,三角函数还记得,解析几何估计得从头学。

昨天晚上他已经偷偷在手机上搜了几个解析几何的教学视频,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不是看不懂,是太困了。

热水终于来了。

他把脸埋在水流里,闭了一会儿眼。

水汽弥漫在狭小的浴室里,模糊了镜子上的水垢。

他听到外面传来北小糯在哼歌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歌,大概是她在学校广播里听到的流行曲,调子跑了好几个,但她哼得很开心。

洗完出来的时候,北小糯已经在桌上把火锅摆好了。

说是火锅,其实就是电磁炉上架了一口小汤锅,电磁炉是二手的,表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不影响使用。

锅里的底料刚化开,红油在水面上慢慢扩散,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油花里翻滚,水面还没完全滚起来,但麻辣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间屋子。

小糯把肉片一片一片地码在盘子里,码得很整齐,每片之间留着一点空隙,像是摆盘一样认真。

青菜掰开了洗好了,装在一个边缘有点破损的搪瓷盆里,盆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哥,快点!水开了!第一片肉是我的,你不要抢!”

北尘在她对面坐下来。

桌上热气蒸腾,红油在小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被台灯的光照成一片朦胧的橙色。

北小糯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锅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肉,嘴里念叨着

“三秒三秒三秒”

筷子尖在锅里搅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出来塞进嘴里。

“烫——!”

她张开嘴哈气,用手在嘴边扇风,眼泪都快出来了。

“谁让你不吹。”

“吹了就不好吃了!吹了肉就老了!”

她含着肉,口齿不清地说:“哥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你看肉都快被我吃完了”。

北尘夹了一筷子菜,在锅里涮了两下,放进碗里。

青菜在沸汤里烫了不过几秒,叶子上沾着红油和花椒碎。

他没急着吃,而是看着对面的小糯。

台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头发上的碎毛照成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她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还没干透,翘起来一小撮,像一根天线,随着她吃东西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她吃了三片肉之后终于想起来要蘸料,又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厨房拿麻酱,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哥你要麻酱吗?”

“要!”

“辣的还是原味?”

“都行。”

“那就辣的吧,原味的不够了。”

她拿着麻酱罐子跑回来,罐子底都快刮到玻璃了,往北尘碗里舀了一大勺,嘴上还在嚼着刚才没咽下去的肉。

麻酱有点稀,是加了水仔细搅过的——她知道罐子快见底了,想多撑一顿,所以搅的时候加了比平时更多的水,搅到麻酱从褐色变成了浅棕色。

北尘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麻酱,用筷子搅了搅,把青菜在麻酱里蘸了蘸,吃了。

窗外雨还在下。

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小鼓。

屋里很安静,只有电磁炉的嗡嗡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偶尔有一两滴热油溅在电磁炉面板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火锅的热气让整间屋子都暖和了起来,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变成了模糊的黄色光斑。

“哥。”

北小糯突然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坐直了身体。

“如果我以后赚了很多很多钱,你想干什么?”

北尘想了想。

“把这个电磁炉换了。火力太小。每次都要等好久水才开。”

“认真一点!”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买个不腰疼的床。”

北小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的那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比划着,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长方形。

“就是那种,商场里卖的,躺上去会整个陷下去的那种床。店员说那个对腰好,叫什么‘记忆棉’,躺上去就记住你的形状。这样你每次躺上去,床就知道你腰不舒服,会自己凹下去。”

北尘沉默了两秒。

“……挺贵的。”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所以我说‘以后’嘛。”

北小糯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嘴角沾着一小块辣椒皮,她没发现。

“等我上大学,毕业,找到好工作。到时候你就不用再当代练了。你以前不是说想考研吗?我赚钱供你。你读研,我上班,我们换个大一点的房子。要朝南的,有太阳。”

“你供我?”

北尘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歪了歪头。

“对啊,不行吗?我现在成绩不好不代表以后不好。老师说高二开始努力还来得及。我会考好的。”

“你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

“哎呀你怎么又提数学——!”

北小糯发出一声哀嚎,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都红了。

北尘笑了一下。

这次笑了比较久,嘴角没有马上收回来。

他把锅里最后一片肉夹到小糯碗里,自己又涮了一筷子青菜。

吃完火锅,北小糯去洗碗。

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她在水池边哼着那首跑调的歌,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北尘把电磁炉的插头拔了收起来,擦了桌子,打开了电脑。

他没有马上接单,而是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什么床对腰好。

打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又把“腰”改成了“腰椎”,觉得这样搜出来的结果会更专业。

搜索结果跳出来。

他一条一条地看,手指在触摸板上慢慢滑。

然后看价格。

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多。

他看了一眼床的方向——那张塌了弹簧的床垫上,小糯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旧毛绒熊,熊的肚子破了一个小口,被小糯用创可贴粘上了。

他关掉了网页。

打开代练平台,又接了一单。

北小糯洗完碗回来的时候,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围裙是超市送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西红柿,洗了太多次已经褪色了。

她看到北尘已经坐在电脑前开始打了,没说话。

她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趴在床边开始做题。

台灯的光圈不大,刚好罩住她趴在床边的上半身。

她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团,草稿纸上画了第五遍坐标系还是没画对。

北尘坐在光圈外的暗处,键盘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安静的背景音乐。

小糯听到键盘声就安心——那是哥哥在的声音。

过了很久,北小糯突然说:“哥。”

“嗯。”

“这道题我不会。”

她用笔尾指了指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声音带着点挫败感。

“我算了半个小时了,每次都差一点!”

北尘刚好打完一局。

他把椅子滑过去,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低头看她的卷子。

解析几何。

椭圆的焦点坐标。

他也看不懂。

题目旁边有小糯歪歪扭扭的演算过程,写了满满几行,中间划掉又重写,最后一行圈了个问号。

“……你先做下一道。这个我看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没看。”

北小糯没抬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手里的笔继续在草稿纸上画新的坐标系,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我自己再试试。老师说这道题是提高题,做不出来也没关系。但我想做出来。”

北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滑回电脑前,把游戏窗口最小化。

他打开搜索栏,打了四个字:解析几何。

然后他开始学。

浏览器开了好几个窗口,百度百科、知乎专栏、B站的教学视频。

他点开一个播放量最高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讲的,标题写着

“高中数学解析几何零基础入门。”

他把耳机塞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清又不至于吵到小糯的程度。

视频里的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椭圆,开始讲焦点的定义。

北尘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小糯的草稿纸上跟着画。

凌晨一点,北小糯趴在卷子上睡着了。

笔还握在手里,脸压在草稿纸上,纸上有她画了一半的坐标系。

北尘把她的笔轻轻抽出来,把她抱起来。

她比去年轻了——不是瘦了,是他力气大了。

他把小糯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把她额前那撮翘起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麻酱”,又像是“哥”。

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旧毛绒熊被她在睡梦中下意识搂到了怀里。

北尘回到电脑前。

教学视频还在放,已经自动跳到了下一集。

代练单还有一单没打完。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响声,继续。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不是代练平台,是他大学室友方远。

“在吗?”

北尘看了一眼,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对面又发了一条:“我回国了,明天聚一下?”

方远。

大学两年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那时候北尘还住宿舍,方远住他对面床。

方远家里条件好,从不避讳,但也不显摆。

他请北尘吃过几次饭,北尘每次都记在心里,想等以后有工作了请回来。

大三那年,方远的家里托关系把他送出了国。

北尘办了休学。

走之前,方远在北尘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临走时他往桌上放了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厚厚一沓红票子。

北尘追出去,在楼道里把信封塞回他手里。

方远在楼道里站了很久,那盏一闪一闪的声控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最后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难开口了”。

北尘当时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看着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删掉。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

电脑主机的风扇嗡嗡响着。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明天什么时候?”

“中午,老地方,学校门口那家面馆。”

“好。”

然后他关掉了对话框。

屏幕的光重新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有些发亮。

他揉了揉眼角,继续打单。

凌晨四点。

他打完最后一个单,往窗外看了一眼。

出租屋在六楼,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墙上有大片的水渍,形状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被路灯照成暗黄色。

没有星星。

城市里从来都看不到星星,只有对面那栋楼里还有两三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在熬夜,在等什么,或者在撑什么。

他把手机闹钟设好,躺在了椅子上。

床留给小糯了。

椅子是电脑椅,靠背能放倒,但夹角最多一百三十度,算不上平躺。

他蜷了蜷身体,把外套叠了叠垫在腰后,酸痛感轻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眼皮底下还有刚才看了一晚上解析几何视频留下的残影——一个椭圆,两个焦点,平面上所有到两个焦点距离之和等于常数的点的轨迹。

他想,明天得去修车铺问问电瓶的价格。

他想,下个月代练费能不能涨一点。

他想,小糯的期中考试还有两周。

解析几何的视频他已经看到第五集了,明天应该能看完。

看完之后也许能真的讲给她听。

他想,方远那小子在国外混得怎么样。

有没有变胖。

国外的饭好不好吃。

然后他睡着了。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眉心的那道竖痕慢慢舒展开来,手指还搭在键盘边缘。

早上七点。

北尘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北小糯已经在厨房里了。

准确地说,是厨房那个角落。

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没有独立的厨房,所谓的厨房就是门口靠墙摆了一个电磁炉和一个旧微波炉。

北小糯正踮着脚从微波炉里端出一碗热好的豆浆——昨晚剩的火锅汤底加了水,涮了点粉丝,再加上早上新打的豆浆。

这就是早餐。

“哥,今天周六,你可以多睡会儿。”

小糯把豆浆放在桌上。

“我等会儿去图书馆写作业,中午不用等我。”

北尘揉了揉眼睛,从椅子上坐起来。

腰椎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他嘶了一声。

“你腰又疼了?”

“睡姿不对。”

北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图书馆几点开门?”

“九点。现在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

北尘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中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和方远吃个饭!”

北小糯眨眨眼。

“方远?那个……出国了的?”

“嗯。他回来了。”

北小糯没有继续问。

她低头喝豆浆,眼睛却一直在偷瞄北尘的表情。

她记得方远。

哥哥大学两年,那是唯一一个来过家里的人。

那天方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哥哥关上门之后,在门后也站了很久。

“哥。”

她放下碗。

“你今天要多点一个肉菜。”

“什么?”

“方远请客的话,你就多点一个肉菜,他欠你的”。

北尘看了她一眼。

“他欠我什么?”

“欠你一个道歉。”

北小糯的表情很认真。

“他出国的时候没有跟你好好告别,我都知道。”

北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在北小糯额头上弹了一下。

“小孩别管大人的事。”

“我不小了——!”

“把豆浆喝完。等会儿凉了。”

北小糯捂着额头瞪他,但还是低头把豆浆喝完了。

上午九点。

北小糯背着书包去了图书馆。

北尘把电动车推到楼下,往学校的方向骑。

夜里下的雨已经干了,路面留下一滩一滩的积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

空气里有一股雨水蒸发后的潮湿味,混着路边早点摊飘过来的油条香。

他把电动车停在校门口,走进那家面馆。

面馆开了很多年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墙上贴着的菜单还是那张菜单,连角落里的那张桌子都没换过。

北尘在那张桌子旁坐下,老板认出他来,招呼了一声:“好久不见啊小伙子,还是牛肉面?”

“等人,先来壶茶。”

茶上来了。

北尘倒了一杯,没喝。

十一点五十八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方远走进来的时候,北尘差点没认出他。

瘦了,也黑了。

以前那个白胖的方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倦色的年轻人。

他看到北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北尘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方远先开口:“你怎么瘦成这样。”

“你也瘦了。”

“我是健身瘦的,你是——”

方远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算了,先点菜。”

老板过来点单。

北尘要了牛肉面,方远加了一份红烧肉、一份拍黄瓜、两瓶啤酒。

北尘在他说“红烧肉”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想起了早上小糯说的那句。

“你要多点一个肉菜”。

他没说话。

啤酒先上来了。

方远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给北尘。

北尘接过来,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喝。

“你这三年——”

方远开口。

“还行。”

北尘打断他。

方远看着北尘。

北尘看着茶杯。

沉默了一会儿,方远说:“你退学之后,我找过你。辅导员说你的电话打不通。”

“换号了。”

“我知道。”

方远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我托人打听过,你在给人当代练。”

北尘没说话。

“小糯还好吗。”

“嗯。”

“她今年上高中了吧?”

“高二。”

方远放下杯子。

“北尘,我这三年一直在想一件事,当初如果我没走——”

“你走不走是你的事。”

北尘的语气很平。

“我退学是我的事。”

“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怪你家里有钱送你出国?”

北尘终于看向方远,眼神不冷,但也算不上温和。

“方远,你每次都这样。把别人的事扛在自己身上,然后来找我道歉。你欠我什么?你什么都没欠我。”

方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牛肉面端上来了。

北尘掰开筷子,低头吃面。

方远坐在对面,捏着啤酒杯,看着北尘碗里那碗清汤寡水的牛肉面。

面里只有两片牛肉。

薄得透光。

他把那盘红烧肉推到北尘面前。

“我没点这个。”

北尘说。

“我点了。”

方远说。

“你吃。”

北尘看着那盘红烧肉。

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葱花。

热气蒸腾。

他夹了一块。

“……还行。”

方远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确实笑了。

他也掰开筷子,夹了一块肉。

“国外什么都好,就是吃不到这个味。”

“那就多吃点。”

两个人把一盘红烧肉吃完了。

啤酒没怎么喝,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菜和沉默。

饭后,方远结了账。

北尘没有拦他。

走出面馆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是灰白的。

方远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城市的天际线。

“三年没回来,这里一点都没变。”

“楼多盖了几栋。”

北尘指了指远处的一片高层住宅。

“看到了吗。”

“……没注意。”

两个人沿着学校门口的路走了一段。

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开始黄了,偶尔落下一片。

走到北尘的电动车前,方远停下脚步。

“北尘。”

北尘回头。

“你腰还疼吗。”

方远问。

北尘愣了一下。

方远继续说:“大一那会儿你搬宿舍的床板,闪了腰。躺了一个星期。那周笔记都是我帮你抄的。”

“……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的事多了。”

方远把手插进口袋里。

“我还记得你那会儿说,你以后想开一家游戏工作室。自己当老板,不用看别人脸色。”

北尘笑了一下。

“后来发现代练更实际。”

方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在北尘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了。”

“嗯。”

“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那就别回来。”

北尘跨上电动车。

“外面比这儿好。”

方远摇摇头。

“外面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人跟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北尘没说话。

方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北尘!”

北尘看着他。

“给你妹妹买张好点的床。她还在长身体。”

北尘把电动车调了个头。

“我知道。”

他骑出去了十几米,又捏住了刹车。

回头。

方远还站在原地。

“你那本笔记,我还留着。”

北尘喊到。

方远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长。

北尘骑车走了。

后视镜里,方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街道拐角吞没了。

他没有回头再看。

回到家的时候,北小糯已经从图书馆回来了。

她趴在桌上写作业,嘴里咬着笔帽,面前摊着那张还没做完的数学卷子。

北尘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道解析几何题。

草稿纸上的坐标系已经画了五遍了。

“还没做出来?”

“快了。”

北小糯头也不抬。

“我这次一定要自己做出来。”

北尘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过椅子坐下,拿过草稿纸。

“我学了。”

“……什么?”

“解析几何。”

北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坐标系。

“昨天晚上学的。不一定对,你先听一下。”

北小糯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眼睛弯成月牙。

“哥,你熬夜学数学?”

“闲的。”

北尘把笔转了一圈,开始写公式。

“别笑。听不听?”

“听听听。”

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草稿纸上,落在北尘写的歪歪扭扭的公式上,落在北小糯笑起来露出的两个酒窝上。

这个周末,和之前的无数个周末一样。

普通,安静,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他们以为明天还会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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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所有人都以为明天还会是这个样子。

城市的另一边,一家便利店里,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正在值早班。

他昨晚打游戏到凌晨三点,今天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靠在收银台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今晚将出现罕见的全球性极光现象,科学家表示原因不明”。

他翻了个白眼,关了屏幕。

外面天已经亮了,哪来的极光。

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会议室里做PPT汇报。

他的领带系得太紧,脖子勒出一道红印。

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嘴一张一合,台下的同事们在笔记本上装模作样地敲着键盘,实际上在偷偷刷淘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方案再过不了,房贷就还不上了。

一架正在飞越太平洋的航班上,一个空姐推着餐车走过过道,面带微笑地问每位乘客要鸡肉还是鱼肉。

她已经在天上飞了十个小时,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出了水泡。

她在后舱的折叠椅上坐下,脱了鞋,揉了揉脚后跟,想,落地之后要泡个热水澡。

一栋别墅的阳台上,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女人在浇花。

花是月季,开得很好,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她哼着歌,心情不错。

今天是周日,她的瑜伽课在上午十点,下午约了朋友喝茶。

她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推送说今晚有极光。

她想了想,也许可以在阳台上看看。

没有人知道。

白光,就在十分钟之后。

那道白光没有任何预兆。

它没有从天上掉下来,不是闪电,不是爆炸。

它只是突然出现了——从每一块手机屏幕上、每一扇窗户的玻璃上、每一片水洼的倒影里、每一个人的眼睛里,同时亮了。

便利店的高中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突然变成了一片纯白。

他以为是死机,按了两下电源键。

白光亮了。

他抬起头。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写字楼里的中年男人正在切换PPT的下一页。

投影仪投射出来的不再是他精心准备的那张柱状图,而是一道铺满整面墙的白光。

他张开嘴,声音还没发出来,人就消失了。

飞机上的空姐刚直起腰,还没站稳。

她看到窗外。

云层以下,大洋的表面反射出一道覆盖了整个海平面的白光。

那是她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阳台上的女人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没有去捡。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发出淡淡的白光,皮肤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她张了张嘴,想喊丈夫的名字。声音被白光吞没了。

出租屋里,北尘正在关电脑。

他刚刚又打完一单,准备去厨房给小糯热杯牛奶。

小糯趴在桌上,终于把那道解析几何题做出来了,正要叫哥哥过来看。

她抬起头。

北尘的手还放在电脑的电源按钮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整扇窗户变成了一片灼目的白。

窗外所有的建筑、街道、天空、云层,全部都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色光芒,像是整个世界被塞进了一颗正在爆炸的恒星核心。

北尘下意识转身,伸手去抓小糯。

北小糯也伸手去抓他。

牛奶杯从她手边滑落,白色的液体在空中凝固成一道弧线。

她看到了哥哥的脸。

白光中,那张脸前所未有的清晰——每一个毛孔,眉毛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旧疤,眼睛里的惊恐,还有他朝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全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老茧。

她的手指离那只手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光吞没了一切。

不是黑暗。

是比黑暗更绝对的白色。

没有声音。

没有温度。

没有上下左右。

什么都没有。

然后……

北尘趴在一片泥地里。

腐殖土和不知名的黏稠液体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沼泽特有的腐败气息。

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浊水。

他撑起身体,泥浆从袖口往下滴。

眼前是一片灰绿色的浓雾。

四周什么都没有。

他翻开手掌。

掌心有一枚六芒星的印记,正在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他愣了一秒。

两秒。

然后他像是疯了一样在泥地里跪着转了一圈,双手在泥浆中胡乱地摸索,像是想要抓到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小糯——?!”

没有人回答他。

浓雾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