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哀思难抑再启程
十一具尸体并排，头朝南而卧，粗麻布盖着。有的平，有的不平，不平的地方是骨头断了，撑着布料，像底下藏着不愿露出来的东西。
没人说话。晨风从乱石岗上刮过，时不时滚落几块碎石。护卫能站立的还有八个人，戚百铁左臂上的布条又渗了血，右手攥着长枪，枪尖朝下杵在泥地里。他站了片刻，把枪往旁边一插，转身走到营地边缘，背对众人蹲下来，一只手捂住了脸。
滕砚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左边那具，粗麻布下面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粗，老茧厚，老吴。跑蛮荒六年，话少。第一天豻兽冲营的时候，东面只剩两个人，他听到滕砚喊了一声“东面”，第一个带人补了过去。矮一点那具是小孟，才来两年，出发前还在跟人说媳妇怀了。嚣狼冲进来那夜，他扛着车尾，帮戚百铁撕南面的口子，肩膀被豻兽咬穿了没松手，口子撕开了人倒了。
孙令仪蹲在陈守元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布条，边角对边角，叠得整齐。叠好了，她放在陈守元手边，手指停了一息，收回来。
方栎断了的手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攥着短刀，眼中全是沉痛。
郑岩盯着周彦那具盖着外袍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翻起的领子按平，很仔细，像怕弄疼他。
吕秋山背对所有人，看不见表情。
火焰渐渐燃起。凡人也好，修士也好，都在那淡淡蓝焰中模糊成一片。
滕砚握紧了右拳，掌心里铜铃碎片的扎伤还在疼。
火焰熄灭，护卫们开始收捡骨灰。
霍昭走到吕秋山旁边。
“吕长老，节哀。”他顿了一下，“还得启程。”
吕秋山转过身来，看了霍昭一眼，点了点头。
“霍指挥，”滕砚走过来，“你单骑而出，哨所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霍昭眼中神光一闪，“你为什么这么问？”
“这次袭击车队，从头到尾是一个局，一环扣一环。”滕砚说，“驱兽者、赫连部落、血修有合作的，有捡便宜的。最后一环的目标，是霍指挥你，还是哨所？”
霍昭愣了一瞬，哈哈大笑。
“吕长老。”他转头看向吕秋山，“你这高徒可否割爱，到我那做个行军参谋？”
吕秋山看了滕砚一眼，没接话。
“滕执事，”霍昭继续说，“你觉得驱兽者与那个血修是一路人吗？”
滕砚露出思索之色。“我懂你的意思了。”
吕秋山面无表情。周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哨所不会有事。”霍昭收了笑，似是知道众人心中疑惑，“驱兽者明显还有一战之力，他要是和血修一起出手，咱们都得栽在这儿。所以，要么他对血修的实力有绝对信心，要么根本不知道血修的存在。”
孙令仪有些似懂非懂，其他人仍然一脸茫然。
滕砚接过话头：“所以，他们不是一伙的，那血修就是来捡漏的。但是——”
霍昭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滕执事还有疑虑，是不知道哨所的实力。即使我不在，三两个筑基后期也攻不破，除非有内应。可血修连我的修为进境都不知道，更不可能在哨所里有内应。最重要的是，布局这么精密的人，不会贪心得主次不分，如果目标是哨所，在这儿伏击我就多余了。”
滕砚点了点头。
“沈师弟呢？”他问。
“在哨所养伤，伤势不重，只是脱力过巨，不宜再行军。”霍昭顿了一下，“他到哨所的时候，灵气透支，身上三处伤，最深的在右肋，差半寸断了肋骨。从乱石岗到哨所四百里路，用了不到五个时辰。这个速度，连我都意外。到了哨所门口，人是从马上滚下来的，站都没站稳，先把令牌拍在卫兵手里才肯倒。”
他看了滕砚一眼。“吕长老，你这位弟子，心性比修为硬。走吧，一起回哨所。”
吕秋山点了点头。
霍昭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滕砚一眼。
“刚才那句。”他说，“我是认真的。”语气随意，像夸人也像试探。滕砚没接话。吕秋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息。霍昭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营地南面，异兽的尸体还散在碎石地上。铁甲犀倒得最远，灰黑色粗甲上留着霜月枪扎出来的冰碴。嚣狼和豻兽堆在一起，血已经凝了，暗褐色，苍蝇在上面转。
戚百铁带人开始收拾。铁甲犀最值钱，犀角、犀皮、犀骨都是好材料。嚣狼次之，豻兽垫底，石甲豻的粗甲比豻兽强些。
霍昭过来看了一眼，摆了摆手，铁甲犀归断山宗。
滕砚蹲在地上，看着护卫们剥皮取材。犀角卸下来了，比他小臂还长，根部粗如碗口，尖端泛着暗灰色的光。他掂了掂，放到运输车上。
这些异兽材料，是十一条人命换来的，谁也不会愿意做这种交换。
——
从在这个世界醒来到现在，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此刻坐在运输车上，陡然放松下来，思绪却停不住。
运输车法阵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走得很平稳。驯兽的蹄铁踩在碎石上，节奏比前几天稳了。远处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前几天听到会绷紧后背，现在只觉悦耳。两侧的矮丘还是那些矮丘，灌木丛还是那些灌木丛，天还是灰蒙蒙的。风从北面吹过来，那股腥气淡了，像隔了一层布，不再直往鼻腔里钻。同样的路，同样的人，不同的心境。
沈扶摇很强。但断山宗其他炼气修士的实力如何？砚脑子里闪过周彦出手的瞬间，风刃偏了半尺，打在豻兽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土。方栎的冰锥也偏了。陈守元的掌力实打实，但一个人扛不住几头豻兽。戚百铁跑了十几年蛮荒的老江湖，手底下的人不该是这个水准，豻兽冲营那晚，东面防线只剩两个人，换岗的不知往哪补，护卫互相喊了半刻才找到位置。
霍昭这个人，很强，不止修为。
至于招揽，不管是真是假，还是算了。哨所这个深入蛮荒的位置，血修这么可怕的敌手窥伺在旁，犯不着。
这几天自己的表现倒可圈可点。不过有些环节可以做得更好：第一天晚上那排赤脚脚印，他看到了，犹豫了，没及时跟师尊说；车阵围成全圈是他亲手改的，豻兽冲进来才发现没地方退，临时喊戚百铁撕口子；沈扶摇追进灌木丛，他没拦住。谈判时蓄意准备了半天，结果一出手也没打中赫连烈要害，丹田却空了大半，后面恶战灵力不够；铜铃那一击太冲动了，万一铜铃没挡住……
算了，活下来就好。
总归，这些事原身做不到吧。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整理物资时孙令仪的惊讶，排轮值时戚百铁多看的那一眼，画简图时师尊在营帐门口站了一会儿，谈判时赫连铎的笑容停了一瞬，霍昭招揽时半真半假的语气，还有刚才，师尊看他的那一眼。
思绪顿了一下，又回到眼前。
师尊一路上表现有些奇怪。他一直在琢磨师尊是不是瞒着什么，或者有什么后手没亮出来。不改路，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胸有成竹才不动？不出手，是不是在等那个人露出破绽，一击必杀？给铜铃，是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
每一条都猜得有理有据，每一条都让他觉得师尊胸有成竹，但全猜错了。
但师尊的表现确实奇怪。自己整理物资时那句“今天倒是上心了”，跟他汇报改道时那句“心思比以前多了。”...
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念头：“这些事原身做不到”。
师尊一路上那些奇怪的反应，全通了。
没人说话。晨风从乱石岗上刮过，时不时滚落几块碎石。护卫能站立的还有八个人，戚百铁左臂上的布条又渗了血，右手攥着长枪，枪尖朝下杵在泥地里。他站了片刻，把枪往旁边一插，转身走到营地边缘，背对众人蹲下来，一只手捂住了脸。
滕砚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左边那具，粗麻布下面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粗，老茧厚，老吴。跑蛮荒六年，话少。第一天豻兽冲营的时候，东面只剩两个人，他听到滕砚喊了一声“东面”，第一个带人补了过去。矮一点那具是小孟，才来两年，出发前还在跟人说媳妇怀了。嚣狼冲进来那夜，他扛着车尾，帮戚百铁撕南面的口子，肩膀被豻兽咬穿了没松手，口子撕开了人倒了。
孙令仪蹲在陈守元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布条，边角对边角，叠得整齐。叠好了，她放在陈守元手边，手指停了一息，收回来。
方栎断了的手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攥着短刀，眼中全是沉痛。
郑岩盯着周彦那具盖着外袍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翻起的领子按平，很仔细，像怕弄疼他。
吕秋山背对所有人，看不见表情。
火焰渐渐燃起。凡人也好，修士也好，都在那淡淡蓝焰中模糊成一片。
滕砚握紧了右拳，掌心里铜铃碎片的扎伤还在疼。
火焰熄灭，护卫们开始收捡骨灰。
霍昭走到吕秋山旁边。
“吕长老，节哀。”他顿了一下，“还得启程。”
吕秋山转过身来，看了霍昭一眼，点了点头。
“霍指挥，”滕砚走过来，“你单骑而出，哨所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霍昭眼中神光一闪，“你为什么这么问？”
“这次袭击车队，从头到尾是一个局，一环扣一环。”滕砚说，“驱兽者、赫连部落、血修有合作的，有捡便宜的。最后一环的目标，是霍指挥你，还是哨所？”
霍昭愣了一瞬，哈哈大笑。
“吕长老。”他转头看向吕秋山，“你这高徒可否割爱，到我那做个行军参谋？”
吕秋山看了滕砚一眼，没接话。
“滕执事，”霍昭继续说，“你觉得驱兽者与那个血修是一路人吗？”
滕砚露出思索之色。“我懂你的意思了。”
吕秋山面无表情。周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哨所不会有事。”霍昭收了笑，似是知道众人心中疑惑，“驱兽者明显还有一战之力，他要是和血修一起出手，咱们都得栽在这儿。所以，要么他对血修的实力有绝对信心，要么根本不知道血修的存在。”
孙令仪有些似懂非懂，其他人仍然一脸茫然。
滕砚接过话头：“所以，他们不是一伙的，那血修就是来捡漏的。但是——”
霍昭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滕执事还有疑虑，是不知道哨所的实力。即使我不在，三两个筑基后期也攻不破，除非有内应。可血修连我的修为进境都不知道，更不可能在哨所里有内应。最重要的是，布局这么精密的人，不会贪心得主次不分，如果目标是哨所，在这儿伏击我就多余了。”
滕砚点了点头。
“沈师弟呢？”他问。
“在哨所养伤，伤势不重，只是脱力过巨，不宜再行军。”霍昭顿了一下，“他到哨所的时候，灵气透支，身上三处伤，最深的在右肋，差半寸断了肋骨。从乱石岗到哨所四百里路，用了不到五个时辰。这个速度，连我都意外。到了哨所门口，人是从马上滚下来的，站都没站稳，先把令牌拍在卫兵手里才肯倒。”
他看了滕砚一眼。“吕长老，你这位弟子，心性比修为硬。走吧，一起回哨所。”
吕秋山点了点头。
霍昭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滕砚一眼。
“刚才那句。”他说，“我是认真的。”语气随意，像夸人也像试探。滕砚没接话。吕秋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息。霍昭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营地南面，异兽的尸体还散在碎石地上。铁甲犀倒得最远，灰黑色粗甲上留着霜月枪扎出来的冰碴。嚣狼和豻兽堆在一起，血已经凝了，暗褐色，苍蝇在上面转。
戚百铁带人开始收拾。铁甲犀最值钱，犀角、犀皮、犀骨都是好材料。嚣狼次之，豻兽垫底，石甲豻的粗甲比豻兽强些。
霍昭过来看了一眼，摆了摆手，铁甲犀归断山宗。
滕砚蹲在地上，看着护卫们剥皮取材。犀角卸下来了，比他小臂还长，根部粗如碗口，尖端泛着暗灰色的光。他掂了掂，放到运输车上。
这些异兽材料，是十一条人命换来的，谁也不会愿意做这种交换。
——
从在这个世界醒来到现在，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此刻坐在运输车上，陡然放松下来，思绪却停不住。
运输车法阵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走得很平稳。驯兽的蹄铁踩在碎石上，节奏比前几天稳了。远处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前几天听到会绷紧后背，现在只觉悦耳。两侧的矮丘还是那些矮丘，灌木丛还是那些灌木丛，天还是灰蒙蒙的。风从北面吹过来，那股腥气淡了，像隔了一层布，不再直往鼻腔里钻。同样的路，同样的人，不同的心境。
沈扶摇很强。但断山宗其他炼气修士的实力如何？砚脑子里闪过周彦出手的瞬间，风刃偏了半尺，打在豻兽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土。方栎的冰锥也偏了。陈守元的掌力实打实，但一个人扛不住几头豻兽。戚百铁跑了十几年蛮荒的老江湖，手底下的人不该是这个水准，豻兽冲营那晚，东面防线只剩两个人，换岗的不知往哪补，护卫互相喊了半刻才找到位置。
霍昭这个人，很强，不止修为。
至于招揽，不管是真是假，还是算了。哨所这个深入蛮荒的位置，血修这么可怕的敌手窥伺在旁，犯不着。
这几天自己的表现倒可圈可点。不过有些环节可以做得更好：第一天晚上那排赤脚脚印，他看到了，犹豫了，没及时跟师尊说；车阵围成全圈是他亲手改的，豻兽冲进来才发现没地方退，临时喊戚百铁撕口子；沈扶摇追进灌木丛，他没拦住。谈判时蓄意准备了半天，结果一出手也没打中赫连烈要害，丹田却空了大半，后面恶战灵力不够；铜铃那一击太冲动了，万一铜铃没挡住……
算了，活下来就好。
总归，这些事原身做不到吧。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整理物资时孙令仪的惊讶，排轮值时戚百铁多看的那一眼，画简图时师尊在营帐门口站了一会儿，谈判时赫连铎的笑容停了一瞬，霍昭招揽时半真半假的语气，还有刚才，师尊看他的那一眼。
思绪顿了一下，又回到眼前。
师尊一路上表现有些奇怪。他一直在琢磨师尊是不是瞒着什么，或者有什么后手没亮出来。不改路，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胸有成竹才不动？不出手，是不是在等那个人露出破绽，一击必杀？给铜铃，是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
每一条都猜得有理有据，每一条都让他觉得师尊胸有成竹，但全猜错了。
但师尊的表现确实奇怪。自己整理物资时那句“今天倒是上心了”，跟他汇报改道时那句“心思比以前多了。”...
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念头：“这些事原身做不到”。
师尊一路上那些奇怪的反应，全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