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_韩松试探
那张纸边，陆渊只看了一眼。
钱多多还想凑过来解释，被他抬手挡住：“烧了。”
“我两勺安神汤换的。”
“那就烧慢点。”
钱多多肉疼得脸都皱了起来，还是把纸边塞进火盆。纸角卷起，墨迹先黑后灰，最后只剩一点薄灰贴在盆底。他拿竹签拨了拨，确认名字看不出来，才小声嘀咕：“你这人欠账归欠账，烧钱倒是痛快。”
陆渊把火盆里的灰拨散。
未盖印的名单不值冒险留。陆渊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杂役堂已经开始抄大比初选名册，带伤弟子也写在上面。名字一上册，复验、编列、验伤都会找上门。谁近来受过伤，谁夜里离过棚，很快都会被问一遍。
第二日一早，这事便来了。
杂役堂前多摆了三张长案。一张验外伤，一张验识海，一张核夜宿。孙仁长老坐在中间，巡院执事按名册叫人。外门弟子排成长队，额头贴符的、胳膊吊布的、脸上还带梦醒后青灰的，全被赶到告示墙下。
韩松站在侧边。他仍是那副温和模样，青袍整齐，袖口干净，像前几日从未去过镇魔峰外缘，也从未在阵石边杀人灭口。他不负责问话，只偶尔替孙仁递名册、用朱笔在复验名册上点记号，或低声提醒某个弟子昨夜是否离棚。
越是这样，越难躲。他不盯单个人，目光从队头扫到队尾，在哪本名册上停久一点，那里便要多问两句。
钱多多排在陆渊前面，肩背绷得比木桩还直。轮到他时，巡院执事问：“昨夜何处？”
“旧演武棚。”钱多多答得飞快，“抱粮袋睡的，赵虎还踢了我一脚。”
赵虎在后面骂：“谁踢你？”
执事竹尺往案上一敲，赵虎闭嘴。
韩松翻名册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钱多多：“你这几日常在杂役堂门口？”
钱多多立刻露出讨好的笑：“混口汤喝。韩执事也知道，我这人没本事，就耳朵碎。”
“耳朵碎的人，夜里最好睡沉些。”
钱多多笑容僵了一下：“弟子胆小，天黑后连茅房都少去。”
韩松笑了笑，没再问。
钱多多过关后，脚下差点软。他不敢回头，只在经过陆渊身边时，袖口轻轻碰了一下陆渊的手背。
轮到陆渊。
孙仁抬眼：“识海裂伤，旧伤反复。昨夜在旧演武棚？”
陆渊低头：“在棚里。前几日因头疼晕在柴房，执事已经问过一次。”
巡院执事翻了翻旁边记录，点头：“柴房一事记过。今日复验伤情。”
韩松终于看向他。那目光没有杀意，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关切。可陆渊袖内白痕在此刻冷了一下，识海深处的黑线像被什么阴冷气息牵动，轻轻蹭过镜面。
陆渊的脸色本就白，这一瞬更白。
巡院执事以为他怕复验，皱眉道：“站稳。”
陆渊扶住长案边缘，指节压得发青。
韩松温声道：“陆渊，是吧？前些日子识心台上见过你。识海旧伤最怕乱跑，夜里若头疼，叫同棚弟子，不要一个人往外走。”
韩松话音不高，旁边排队的人没有谁多看一眼。陆渊听见钱多多在后面屏住呼吸。他抬头，又很快垂下眼：“弟子记住了。”
韩松的视线落到他手上。
陆渊掌心有伤。碎石划出的裂口已经结痂，被药粉和柴灰压过，看上去像在柴房摔倒后抓过木柴。肋下布条也是真的，肩背淤青也是真的。假的只有原因。
韩松伸手，似要拿他的手腕。
袖内白痕贴着布褶。陆渊站着不动，只在韩松手指快碰到时，喉咙一紧，低低咳了起来。咳声带动肋下伤口，布条边缘渗出一点淡红。
巡院执事立刻按住他肩：“别动。”
孙仁也皱眉：“外伤未合，先验镇心符。”
韩松的手自然收回，笑意不变：“伤得不轻。”
巡院执事把镇心符贴到陆渊眉心。符纸微热。
袖内白痕冷意压住外层黑线，破镜沉在识海深处，像一块死灰旧伤。陆渊把呼吸放慢，任由镇心符在眉心停了片刻。符纸没有变黑，只在边缘卷起一点焦黄。
孙仁看了一眼：“旧裂受扰，未见魔念盘踞。入带伤名册，三日后再复验。”
陆渊低声谢过。
韩松收回目光。他把名册翻到下一页，朱笔在“陆渊”后面轻轻点了一下。点得很浅，像普通标记。陆渊低着头，眼角余光只看到那一点朱色，无法分辨意思。
他退到一旁。
后面赵虎上前，胸膛挺得很高。韩松对赵虎的兴趣明显少些，只问他魔气污染那晚是否失控、镇心符是否换过、肩上符灰是否还疼。赵虎答得不耐烦，却不敢顶撞。几个同样受伤的弟子也被逐一问过，问题都不重，偏偏每一句都绕着夜宿、外伤、鞋底、袖口。
韩松在找一个近期受伤、夜里离棚、可能接近过东侧的外门小辈。
陆渊靠在告示墙阴影里，慢慢喝着钱多多递来的半碗安神汤。汤水温凉，草药味淡。他的目光只落在火盆边刚烧过纸的灰上。
钱多多挤到他身边，嘴唇几乎不动：“过了？”
陆渊把碗递回去：“这一轮。”
钱多多差点把碗捏碎：“还有下一轮？”
“若真认准了，刚才不会这么问。”
“那不是好事吗？”
陆渊看着韩松袖口。那里没有露出往日那类黑紫符纸的一角，连一丝符灰痕都没有。越干净，越说明对方今天是有备而来。
“还在筛，才会一个个看。”
钱多多脸垮了：“我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撤了更显眼。”
钱多多闭上嘴。
复验到午后才结束。明面上，韩松这一上午并未抓到人。孙仁宣布带伤弟子三日后再验，所有大比候选暂不得离开外门东侧以外区域，练剑、领药、夜宿都按名册点。韩松收起名册时，温和地向众人点了点头，像一个忙了一上午的外门执事。
他从陆渊面前经过。袖风很轻。
陆渊袖内白痕却冷了一瞬，破镜上的黑线也跟着轻轻一跳。
韩松径直走过。
等他走远，钱多多才敢喘出一口气。
陆渊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结痂被刚才咳嗽时抓裂了一道，血珠很小，藏在掌纹里，不细看瞧不见。
他把手指攥紧，让那滴血珠嵌进掌纹。血珠渗进旧痂里，像名字后头那点朱色，一时半会儿洗不掉。
钱多多还想凑过来解释，被他抬手挡住：“烧了。”
“我两勺安神汤换的。”
“那就烧慢点。”
钱多多肉疼得脸都皱了起来，还是把纸边塞进火盆。纸角卷起，墨迹先黑后灰，最后只剩一点薄灰贴在盆底。他拿竹签拨了拨，确认名字看不出来，才小声嘀咕：“你这人欠账归欠账，烧钱倒是痛快。”
陆渊把火盆里的灰拨散。
未盖印的名单不值冒险留。陆渊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杂役堂已经开始抄大比初选名册，带伤弟子也写在上面。名字一上册，复验、编列、验伤都会找上门。谁近来受过伤，谁夜里离过棚，很快都会被问一遍。
第二日一早，这事便来了。
杂役堂前多摆了三张长案。一张验外伤，一张验识海，一张核夜宿。孙仁长老坐在中间，巡院执事按名册叫人。外门弟子排成长队，额头贴符的、胳膊吊布的、脸上还带梦醒后青灰的，全被赶到告示墙下。
韩松站在侧边。他仍是那副温和模样，青袍整齐，袖口干净，像前几日从未去过镇魔峰外缘，也从未在阵石边杀人灭口。他不负责问话，只偶尔替孙仁递名册、用朱笔在复验名册上点记号，或低声提醒某个弟子昨夜是否离棚。
越是这样，越难躲。他不盯单个人，目光从队头扫到队尾，在哪本名册上停久一点，那里便要多问两句。
钱多多排在陆渊前面，肩背绷得比木桩还直。轮到他时，巡院执事问：“昨夜何处？”
“旧演武棚。”钱多多答得飞快，“抱粮袋睡的，赵虎还踢了我一脚。”
赵虎在后面骂：“谁踢你？”
执事竹尺往案上一敲，赵虎闭嘴。
韩松翻名册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钱多多：“你这几日常在杂役堂门口？”
钱多多立刻露出讨好的笑：“混口汤喝。韩执事也知道，我这人没本事，就耳朵碎。”
“耳朵碎的人，夜里最好睡沉些。”
钱多多笑容僵了一下：“弟子胆小，天黑后连茅房都少去。”
韩松笑了笑，没再问。
钱多多过关后，脚下差点软。他不敢回头，只在经过陆渊身边时，袖口轻轻碰了一下陆渊的手背。
轮到陆渊。
孙仁抬眼：“识海裂伤，旧伤反复。昨夜在旧演武棚？”
陆渊低头：“在棚里。前几日因头疼晕在柴房，执事已经问过一次。”
巡院执事翻了翻旁边记录，点头：“柴房一事记过。今日复验伤情。”
韩松终于看向他。那目光没有杀意，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关切。可陆渊袖内白痕在此刻冷了一下，识海深处的黑线像被什么阴冷气息牵动，轻轻蹭过镜面。
陆渊的脸色本就白，这一瞬更白。
巡院执事以为他怕复验，皱眉道：“站稳。”
陆渊扶住长案边缘，指节压得发青。
韩松温声道：“陆渊，是吧？前些日子识心台上见过你。识海旧伤最怕乱跑，夜里若头疼，叫同棚弟子，不要一个人往外走。”
韩松话音不高，旁边排队的人没有谁多看一眼。陆渊听见钱多多在后面屏住呼吸。他抬头，又很快垂下眼：“弟子记住了。”
韩松的视线落到他手上。
陆渊掌心有伤。碎石划出的裂口已经结痂，被药粉和柴灰压过，看上去像在柴房摔倒后抓过木柴。肋下布条也是真的，肩背淤青也是真的。假的只有原因。
韩松伸手，似要拿他的手腕。
袖内白痕贴着布褶。陆渊站着不动，只在韩松手指快碰到时，喉咙一紧，低低咳了起来。咳声带动肋下伤口，布条边缘渗出一点淡红。
巡院执事立刻按住他肩：“别动。”
孙仁也皱眉：“外伤未合，先验镇心符。”
韩松的手自然收回，笑意不变：“伤得不轻。”
巡院执事把镇心符贴到陆渊眉心。符纸微热。
袖内白痕冷意压住外层黑线，破镜沉在识海深处，像一块死灰旧伤。陆渊把呼吸放慢，任由镇心符在眉心停了片刻。符纸没有变黑，只在边缘卷起一点焦黄。
孙仁看了一眼：“旧裂受扰，未见魔念盘踞。入带伤名册，三日后再复验。”
陆渊低声谢过。
韩松收回目光。他把名册翻到下一页，朱笔在“陆渊”后面轻轻点了一下。点得很浅，像普通标记。陆渊低着头，眼角余光只看到那一点朱色，无法分辨意思。
他退到一旁。
后面赵虎上前，胸膛挺得很高。韩松对赵虎的兴趣明显少些，只问他魔气污染那晚是否失控、镇心符是否换过、肩上符灰是否还疼。赵虎答得不耐烦，却不敢顶撞。几个同样受伤的弟子也被逐一问过，问题都不重，偏偏每一句都绕着夜宿、外伤、鞋底、袖口。
韩松在找一个近期受伤、夜里离棚、可能接近过东侧的外门小辈。
陆渊靠在告示墙阴影里，慢慢喝着钱多多递来的半碗安神汤。汤水温凉，草药味淡。他的目光只落在火盆边刚烧过纸的灰上。
钱多多挤到他身边，嘴唇几乎不动：“过了？”
陆渊把碗递回去：“这一轮。”
钱多多差点把碗捏碎：“还有下一轮？”
“若真认准了，刚才不会这么问。”
“那不是好事吗？”
陆渊看着韩松袖口。那里没有露出往日那类黑紫符纸的一角，连一丝符灰痕都没有。越干净，越说明对方今天是有备而来。
“还在筛，才会一个个看。”
钱多多脸垮了：“我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撤了更显眼。”
钱多多闭上嘴。
复验到午后才结束。明面上，韩松这一上午并未抓到人。孙仁宣布带伤弟子三日后再验，所有大比候选暂不得离开外门东侧以外区域，练剑、领药、夜宿都按名册点。韩松收起名册时，温和地向众人点了点头，像一个忙了一上午的外门执事。
他从陆渊面前经过。袖风很轻。
陆渊袖内白痕却冷了一瞬，破镜上的黑线也跟着轻轻一跳。
韩松径直走过。
等他走远，钱多多才敢喘出一口气。
陆渊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结痂被刚才咳嗽时抓裂了一道，血珠很小，藏在掌纹里，不细看瞧不见。
他把手指攥紧，让那滴血珠嵌进掌纹。血珠渗进旧痂里，像名字后头那点朱色，一时半会儿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