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_剑影入梦
外门一整日都乱。
晨讲取消，杂役堂前改成伤情复查。几十名低阶弟子排在棚外，额头贴符的、手臂吊着的、半夜噩梦没睡的，全被巡院执事赶到一处。有人抱怨安神汤越来越淡，有人担心识心台复查，有人偷偷打听三个月后灵矿会不会真重开。
陆渊排在人群中间。
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倒不需要装太多。巡院执事让他伸手时，他就伸手；让他低头看识心符，他就低头；问他昨夜为何在柴房，他仍是那句旧伤犯了，怕吵到棚里人，走到后头便晕。
这套说辞有瑕疵。
只是外门眼下到处都是伤病和梦魇，没人有闲心把一个头疼弟子翻来覆去审。
周槐说自己半夜看见死去同院坐在梁上，吓得滚进柴堆。另一个弟子说吐纳时听见矿洞里有人喊他名字，醒来后抱着汤桶不放。相比之下，陆渊头疼晕在柴房，反倒平常得很。
钱多多听完一圈，回到陆渊身边，低声道：“你这理由混在人堆里，居然还算齐整。”
陆渊坐在棚柱下，手里捧着一碗淡得能照出人影的安神汤。
“那是他们替我垫了底。”
钱多多看他还有心思接话，悬了一日的脸色总算松些。他往旁边挪了挪，替陆渊挡住赵虎那边投来的目光。
“赵虎盯你半天了。”
“让他盯。”
“韩执事今日没来。”钱多多声音压得更低，“杂役堂侧间门关着，牌令册也没摆出来。有人说他昨夜巡东侧受了风寒，早上只露了一面。”
陆渊喝汤的手停了一下。
韩松没有来，不代表没查。那人若真要找昨夜闯入者，第一步不会站在棚门口挨个看伤。太急，太显眼，也太容易让高层注意。韩松会先看值夜册、伤药领取、柴房出入、谁的鞋洗过，谁的衣袖换过。
陆渊低头吹了吹汤面。
汤水里浮着几根药草，草叶发黄，边缘被煮烂了。旧演武棚里霉稻草味、药味、汗味混在一起。很难闻，却比黑池边的冷铁味让人安心。
“你别跟他打听。”陆渊道。
钱多多点头很快：“放心，我现在听见韩字都绕路。”
“绕得自然些。”
“成。”钱多多顿了顿，又道，“你昨夜到底……”
陆渊抬眼。
钱多多立刻改口：“我不问。我就想知道，后面还去不去。”
陆渊把碗放到膝上。
袖内那道白色剑痕隔着布轻轻发凉。它像一根小刺，提醒他昨夜不是梦，也提醒他有人正从更高的地方看着。镇魔峰不能轻易再碰，可韩松还在，黑剑也还在，三个月后的矿役同样在。
“先活过这几天。”
钱多多咽了咽口水：“这句我爱听。”
天黑后，旧演武棚比平时更早安静。
巡院执事在梁上多挂了几张镇心符，符纸被夜风吹得轻轻拍木梁。每响一下，棚里便有人翻身。陆渊靠在角落，后背抵着木柱，肋下伤口一抽一抽疼。他没有躺实，只把外衫裹紧，右手压住袖内白痕。
白痕很冷。
破镜更冷。
识海里那面残镜缩在深处，灰光暗淡，黑纹贴着裂口不动。昨夜黑剑气留下的钩痕已经被挤出去大半，可镜面边缘仍像被烧过，触一下都疼。陆渊不敢多看，只让呼吸跟着棚外更鼓的声音慢慢压下去。
二更后，棚里鼾声渐起。
陆渊还是睡着了。
梦里没有旧演武棚。
他站在黑色剑池边。
池水比昨夜更平，白链也在，却离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雾。池中央的黑剑没有被白光压住，它立在水里，剑身沉黑，周围没有波纹。
陆渊低头。
自己身上没有伤，手里也没有剑。袖内那道白痕不见了，识海里的破镜却悬在胸前，裂口清清楚楚，像被梦境硬拖出来给黑剑看。
黑剑笑了。
“还藏？”
陆渊转身就走。
脚下石岸却往后退。一步落下，他仍在池边。再走一步，黑池反而近了一寸。梦里的身体轻得过分，像一片被水汽托起的纸，随时会被池里那点黑意吸过去。
黑剑声音贴着水面滚来：“小镜子护得住你一次，护不住你一世。”
破镜猛地一颤。
陆渊胸口跟着疼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胸前梦影，掌心却直接穿过镜面，像按进冷水。镜面里浮出昨夜的黑色剑钩，钩尖已经断了，却仍在灰光边缘轻轻刮动。
黑剑道：“昨夜有人替你压我。”
黑池水面映出一缕白痕。
白痕很细，像他袖内那道，又像镇剑池岸上亮起的石纹。黑剑没有喊出救他的人，也没有说出外面发生的事，只把那道白痕在水面上反复照出来，照得陆渊眉心发冷。
“还替你补了个缺。”
水面深处闪过一道更细的白线，比袖内白痕更淡，贴着破镜后的裂口一晃便没了。陆渊没看清，只觉得胸前梦影冷了一下。
“可人会走。”
水面一晃，白痕被黑水吞掉。
“符会旧。”
白链暗了一截。
“你会怕。”
“缺口能缝，怕缝不上。”
池水忽然升起，照出韩松的脸、识心台、灵脉矿道。那些东西全是陆渊见过、怕过、想避开的。韩松没有说话，只翻着一本巡灯册；识心玉青白发亮，照出他识海裂伤；矿道尽头有人拖着断腿爬，爬过的地上全是湿泥。
陆渊咬住牙。
他知道这是梦。
可梦里的怕是真的。心口往下坠，脚底发软，胸前破镜被那点怕意一牵，镜面黑纹便亮了一点。黑剑不急着拖他，只在池中央等着，像等他自己走过去。
陆渊抬手，狠狠掐住自己掌心。
不疼。
梦里的身体没有疼。
他立刻低头，一口咬在舌尖。
这一次有血腥味。
血味一出，破镜灰光终于亮了半圈。胸前那面镜子往里一缩，像要躲回识海深处。黑剑却在此刻猛地一震，池水下窜出一根细黑线，贴着镜面裂口一划。
不是钩。
只是划。
轻得像用指甲在旧木桌上刮了一下。
陆渊却在梦里疼得跪了下去。那道细黑线没有钻进识海深处，只贴着破镜边缘留下痕迹。灰光卷上去想磨掉，黑线却像已经长在镜面上，越磨越细，越细越深。
黑剑笑声压低。
“看。”
黑池里浮出另一个陆渊。
那个陆渊握着黑剑，身上没有伤，背后没有矿役名册，也没有韩松。他站在一片碎开的白链中，脸上没有笑，眼神却比现在干净得多，像所有麻烦都被一剑切掉了。
“你迟早会想要我。”
陆渊吐掉嘴里的血。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黑剑安静了一下。
陆渊撑着膝盖站起来，梦里的黑池又往前贴。他没有退，反而抬起手，抓向胸前破镜。手掌穿过灰光时，心口冷得一缩。他抓不到镜子，却能抓到那道黑线带来的疼。
他用力一扯。
疼痛炸开。
梦境碎了。
陆渊猛地睁眼。
旧演武棚梁上的镇心符还在轻轻拍木梁。钱多多睡在不远处，抱着粮袋，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别扣口粮”。赵虎那边传来一声翻身的闷响，没人醒。
陆渊满嘴血腥。
他咬破了舌尖。
袖内白痕微微发亮，又很快暗下。识海深处，破镜缩回原处，灰光贴着裂口慢慢转动。那处被补住的漏口仍在，裂口比昨夜似又往里合了一丝，慢得几乎量不出。镜面上原有的黑纹之外，多了一道极细的黑线。
那道黑线很短。
却像刚刻上去。
晨讲取消，杂役堂前改成伤情复查。几十名低阶弟子排在棚外，额头贴符的、手臂吊着的、半夜噩梦没睡的，全被巡院执事赶到一处。有人抱怨安神汤越来越淡，有人担心识心台复查，有人偷偷打听三个月后灵矿会不会真重开。
陆渊排在人群中间。
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倒不需要装太多。巡院执事让他伸手时，他就伸手；让他低头看识心符，他就低头；问他昨夜为何在柴房，他仍是那句旧伤犯了，怕吵到棚里人，走到后头便晕。
这套说辞有瑕疵。
只是外门眼下到处都是伤病和梦魇，没人有闲心把一个头疼弟子翻来覆去审。
周槐说自己半夜看见死去同院坐在梁上，吓得滚进柴堆。另一个弟子说吐纳时听见矿洞里有人喊他名字，醒来后抱着汤桶不放。相比之下，陆渊头疼晕在柴房，反倒平常得很。
钱多多听完一圈，回到陆渊身边，低声道：“你这理由混在人堆里，居然还算齐整。”
陆渊坐在棚柱下，手里捧着一碗淡得能照出人影的安神汤。
“那是他们替我垫了底。”
钱多多看他还有心思接话，悬了一日的脸色总算松些。他往旁边挪了挪，替陆渊挡住赵虎那边投来的目光。
“赵虎盯你半天了。”
“让他盯。”
“韩执事今日没来。”钱多多声音压得更低，“杂役堂侧间门关着，牌令册也没摆出来。有人说他昨夜巡东侧受了风寒，早上只露了一面。”
陆渊喝汤的手停了一下。
韩松没有来，不代表没查。那人若真要找昨夜闯入者，第一步不会站在棚门口挨个看伤。太急，太显眼，也太容易让高层注意。韩松会先看值夜册、伤药领取、柴房出入、谁的鞋洗过，谁的衣袖换过。
陆渊低头吹了吹汤面。
汤水里浮着几根药草，草叶发黄，边缘被煮烂了。旧演武棚里霉稻草味、药味、汗味混在一起。很难闻，却比黑池边的冷铁味让人安心。
“你别跟他打听。”陆渊道。
钱多多点头很快：“放心，我现在听见韩字都绕路。”
“绕得自然些。”
“成。”钱多多顿了顿，又道，“你昨夜到底……”
陆渊抬眼。
钱多多立刻改口：“我不问。我就想知道，后面还去不去。”
陆渊把碗放到膝上。
袖内那道白色剑痕隔着布轻轻发凉。它像一根小刺，提醒他昨夜不是梦，也提醒他有人正从更高的地方看着。镇魔峰不能轻易再碰，可韩松还在，黑剑也还在，三个月后的矿役同样在。
“先活过这几天。”
钱多多咽了咽口水：“这句我爱听。”
天黑后，旧演武棚比平时更早安静。
巡院执事在梁上多挂了几张镇心符，符纸被夜风吹得轻轻拍木梁。每响一下，棚里便有人翻身。陆渊靠在角落，后背抵着木柱，肋下伤口一抽一抽疼。他没有躺实，只把外衫裹紧，右手压住袖内白痕。
白痕很冷。
破镜更冷。
识海里那面残镜缩在深处，灰光暗淡，黑纹贴着裂口不动。昨夜黑剑气留下的钩痕已经被挤出去大半，可镜面边缘仍像被烧过，触一下都疼。陆渊不敢多看，只让呼吸跟着棚外更鼓的声音慢慢压下去。
二更后，棚里鼾声渐起。
陆渊还是睡着了。
梦里没有旧演武棚。
他站在黑色剑池边。
池水比昨夜更平，白链也在，却离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雾。池中央的黑剑没有被白光压住，它立在水里，剑身沉黑，周围没有波纹。
陆渊低头。
自己身上没有伤，手里也没有剑。袖内那道白痕不见了，识海里的破镜却悬在胸前，裂口清清楚楚，像被梦境硬拖出来给黑剑看。
黑剑笑了。
“还藏？”
陆渊转身就走。
脚下石岸却往后退。一步落下，他仍在池边。再走一步，黑池反而近了一寸。梦里的身体轻得过分，像一片被水汽托起的纸，随时会被池里那点黑意吸过去。
黑剑声音贴着水面滚来：“小镜子护得住你一次，护不住你一世。”
破镜猛地一颤。
陆渊胸口跟着疼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胸前梦影，掌心却直接穿过镜面，像按进冷水。镜面里浮出昨夜的黑色剑钩，钩尖已经断了，却仍在灰光边缘轻轻刮动。
黑剑道：“昨夜有人替你压我。”
黑池水面映出一缕白痕。
白痕很细，像他袖内那道，又像镇剑池岸上亮起的石纹。黑剑没有喊出救他的人，也没有说出外面发生的事，只把那道白痕在水面上反复照出来，照得陆渊眉心发冷。
“还替你补了个缺。”
水面深处闪过一道更细的白线，比袖内白痕更淡，贴着破镜后的裂口一晃便没了。陆渊没看清，只觉得胸前梦影冷了一下。
“可人会走。”
水面一晃，白痕被黑水吞掉。
“符会旧。”
白链暗了一截。
“你会怕。”
“缺口能缝，怕缝不上。”
池水忽然升起，照出韩松的脸、识心台、灵脉矿道。那些东西全是陆渊见过、怕过、想避开的。韩松没有说话，只翻着一本巡灯册；识心玉青白发亮，照出他识海裂伤；矿道尽头有人拖着断腿爬，爬过的地上全是湿泥。
陆渊咬住牙。
他知道这是梦。
可梦里的怕是真的。心口往下坠，脚底发软，胸前破镜被那点怕意一牵，镜面黑纹便亮了一点。黑剑不急着拖他，只在池中央等着，像等他自己走过去。
陆渊抬手，狠狠掐住自己掌心。
不疼。
梦里的身体没有疼。
他立刻低头，一口咬在舌尖。
这一次有血腥味。
血味一出，破镜灰光终于亮了半圈。胸前那面镜子往里一缩，像要躲回识海深处。黑剑却在此刻猛地一震，池水下窜出一根细黑线，贴着镜面裂口一划。
不是钩。
只是划。
轻得像用指甲在旧木桌上刮了一下。
陆渊却在梦里疼得跪了下去。那道细黑线没有钻进识海深处，只贴着破镜边缘留下痕迹。灰光卷上去想磨掉，黑线却像已经长在镜面上，越磨越细，越细越深。
黑剑笑声压低。
“看。”
黑池里浮出另一个陆渊。
那个陆渊握着黑剑，身上没有伤，背后没有矿役名册，也没有韩松。他站在一片碎开的白链中，脸上没有笑，眼神却比现在干净得多，像所有麻烦都被一剑切掉了。
“你迟早会想要我。”
陆渊吐掉嘴里的血。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黑剑安静了一下。
陆渊撑着膝盖站起来，梦里的黑池又往前贴。他没有退，反而抬起手，抓向胸前破镜。手掌穿过灰光时，心口冷得一缩。他抓不到镜子，却能抓到那道黑线带来的疼。
他用力一扯。
疼痛炸开。
梦境碎了。
陆渊猛地睁眼。
旧演武棚梁上的镇心符还在轻轻拍木梁。钱多多睡在不远处，抱着粮袋，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别扣口粮”。赵虎那边传来一声翻身的闷响，没人醒。
陆渊满嘴血腥。
他咬破了舌尖。
袖内白痕微微发亮，又很快暗下。识海深处，破镜缩回原处，灰光贴着裂口慢慢转动。那处被补住的漏口仍在，裂口比昨夜似又往里合了一丝，慢得几乎量不出。镜面上原有的黑纹之外，多了一道极细的黑线。
那道黑线很短。
却像刚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