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_矿脉名册
第二日天刚亮，丙字小院的铜钟便响了三声。
钟声沉闷，沿着湿漉漉的石道传遍外门。寻常点卯只敲一声，考核敲两声，三声则意味着宗门有名册要公布。
陆渊推门出来时，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昨夜的雨停了，云还压在山腰，晨风里带着泥土和药渣混在一起的味道。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告示墙方向走，没人高声说笑，偶尔交谈也压得很低。
“听说矿役名单提前贴了。”
“不是三日后才交接吗？”
“提前贴出来，让人准备后事呗。”
那名弟子话音落下，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陆渊走在人群边缘，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昨夜他几乎没睡，脑海里的残破镜影一直沉在黑暗里，再没有反应。那句无声的“活下去”像幻觉，可掌心里碎成粉的灵石又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现在比昨日更清醒。
身体依旧虚，丹田依旧空，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不是无缘无故地废。
废因有源，便比无解好。
外门告示墙在杂役堂前。
一面黑木墙，平日贴着任务、处罚、月例调整和各院考核名次。今日最中央空出一大块，钉着一张新写的黄纸，纸上朱砂字迹未干，远远看去像一道道血痕。
灵脉矿役补录名册。
下面列了二十七个名字。
陆渊在第十九个位置看到了自己。
旁边还标着一句评语：识海有缺，炼气不稳，暂调矿役三月。
“暂调。”
陆渊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差点笑出来。
青云宗写文书的人倒是很会留余地。
只要没说死，便像还有恩典。至于人能不能从矿里回来，那就是弟子自己的命数。
名册前，有人当场腿软。
一个瘦高弟子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许久，忽然扑到杂役堂门口，跪地磕头：“执事，弟子还能干活！我还能去药田，我不要下矿，我娘还等我回去！”
门口守着的执事弟子面无表情。
“宗规已定。”
“我可以不要月例！我可以做最苦的活！”
“再喧哗，今日就送你下去。”
瘦高弟子声音一下断了。
旁边还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脸色煞白，也有人眼神麻木，像早就知道结果。
陆渊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开。
他只是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人不是他熟识的朋友，却都是和他一样被宗门判定“价值不够”的低阶弟子。有人经脉堵塞，有人年纪偏大，有人修炼多年不得寸进。放在外门，他们还能扫地、挑水、采药、守夜；放进灵脉矿，就是一批可以消耗的力气。
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陆渊侧头，看见一个瘦得像竹竿的青年。
那人脸尖，眼睛很活，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笑得比哭还难看：“陆师兄，你也在啊。”
陆渊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
钱多多。
外号钱瘦子。
明明穷得叮当响，却偏偏叫这么个名字。此人在外门消息灵通，谁欠了谁灵石，谁被执事罚了，谁夜里偷偷去见谁，他总能比别人早知道半步。
“你也在名单上？”陆渊问。
钱多多连忙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哪有陆师兄这般出息。小弟就是来看看，看看。”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顺便卖点消息。”
陆渊看他一眼。
钱多多立刻干笑：“不是卖给你。都要下矿了，我哪敢赚这黑心钱。”
陆渊平静道：“你若真不敢，就不会站在这里。”
钱多多笑容一僵。
眼前这个陆渊，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从前的陆渊沉默、木讷，被人挤兑时只会咬牙忍着。今日却不急不怒，明明名字已经挂在矿役名册上，眼神反倒像在看别人的账本。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索性把声音压到最低：“陆师兄，小弟这里有个真消息。上一批下矿的十个人，只回来三个。”
陆渊眼神微动。
“哪一批？”
“半年前，丁字院那批。”钱多多左右看了看，“回来的三个，一个断了腿，一个疯了，还有一个从此不能修炼。宗门对外说是矿毒，其实有人听见他们夜里喊，说矿道深处有东西在哭。”
“东西？”
“谁知道呢。”钱多多缩了缩脖子，“灵脉矿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听老弟子说，早年魔宗打到山脚时，有一截矿道被魔气浸过。后来大阵清了一遍，可清得干不干净，谁敢保证？”
陆渊望着告示墙上的名字。
灵脉矿不只是苦。
还可能有魔气残留。
如果识海里的破镜子真和灵气、神魂有关，那魔气又会如何？
这个念头刚起，陆渊就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到主动往危险里钻的时候。
三日后下矿，是被逼无奈。
三日前自作聪明去试探，就是嫌命长。
钱多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吓住了，小声道：“陆师兄若想避一避，也不是完全没门路。外门里有人能改杂役调度，只是价钱很高。”
“多高？”
“至少二十块下品灵石。”
陆渊看向他。
钱多多立刻举手：“不是我收！我只是递话。再说了，二十块也只是递上去，成不成另算。”
陆渊笑了。
原主全部身家都凑不出两块完整灵石。
二十块，卖了这间破屋都不够。
“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钱多多眼珠转了转：“有。”
“说。”
“三日内突破炼气三层，或者让某位长老开口保你。”
这次轮到陆渊沉默。
钱多多摊手：“所以等于没有。”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赵虎带着两个跟班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短衫，腰间挂着一柄木剑，走到哪里，旁人便自动让开。
他看了一眼名册，又看向陆渊，故意把声音放大：“陆师弟，恭喜啊，宗门终于给你找了个合适去处。”
周围有人忍笑。
赵虎继续道：“灵脉矿里缺人，你这身子骨虽然弱了些，拿去垫矿道倒正好。等你回来，师兄给你接风。”
钱多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陆渊没有动怒，只问：“若我回不来呢？”
赵虎一愣，随即大笑：“那就烧几张纸。哦，忘了，你连买纸的钱都没有。”
人群笑声更大。
陆渊也笑了笑。
“那赵师兄记得多烧点。”
赵虎脸色一沉。
陆渊语气仍旧平稳：“毕竟你欠我的两块灵石，总不好让我在下面还追着你要。”
周围笑声戛然而止。
赵虎眼神骤冷：“你说什么？”
陆渊退后半步，正好站在人群和杂役堂门口之间，声音不高，却足够附近的人听见：“上月赵师兄借我两块灵石，说三日后还。如今刚好三日。赵师兄贵人事忙，不会忘了吧？”
赵虎拳头一紧。
他当然没打算还。
可“抢”与“借”在外门是两回事。私下欺负人没人管，当众被点出来，又在杂役堂门口，多少要顾忌。
执事弟子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
赵虎盯着陆渊，眼中怒意翻涌，最后硬生生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陆渊，你还有三日。”
“是啊。”
陆渊点头。
“所以赵师兄讨债要快些。”
赵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钱多多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等赵虎走远，他才小声道：“陆师兄，你疯了？他炼气三层，真动手能把你打得下不了床。”
陆渊望着赵虎背影，淡淡道：“他本来也会来。”
钱多多一怔。
“既然他迟早要来，不如让他来得有顾忌。”
钱多多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可越是说不出，他越觉得后颈发凉；下矿前三日还想着让仇人先有顾忌，这份冷静实在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杂役堂门口，韩松不知何时出现。
他依旧笑得温和，正在安抚那几个跪地求情的矿役弟子。陆渊远远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韩松每安抚几句，都会下意识摸一下袖口。
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而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告示墙，投向青云宗后山深处。
那方向云雾低垂，被群峰遮住。
陆渊暂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但他记住了韩松的眼神。
因为那不是一个寻常外门执事看矿役名册时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幸灾乐祸。
只有压得很深的紧张。
钱多多在旁边低声道：“陆师兄，你看什么？”
陆渊收回视线。
“看活路。”
钱多多没听懂。
陆渊也没有解释。
告示墙上的朱砂字在晨风里慢慢干透，像一排已经盖好的棺印。
上一批下矿十人，只回来三个。
三日后，他也会成为名册上的一个数字。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像那些跪地求饶的人一样，把命交给别人的一句怜悯。
陆渊转身离开时，心中已经把眼前局面分成了三条线。
第一，弄清识海破镜到底能做什么。
第二，避开赵虎这类明面麻烦。
第三，盯住韩松。
一个外门执事若在矿役名单公布时紧张地看向后山，那后山必然有事。
而有事的地方，往往也有机会。
钟声沉闷，沿着湿漉漉的石道传遍外门。寻常点卯只敲一声，考核敲两声，三声则意味着宗门有名册要公布。
陆渊推门出来时，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昨夜的雨停了，云还压在山腰，晨风里带着泥土和药渣混在一起的味道。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告示墙方向走，没人高声说笑，偶尔交谈也压得很低。
“听说矿役名单提前贴了。”
“不是三日后才交接吗？”
“提前贴出来，让人准备后事呗。”
那名弟子话音落下，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陆渊走在人群边缘，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昨夜他几乎没睡，脑海里的残破镜影一直沉在黑暗里，再没有反应。那句无声的“活下去”像幻觉，可掌心里碎成粉的灵石又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现在比昨日更清醒。
身体依旧虚，丹田依旧空，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不是无缘无故地废。
废因有源，便比无解好。
外门告示墙在杂役堂前。
一面黑木墙，平日贴着任务、处罚、月例调整和各院考核名次。今日最中央空出一大块，钉着一张新写的黄纸，纸上朱砂字迹未干，远远看去像一道道血痕。
灵脉矿役补录名册。
下面列了二十七个名字。
陆渊在第十九个位置看到了自己。
旁边还标着一句评语：识海有缺，炼气不稳，暂调矿役三月。
“暂调。”
陆渊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差点笑出来。
青云宗写文书的人倒是很会留余地。
只要没说死，便像还有恩典。至于人能不能从矿里回来，那就是弟子自己的命数。
名册前，有人当场腿软。
一个瘦高弟子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许久，忽然扑到杂役堂门口，跪地磕头：“执事，弟子还能干活！我还能去药田，我不要下矿，我娘还等我回去！”
门口守着的执事弟子面无表情。
“宗规已定。”
“我可以不要月例！我可以做最苦的活！”
“再喧哗，今日就送你下去。”
瘦高弟子声音一下断了。
旁边还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脸色煞白，也有人眼神麻木，像早就知道结果。
陆渊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开。
他只是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人不是他熟识的朋友，却都是和他一样被宗门判定“价值不够”的低阶弟子。有人经脉堵塞，有人年纪偏大，有人修炼多年不得寸进。放在外门，他们还能扫地、挑水、采药、守夜；放进灵脉矿，就是一批可以消耗的力气。
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陆渊侧头，看见一个瘦得像竹竿的青年。
那人脸尖，眼睛很活，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笑得比哭还难看：“陆师兄，你也在啊。”
陆渊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
钱多多。
外号钱瘦子。
明明穷得叮当响，却偏偏叫这么个名字。此人在外门消息灵通，谁欠了谁灵石，谁被执事罚了，谁夜里偷偷去见谁，他总能比别人早知道半步。
“你也在名单上？”陆渊问。
钱多多连忙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哪有陆师兄这般出息。小弟就是来看看，看看。”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顺便卖点消息。”
陆渊看他一眼。
钱多多立刻干笑：“不是卖给你。都要下矿了，我哪敢赚这黑心钱。”
陆渊平静道：“你若真不敢，就不会站在这里。”
钱多多笑容一僵。
眼前这个陆渊，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从前的陆渊沉默、木讷，被人挤兑时只会咬牙忍着。今日却不急不怒，明明名字已经挂在矿役名册上，眼神反倒像在看别人的账本。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索性把声音压到最低：“陆师兄，小弟这里有个真消息。上一批下矿的十个人，只回来三个。”
陆渊眼神微动。
“哪一批？”
“半年前，丁字院那批。”钱多多左右看了看，“回来的三个，一个断了腿，一个疯了，还有一个从此不能修炼。宗门对外说是矿毒，其实有人听见他们夜里喊，说矿道深处有东西在哭。”
“东西？”
“谁知道呢。”钱多多缩了缩脖子，“灵脉矿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听老弟子说，早年魔宗打到山脚时，有一截矿道被魔气浸过。后来大阵清了一遍，可清得干不干净，谁敢保证？”
陆渊望着告示墙上的名字。
灵脉矿不只是苦。
还可能有魔气残留。
如果识海里的破镜子真和灵气、神魂有关，那魔气又会如何？
这个念头刚起，陆渊就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到主动往危险里钻的时候。
三日后下矿，是被逼无奈。
三日前自作聪明去试探，就是嫌命长。
钱多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吓住了，小声道：“陆师兄若想避一避，也不是完全没门路。外门里有人能改杂役调度，只是价钱很高。”
“多高？”
“至少二十块下品灵石。”
陆渊看向他。
钱多多立刻举手：“不是我收！我只是递话。再说了，二十块也只是递上去，成不成另算。”
陆渊笑了。
原主全部身家都凑不出两块完整灵石。
二十块，卖了这间破屋都不够。
“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钱多多眼珠转了转：“有。”
“说。”
“三日内突破炼气三层，或者让某位长老开口保你。”
这次轮到陆渊沉默。
钱多多摊手：“所以等于没有。”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赵虎带着两个跟班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短衫，腰间挂着一柄木剑，走到哪里，旁人便自动让开。
他看了一眼名册，又看向陆渊，故意把声音放大：“陆师弟，恭喜啊，宗门终于给你找了个合适去处。”
周围有人忍笑。
赵虎继续道：“灵脉矿里缺人，你这身子骨虽然弱了些，拿去垫矿道倒正好。等你回来，师兄给你接风。”
钱多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陆渊没有动怒，只问：“若我回不来呢？”
赵虎一愣，随即大笑：“那就烧几张纸。哦，忘了，你连买纸的钱都没有。”
人群笑声更大。
陆渊也笑了笑。
“那赵师兄记得多烧点。”
赵虎脸色一沉。
陆渊语气仍旧平稳：“毕竟你欠我的两块灵石，总不好让我在下面还追着你要。”
周围笑声戛然而止。
赵虎眼神骤冷：“你说什么？”
陆渊退后半步，正好站在人群和杂役堂门口之间，声音不高，却足够附近的人听见：“上月赵师兄借我两块灵石，说三日后还。如今刚好三日。赵师兄贵人事忙，不会忘了吧？”
赵虎拳头一紧。
他当然没打算还。
可“抢”与“借”在外门是两回事。私下欺负人没人管，当众被点出来，又在杂役堂门口，多少要顾忌。
执事弟子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
赵虎盯着陆渊，眼中怒意翻涌，最后硬生生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陆渊，你还有三日。”
“是啊。”
陆渊点头。
“所以赵师兄讨债要快些。”
赵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钱多多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等赵虎走远，他才小声道：“陆师兄，你疯了？他炼气三层，真动手能把你打得下不了床。”
陆渊望着赵虎背影，淡淡道：“他本来也会来。”
钱多多一怔。
“既然他迟早要来，不如让他来得有顾忌。”
钱多多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可越是说不出，他越觉得后颈发凉；下矿前三日还想着让仇人先有顾忌，这份冷静实在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杂役堂门口，韩松不知何时出现。
他依旧笑得温和，正在安抚那几个跪地求情的矿役弟子。陆渊远远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韩松每安抚几句，都会下意识摸一下袖口。
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而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告示墙，投向青云宗后山深处。
那方向云雾低垂，被群峰遮住。
陆渊暂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但他记住了韩松的眼神。
因为那不是一个寻常外门执事看矿役名册时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幸灾乐祸。
只有压得很深的紧张。
钱多多在旁边低声道：“陆师兄，你看什么？”
陆渊收回视线。
“看活路。”
钱多多没听懂。
陆渊也没有解释。
告示墙上的朱砂字在晨风里慢慢干透，像一排已经盖好的棺印。
上一批下矿十人，只回来三个。
三日后，他也会成为名册上的一个数字。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像那些跪地求饶的人一样，把命交给别人的一句怜悯。
陆渊转身离开时，心中已经把眼前局面分成了三条线。
第一，弄清识海破镜到底能做什么。
第二，避开赵虎这类明面麻烦。
第三，盯住韩松。
一个外门执事若在矿役名单公布时紧张地看向后山，那后山必然有事。
而有事的地方，往往也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