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尘扰,难拒一寸人间暖

朝菌不知晦朔 · 高子越 · 第29章 · 344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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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铜铃的在晚风里轻颤,夜幕垂落,敛了白日的喧嚣。

苏长离急不可耐的奔向后山,手里拎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糕点小吃,脚步轻快得似携了风,绕过后院竹林,顺着熟悉的山路往山巅去。

山路崎岖,夜露沾湿了鞋履,陡崖如削,壁立千仞,枝桠勾扯着衣袂,他却浑不在意,只一心往那山顶攀去。

山风穿谷而过,卷着松涛呜咽,几经磨难,终于行至山顶,

“仙子姐姐!我来看你了!”喊声撞在山风里,无半分应答。

他心头的雀跃淡了几分,又接连唤了数声,山间唯有虫鸣与风过林梢的簌簌声,四下静悄悄的,不见半分人影。

苏长离咬了咬唇,又折向那处山洞,拨开洞口的藤蔓,火折子的微光映着空荡荡的石室,石板凉冷,唯有水珠滴落在地的轻响,敲得人心头发空。

远处一个身影盯着少年。

他不死心,又绕着山巅寻了数圈,从苍松之下到石林之间,从溪流之畔到悬崖之边,每一处曾与仙子相遇的地方,都寻了个遍,终究是一无所获。

待再回到潭水之畔时,苏长离已是精疲力竭,额间的汗滴顺着鬓角滑落。青布衣衫被树枝划得破烂,肩头、小臂尽是浅浅的划痕,沾了泥土与草屑,狼狈不堪。

他瘫坐在潭边的草地上,双腿酸软得似灌了铅,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方才的欢喜与期待,尽数化作满心的失落,堵在喉头,闷得发慌。

晚风拂过,带着潭水的微凉,吹得他鼻尖发酸,他望着潭面倒映的星月,眼眶渐渐泛红,带着哭腔,声音轻得似呢喃。

“我知道你在,姐姐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一字一句,裹着委屈与难过,心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阵阵抽搐,连呼吸都觉得疼。

“我在。”

清浅温柔的声音,突然从身侧的石林后传来,似山涧清泉淌过青石,瞬间抚平了苏长离心底的褶皱。

苏长离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白衣身影从石林间缓步走出,衣袂飘飘,不染纤尘,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仙子。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失落、难过,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狂喜。

心软的人,总是因为片刻的幸福原谅忘记所有的痛苦。

他瞬间从草地上跳起来,连身上的狼狈都忘了,几步便冲到仙子面前,不顾自己满身泥土与汗味,伸手便将她紧紧抱住,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姐姐!”

他的个头已然快及仙子肩头,少年的身躯带着蓬勃的朝气,怀抱温热而有力,将仙子轻轻圈在怀中。

仙子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并未推开,任由他这般热情地抱着,指尖轻抬,终究是轻轻落下,任由他宣泄着满心的欢喜。

待苏长离释怀,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看仙子一尘不染的白衣,挠了挠头,脸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

讷讷道:“姐姐,我弄脏你衣服了。”

仙子淡淡摇首,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依旧温柔:“无妨。”

两人并肩坐在潭边的青石上,潭水澄澈,映着漫天星月,碎银般的波光在水面轻轻晃动。

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潭水的湿润,撩动仙子的长发,几缕青丝垂落,拂过肩头,添了几分柔和。

仙子侧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你怎么如此轻信别人,你不怕我是坏人吗?不怕我什么时候生气了,便把你杀了?”

苏长离抬眸,目光坦荡而真挚:“我有直觉。你是好人。”

“也许我信你,你就是好人;我若不信你,你便顺势作坏人。信任或许会有伤害,可若是因为害怕,便连相识的机会都没了。我喜欢你,凭感觉告诉我,你不会伤害我。”

仙子闻言,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你不记得那日我把青云山的山贼,尽数杀了吗?那般狠戾,你竟不怕?”

“杀的不是我。”

“不管你对这世界是多坏的人,只要你对我好,在我看来,便是好人。”

仙子唇角微扬,未作答,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美得动人心魄。

“谢谢你那日救了我。我知道你是为了救人而杀的他们。”

她轻声问道:“可你便确定,他们都该杀吗?世间之事,本就难分绝对的对与错。”

苏长离低头,指尖划过青石上的纹路,沉吟片刻,抬眸时目光清明:“如果一个人杀了一个罪大恶极的坏人,算不算维护正义呢?若是救了一个行恶多端的坏人,那算行善,还是作孽?”

仙子看着他,“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人性本就趋利而避害,趋荣而避辱。故荣赏劝善,如水润禾;恶不罚,便似火加薪,只会让恶念愈演愈烈。这就是是我行的理。”

苏长离微微点头。

“我还以为你走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其实三年前那夜之后,你第一次回来,我便看见你来了。你后来每一次来,我都看见。”李梦妤心口微微一动,垂眸看着潭面碎银般的波光,轻声道。

“那你……为何从不现身?”苏长离一怔。

“只不过也没有什么需要再见的缘由。三年来,我一直待在这里,未曾离开,也未曾去过太远的地方。答应你的飞剑我还未寻得。”李梦妤指尖轻轻拂过青石上的纹路,语气淡得像山风。

山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漫过潭边,女子脑子里浮现少年那日寻她的场景心里溅起圈圈涟漪,少年的身影在月色里匆匆穿梭,他手里攥着油纸包,怕糕点凉了似的护在胸前。

磕磕绊绊地攀着崖石,衣袂被树枝勾破,指尖磨出了红痕,却只顾着一声声唤我“仙子姐姐”,嗓音里的雀跃与急切,撞得我心尖轻轻发颤。

我看着他把油纸包放在空荡的石室石板上,看着他蹲在潭边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连带着那点委屈的呢喃,都被山风轻轻送进我耳里。

怎会不心疼?这少年的纯粹与热忱,像山间最烈的光,撞碎了我多年来独来独往的清冷,让我竟生出几分想现身的冲动,想替他拂去肩头的草屑,想告诉他我一直都在。

可我终究是动也未动。

我本就是个四海为家的人,天地为庐,星月为枕,从无定所,也从无牵挂。

我的路,本就该是孤身一人的,刀光剑影,仙途漫漫,哪有资格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他是凡尘俗世里的少年,守着人间烟火,守着身边的岁岁年年,而我,不过是这山间的一抹过客,终有一日要离去,要继续奔赴我的前路,哪能因一时的感动,便给他留下念想,添了羁绊?

我们本就活在两个世界。他的世界,是人间的烟火气,是安稳的朝夕,是看得见的未来;而我的天地,是无尽的修行,是未知的凶险,是聚散无常的漂泊。

今日相见的欢喜,终究会化作他日分离的苦楚,与其让他日后惦念,不如从一开始,便断了这份念想。

我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宁静,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世间所有的风雨。这份习惯,是我的铠甲,也是我的归处。他的温暖太过珍贵,我受不起,也不能受。

我孤身的路,无牵无挂,无悲无喜。

可这次出手,终究只暴露了我的存在。

方才他冲过来抱住我的那一刻,少年怀抱的温热,竟让我那早已冷硬的心,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苏长离有些失落问道。

“很长很长时间,我向来都是独来独往,习惯了,我喜欢一个人的宁静。”

原来这三年仙子一直都在,只是不愿意见我。苏长离失落之余也知道了仙子是个不喜热闹的人,冰冷,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这是主要原因,还有那日你来,有人在你身上下了跟踪之符。我不想被人察觉我的存在。”

苏长离惊讶,我怎么不知道,有人给我下了符?

难道那年府中那位仙人给自己喝下的那碗符水并非是救昏迷中的自己,而是这跟踪符。

仙子微微张开一只手,掌心丝丝白色灵力缓缓涌聚,清辉流转。苏长离周身泛起了黄色流光,如薄雾萦绕。

那流光渐渐向她掌心汇聚,最后凝成一张泛黄的符咒,上面写满了弯弯曲曲、晦涩难辨的符文,在灵力包裹下微微发亮。

“散!”

她唇齿轻启,一字落下,掌心符咒猛地一颤,随即化作点点黄光,散在晚风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也许是那日少年回去身上残留有些许自己的灵气。

“倘若是以前的我,你府中哪位想试探我的客人也得死。”李梦妤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晚风卷着潭水的微凉拂过,苏长离看着她白衣胜雪的侧影,忽然觉得,这清冷如月光的仙子,心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而他,才刚刚推开那扇门,走进她的世界一角。

“姐姐,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眼神带着几分期待,小心翼翼地问道。

仙子抬眸,声音轻缓,

“李梦妤”

“真好听,像姐姐一样,清冷又温柔。”

仙子闻言,眼底的星河似落进了细碎的温柔,却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苏长离突然想到什么,抬手打开身侧的食盒,将里面的桂花酥、云片糕一一摆放在青石上,又拿出蜜浆,倒在随身的折叠纸上,递到李梦妤面前,眉眼弯弯:“姐姐,这是府里做的糕点,你尝尝,可甜了。”

李梦妤接过糕点,看了看青石上精致的糕点,抬眸看向苏长离,眼底带着几分柔和,轻轻抿了一口蜜浆,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漫入心底。

“味道甚好。”她轻声道。多少年了,未曾尝过人间烟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