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村落
苏长离只感觉头钝痛像灌了铅的锤子，一下下砸在太阳穴上，连带着眼窝都发紧，连呼吸也不敢太用力，生怕牵动神经又添一阵抽痛，像是又复阳了。
“我是做了一个梦吗？”
“唔……”他苏长离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软糯的咿呀声，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
迷茫之际，苏长离感受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气息，身下的“床”还在轻轻晃动，伴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
这是在哪？苏长离费力地转动脖子，透过锦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路两边是刀削般的奇峰，青灰色的岩石上缠着苍劲的古松，云雾在山峦间游走，将叠嶂的峰峦衬得像幅水墨丹青。
这般壮阔的景致里，却透着股肃杀之气，道路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个身披玄铁甲胄的士兵，手里握着长戈，眼神锐利如鹰，正护送着中间几辆华贵的马车前行。
“将军，小公子好像醒了。”抱着苏长离的女子说道。
紧接着，车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多岁，面容刚毅，额角有道浅疤，身上的黑色铠甲还沾着未洗尽的暗红血迹，却在看向苏长离时，眼神软了几分。
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苏长离抱了起来，动作竟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天行有道，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非我无情，实乃家国两难，你我皆时代洪流之中的渡劫人。望你不在有童年的记忆，过个普通人该有的一生。再过几日，就能回楚国都城了。”
家国两难？楚国？苏长离的脑子“嗡”的一声，我不会穿越了吧？
慢慢的只觉意识回笼时，不是预想中虚空的冰冷，而是裹在柔软锦缎里的暖意。
苏长离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却只感觉到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在眼前晃了晃——指节短圆，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分明是三岁孩童的模样。
零碎的记忆零零碎碎涌入脑海：残阳如血，号角声撕裂苍穹，万千的士兵如惊雷奔袭，刀光剑影间，我看见一片血雨腥风，我被襁褓严严的裹住，挂在一个男人的胸前。
褥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的血渍顺着衣服往下流淌，脸上凝结着发黑的血痂，空气里弥漫着泥浆与血痂的腥臭味。
残阳下，江河边、山隘间，尸身层层叠叠，断臂残肢与兵刃纠缠，暗红的血顺着沟壑流淌，将原本青灰的山石、枯黄的草木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暮色四合，厮杀声渐歇，唯有呜咽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掠过尸横遍野的江山，残阳的余晖洒在血色大地上，映出一片死寂的苍茫。
残破的旗面在风中狂舞，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厮杀声渐歇，一旅军队向我走来，余光中一个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将我抱过去。
“凯旋！归乡！共享荣光！！”
原来如此，苏长离的心沉了下去——他穿越成了战败国的遗孤，还被敌国将军收养，如今正被带往楚国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连筷子都握不住的小手，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怎么回穿越到三岁的孩童身上，我不是应该转世吗？我怎么还有前世的记忆？
前世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在这三岁的躯壳里，竟毫无用武之地。
苏长离眨了眨眼，没敢作声。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索答案的时候，这具身体太弱小，一旦暴露自己的意识，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装作懵懂的孩童，任由侍妾抱着，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半月路程，车轮碾过山川与平原，终于在落日的余晖中看踏进了楚国的地界，再有三两日就能抵达楚国都成了。
残阳熔金，流云如烧。
霞色浸衣，碎金落满江川，也落满了田野。
这村落以前便是越国云渚陵的一个边际小村落，为求一日安稳，便割让给了楚国。
正是秋收的时节，田埂上的泥土干裂如龟甲，行军路两旁几株瘦弱的稻穗耷拉着脑袋，在风中摇摇欲坠，连成片的庄稼稀稀拉拉，远不及战前的繁茂。
楚地的风，带着秋日的萧瑟，卷着漫天尘土，扑打在将军蒙着甲胄的肩头。
半月征途，战马的蹄声从最初的铿锵渐趋沉缓，一路向南，离长乐宫越近，将军心头的沉重便添一分。
“将军，军中粮草已所剩无几，部分将士多日粒米未进，双腿发软如灌铅，有的倚着戈矛勉强支撑，再也无力前行。继续前行还是就地休息片刻？”副将在身后低声请示。
将军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通人性地打了个响鼻，低头啃咬着路边稀疏的枯草。
“此处空旷，也是我楚国的地域，安全。就在此处择地扎营，让弟兄们歇口气，寻些可食之物充饥！整顿调养好将士们的军容，再赶路面见陛下吧。”
风里传来细碎的喘息声，将军抬眼望去，不远处的田垄上，几个身影正佝偻着劳作。
老者的头发早已斑白如霜，胡乱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干瘪得只剩一层薄皮，身上的麻衣补丁摞着补丁，袖口和裤脚被磨得破烂，露出的胳膊腿细得像枯柴。
旁边的孩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拖着小竹筐，捡拾老者割下的稻穗。他的小脸蜡黄，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衣裳又宽又大，显然是大人留下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将军翻身下马，目光掠过不远处的田埂。田埂旁几间土坯房破败不堪，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埂边上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看着将军慢步向他们走去，一个瘸腿的汉子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看着将军的装扮，老者愣了愣，连忙想要行礼，却被将军扶住。
“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将军扶老人一同坐在田埂上。
“伐越国归来，行军至此，将士多有疲惫，不宜继续前行。在此稍作休息，明日起赶回都城。”
“将军辛苦了。”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老丈，你冒莫要伤怀。我辈将士披甲执锐，只为山河无恙、父老安康，现在我军大亏敌军，假以时日，越国便是我国的疆土了。”
老者摇了摇头：“将军们在前线拼命，是为了保家卫国，辛苦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身边的孩童，又看了看远处的村落：
“只是赋税太重，壮丁都去了军营，家里只剩老弱妇孺，这庄稼收得少，缴了税，冬天怕是难熬啊。”
“战事连年，让百姓受苦了。可国是千万家，国之不存，家将焉附。国之大者，在祀在戎，这战不得不打啊！赢了才有国泰民安。”将军叹息道。
“我们赢了！”将军看着远方来时的路感慨道。
“哪里？”老者清淡的问道。
“什么？”将军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疑惑的反问道。
“赢在哪里？我看不见。”老者。
将军一愣，来不及回答。
“我没看见我的孩子归来，我没感到生活过的更好。将军你认为赢了吗？”
“失了江山，便是国破家亡，父老流离，我楚国将士披星戴月守的土，浴血拼杀护的人，宁肯碎骨也不能让国土受践踏，讨越一役，十万越军全军覆没，统一了天下，护得人间岁岁安宁。这不算赢吗？”将军镇静的问道。
“人间安宁不需要你守，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一直在。安宁是万家灯火里的柴米油盐，是老者眼角未干的泪光，是孩童手中未凉的糖糕。我现在并没有。”
“将军，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你守的是陛下冰冷的疆域版图，是高堂上的权力。”老者道。
将军神情复杂，质问到：
“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天高明，然后能烛临万物；地广大，然后能载容群体。这天下陛下得而不均？”
“当然均。”
“陛下不仁？”
“当然仁。”
“陛下不义？”
“当然义。”
“陛下不德。”
“当然德。”
“陛下非明主？”
“当然明主。”
“那这天下陛下执掌有何不妥，与天下人之天下有何异？”
“然四海八荒之地无限，非止一国，人心之欲无厌，战不止。”
“战争恒古不变，持续不止，这客观的规律你我都改变不了。陛下并非无视民生疾苦，而是这天下肥沃国土资源有限性与生存竞争性，不伐人则被人伐，这是弱肉强食的天性，也是国家与政权存续的底线博弈。
退让则辱国，示弱则招祸，“不战”并非和平。”将军面色平静无波，眼神清明笃定的说到。
“外敌不会因妥协善意而收敛，愿意放弃战争来换取和平的人，既得不到和平也得不到保障，和平待人和让他人和平之间天差地别。诸位不可享受着国家开疆扩土带来的安定而高高在上的指责战争的罪恶，你活在这里，而数万将士死在了战场。”
“我也可以死在战场，如果可以换我儿子在家的话。参与战争有人是选择，有人是被选择。”
“当然选择战死的人应该是没有，如果战争是为了获得特权而战死，那便不值得歌颂。”
老者干瘪的嘴唇抿了抿，一道道皱纹里似藏着千言万语，眼神浑浊却带着沉甸甸的恳切，枯瘦的面容满是沧桑与赤诚，继续倾述道：
“楚相坐镇长乐宫，以“远交近攻”之策搅动天下，为楚军拟定伐越方略、调拨兵力部署；都城富商、士族子弟或托词丁忧，或捐钱买爵，纷纷避于后方，开仓献金，为楚军器械与后勤补给熔铜铸器；而黔首万民扛着戈矛奔赴前线，献出孩子。出征数载，转战千里，去很远的地方杀死另一个布衣的孩子，或是被杀死。
战后王室巩固了权威，扩张疆域，权倾朝野，名流千古。富人靠所谓的贡献获封得赏，加官进爵，用剩下的积蓄垄断资源、兼并土地，借乱世积累财富；唯有穷人在烽烟中失去一切，孩子白骨露于野，家中老弱无人抚恤，半亩薄田还担忧被豪强兼并，最终在历史的角落里也没寻到一归宿。往古来今，如此不断周期循环是为什么？为百姓安宁？”
将军默然。
过了许久将军虔诚的向老者鞠了一躬道：“受教了老先生。”
随即便向着军队的方向走去。
田埂边只剩少许人马跟着副将在等着将军，大部分将士都去不远处的草坪处扎营休息去了。
副将忙跟随其后问道：“将军如何？”
将军平淡的回了一个字：“可！礼不下庶人，威方能服众生。”
将军意味深长的问道：“张副将，你可知如何驭民？德、礼、义？或是威、权、法？”
副将忙回应道：“天地不语而万物守，圣人不语而万民仰，小人愚钝，不知其理。”
“你善势。”
张副将笑道“天地善势，圣人善时，势不可失。虎离艮，龙失渊，失则亡本。”
“无妨。”将军道。
“小人以为德不厚不可载，礼不循不可立，义不存不可往，驭民在德、礼、义。”副将回答道。
“我倒是觉得天下之乱必起于义，而威不彰则朝不久。”
“小人愚钝，所思甚浅，伏惟大人不吝训诲，小人洗耳恭听。”
“驭民愚民也，物之垄断使人贫；权之独揽使人懦；知识之壅蔽使人愚。而三者兼具，则万民感恩矣。”
随即将军重新上马“驾！！”
风又起，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将军看向远方的军营，朝着士兵们驻兵扎营的地方策马扬鞭的奔去了。
张副将则跟了几步就驻立在了原处，静静的等候夜幕降临。
今夜军营里粮草充足，星空格外美，还有少许的肉食供大家烧烤，每个帐篷盘旁都有篝火，将士们高兴得载歌载舞，欢声笑语。
有人唱着自己家乡的歌，有人聊着自己回朝的梦想，有人说自己家里有个漂亮的妻子等着自己……欢声笑语冲破军营的肃穆，与篝火的噼啪声、歌声、琴声相融，在星空下久久不散，成了军旅生涯中一段温暖而珍贵的慰藉。
只是远处的村庄看起来格外的安静，没有声嚣，看不见一点烛火。
“我是做了一个梦吗？”
“唔……”他苏长离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软糯的咿呀声，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
迷茫之际，苏长离感受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气息，身下的“床”还在轻轻晃动，伴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
这是在哪？苏长离费力地转动脖子，透过锦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路两边是刀削般的奇峰，青灰色的岩石上缠着苍劲的古松，云雾在山峦间游走，将叠嶂的峰峦衬得像幅水墨丹青。
这般壮阔的景致里，却透着股肃杀之气，道路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个身披玄铁甲胄的士兵，手里握着长戈，眼神锐利如鹰，正护送着中间几辆华贵的马车前行。
“将军，小公子好像醒了。”抱着苏长离的女子说道。
紧接着，车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多岁，面容刚毅，额角有道浅疤，身上的黑色铠甲还沾着未洗尽的暗红血迹，却在看向苏长离时，眼神软了几分。
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苏长离抱了起来，动作竟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天行有道，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非我无情，实乃家国两难，你我皆时代洪流之中的渡劫人。望你不在有童年的记忆，过个普通人该有的一生。再过几日，就能回楚国都城了。”
家国两难？楚国？苏长离的脑子“嗡”的一声，我不会穿越了吧？
慢慢的只觉意识回笼时，不是预想中虚空的冰冷，而是裹在柔软锦缎里的暖意。
苏长离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却只感觉到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在眼前晃了晃——指节短圆，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分明是三岁孩童的模样。
零碎的记忆零零碎碎涌入脑海：残阳如血，号角声撕裂苍穹，万千的士兵如惊雷奔袭，刀光剑影间，我看见一片血雨腥风，我被襁褓严严的裹住，挂在一个男人的胸前。
褥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的血渍顺着衣服往下流淌，脸上凝结着发黑的血痂，空气里弥漫着泥浆与血痂的腥臭味。
残阳下，江河边、山隘间，尸身层层叠叠，断臂残肢与兵刃纠缠，暗红的血顺着沟壑流淌，将原本青灰的山石、枯黄的草木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暮色四合，厮杀声渐歇，唯有呜咽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掠过尸横遍野的江山，残阳的余晖洒在血色大地上，映出一片死寂的苍茫。
残破的旗面在风中狂舞，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厮杀声渐歇，一旅军队向我走来，余光中一个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将我抱过去。
“凯旋！归乡！共享荣光！！”
原来如此，苏长离的心沉了下去——他穿越成了战败国的遗孤，还被敌国将军收养，如今正被带往楚国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连筷子都握不住的小手，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怎么回穿越到三岁的孩童身上，我不是应该转世吗？我怎么还有前世的记忆？
前世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在这三岁的躯壳里，竟毫无用武之地。
苏长离眨了眨眼，没敢作声。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索答案的时候，这具身体太弱小，一旦暴露自己的意识，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装作懵懂的孩童，任由侍妾抱着，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半月路程，车轮碾过山川与平原，终于在落日的余晖中看踏进了楚国的地界，再有三两日就能抵达楚国都成了。
残阳熔金，流云如烧。
霞色浸衣，碎金落满江川，也落满了田野。
这村落以前便是越国云渚陵的一个边际小村落，为求一日安稳，便割让给了楚国。
正是秋收的时节，田埂上的泥土干裂如龟甲，行军路两旁几株瘦弱的稻穗耷拉着脑袋，在风中摇摇欲坠，连成片的庄稼稀稀拉拉，远不及战前的繁茂。
楚地的风，带着秋日的萧瑟，卷着漫天尘土，扑打在将军蒙着甲胄的肩头。
半月征途，战马的蹄声从最初的铿锵渐趋沉缓，一路向南，离长乐宫越近，将军心头的沉重便添一分。
“将军，军中粮草已所剩无几，部分将士多日粒米未进，双腿发软如灌铅，有的倚着戈矛勉强支撑，再也无力前行。继续前行还是就地休息片刻？”副将在身后低声请示。
将军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通人性地打了个响鼻，低头啃咬着路边稀疏的枯草。
“此处空旷，也是我楚国的地域，安全。就在此处择地扎营，让弟兄们歇口气，寻些可食之物充饥！整顿调养好将士们的军容，再赶路面见陛下吧。”
风里传来细碎的喘息声，将军抬眼望去，不远处的田垄上，几个身影正佝偻着劳作。
老者的头发早已斑白如霜，胡乱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干瘪得只剩一层薄皮，身上的麻衣补丁摞着补丁，袖口和裤脚被磨得破烂，露出的胳膊腿细得像枯柴。
旁边的孩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拖着小竹筐，捡拾老者割下的稻穗。他的小脸蜡黄，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衣裳又宽又大，显然是大人留下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将军翻身下马，目光掠过不远处的田埂。田埂旁几间土坯房破败不堪，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埂边上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看着将军慢步向他们走去，一个瘸腿的汉子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看着将军的装扮，老者愣了愣，连忙想要行礼，却被将军扶住。
“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将军扶老人一同坐在田埂上。
“伐越国归来，行军至此，将士多有疲惫，不宜继续前行。在此稍作休息，明日起赶回都城。”
“将军辛苦了。”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老丈，你冒莫要伤怀。我辈将士披甲执锐，只为山河无恙、父老安康，现在我军大亏敌军，假以时日，越国便是我国的疆土了。”
老者摇了摇头：“将军们在前线拼命，是为了保家卫国，辛苦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身边的孩童，又看了看远处的村落：
“只是赋税太重，壮丁都去了军营，家里只剩老弱妇孺，这庄稼收得少，缴了税，冬天怕是难熬啊。”
“战事连年，让百姓受苦了。可国是千万家，国之不存，家将焉附。国之大者，在祀在戎，这战不得不打啊！赢了才有国泰民安。”将军叹息道。
“我们赢了！”将军看着远方来时的路感慨道。
“哪里？”老者清淡的问道。
“什么？”将军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疑惑的反问道。
“赢在哪里？我看不见。”老者。
将军一愣，来不及回答。
“我没看见我的孩子归来，我没感到生活过的更好。将军你认为赢了吗？”
“失了江山，便是国破家亡，父老流离，我楚国将士披星戴月守的土，浴血拼杀护的人，宁肯碎骨也不能让国土受践踏，讨越一役，十万越军全军覆没，统一了天下，护得人间岁岁安宁。这不算赢吗？”将军镇静的问道。
“人间安宁不需要你守，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一直在。安宁是万家灯火里的柴米油盐，是老者眼角未干的泪光，是孩童手中未凉的糖糕。我现在并没有。”
“将军，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你守的是陛下冰冷的疆域版图，是高堂上的权力。”老者道。
将军神情复杂，质问到：
“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天高明，然后能烛临万物；地广大，然后能载容群体。这天下陛下得而不均？”
“当然均。”
“陛下不仁？”
“当然仁。”
“陛下不义？”
“当然义。”
“陛下不德。”
“当然德。”
“陛下非明主？”
“当然明主。”
“那这天下陛下执掌有何不妥，与天下人之天下有何异？”
“然四海八荒之地无限，非止一国，人心之欲无厌，战不止。”
“战争恒古不变，持续不止，这客观的规律你我都改变不了。陛下并非无视民生疾苦，而是这天下肥沃国土资源有限性与生存竞争性，不伐人则被人伐，这是弱肉强食的天性，也是国家与政权存续的底线博弈。
退让则辱国，示弱则招祸，“不战”并非和平。”将军面色平静无波，眼神清明笃定的说到。
“外敌不会因妥协善意而收敛，愿意放弃战争来换取和平的人，既得不到和平也得不到保障，和平待人和让他人和平之间天差地别。诸位不可享受着国家开疆扩土带来的安定而高高在上的指责战争的罪恶，你活在这里，而数万将士死在了战场。”
“我也可以死在战场，如果可以换我儿子在家的话。参与战争有人是选择，有人是被选择。”
“当然选择战死的人应该是没有，如果战争是为了获得特权而战死，那便不值得歌颂。”
老者干瘪的嘴唇抿了抿，一道道皱纹里似藏着千言万语，眼神浑浊却带着沉甸甸的恳切，枯瘦的面容满是沧桑与赤诚，继续倾述道：
“楚相坐镇长乐宫，以“远交近攻”之策搅动天下，为楚军拟定伐越方略、调拨兵力部署；都城富商、士族子弟或托词丁忧，或捐钱买爵，纷纷避于后方，开仓献金，为楚军器械与后勤补给熔铜铸器；而黔首万民扛着戈矛奔赴前线，献出孩子。出征数载，转战千里，去很远的地方杀死另一个布衣的孩子，或是被杀死。
战后王室巩固了权威，扩张疆域，权倾朝野，名流千古。富人靠所谓的贡献获封得赏，加官进爵，用剩下的积蓄垄断资源、兼并土地，借乱世积累财富；唯有穷人在烽烟中失去一切，孩子白骨露于野，家中老弱无人抚恤，半亩薄田还担忧被豪强兼并，最终在历史的角落里也没寻到一归宿。往古来今，如此不断周期循环是为什么？为百姓安宁？”
将军默然。
过了许久将军虔诚的向老者鞠了一躬道：“受教了老先生。”
随即便向着军队的方向走去。
田埂边只剩少许人马跟着副将在等着将军，大部分将士都去不远处的草坪处扎营休息去了。
副将忙跟随其后问道：“将军如何？”
将军平淡的回了一个字：“可！礼不下庶人，威方能服众生。”
将军意味深长的问道：“张副将，你可知如何驭民？德、礼、义？或是威、权、法？”
副将忙回应道：“天地不语而万物守，圣人不语而万民仰，小人愚钝，不知其理。”
“你善势。”
张副将笑道“天地善势，圣人善时，势不可失。虎离艮，龙失渊，失则亡本。”
“无妨。”将军道。
“小人以为德不厚不可载，礼不循不可立，义不存不可往，驭民在德、礼、义。”副将回答道。
“我倒是觉得天下之乱必起于义，而威不彰则朝不久。”
“小人愚钝，所思甚浅，伏惟大人不吝训诲，小人洗耳恭听。”
“驭民愚民也，物之垄断使人贫；权之独揽使人懦；知识之壅蔽使人愚。而三者兼具，则万民感恩矣。”
随即将军重新上马“驾！！”
风又起，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将军看向远方的军营，朝着士兵们驻兵扎营的地方策马扬鞭的奔去了。
张副将则跟了几步就驻立在了原处，静静的等候夜幕降临。
今夜军营里粮草充足，星空格外美，还有少许的肉食供大家烧烤，每个帐篷盘旁都有篝火，将士们高兴得载歌载舞，欢声笑语。
有人唱着自己家乡的歌，有人聊着自己回朝的梦想，有人说自己家里有个漂亮的妻子等着自己……欢声笑语冲破军营的肃穆，与篝火的噼啪声、歌声、琴声相融，在星空下久久不散，成了军旅生涯中一段温暖而珍贵的慰藉。
只是远处的村庄看起来格外的安静，没有声嚣，看不见一点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