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中的世界

朝菌不知晦朔 · 高子越 · 第1章 · 47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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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东北街头,灯火昏黄,苏长离的身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缓缓游走。

脚下的积雪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黑色羽绒服领口高高竖起,遮挡着寒风。

只露出那双深陷在阴影中的眼睛,闪烁着迷茫和伤痛的目光。笔直公路上的两排路灯像摇曳的蜡烛,祭奠着逝去的一切。

离御学府16栋还有几百米的路,那是苏长离合租的地方。

进了小区灯火辉煌的影壁下几个白色立体字很刺眼,绿化区枯黄的小灌木下一只小奶猫一动不动蹲着,橘黄色身体在白色的雪中格外明显。

早晨苏长离去上班时围着绿篱追几刻也未曾抚摸到它,落得满头是雪,引得路人欢笑,一片祥和的景象。

小奶猫应该是死了,东北零下26度的气温裹着棉袄的醉汉都能在一夜冻死。

东北的地势很平,一望无际;东北的冬天也很荒凉,看不到一点绿色,苏长离是南方人,有点怀念家了。

两年前苏长离来到了东北。

那一年苏长离正好毕业,农学专业加上新冠疫情的爆发,就业异常严峻。整个寝室苏长离是最废物的一个,没参加任何的就业考试,食堂旁边的狗都比他勤快。

二零二一年经国务院同意,农业农村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及中国科学院等七个部门联合印发了《国家黑土地保护工程实施方案》。

中国科学院作为科研力量的国家队,为夯实国家粮食安全基础,推动东北地区农业高质量发展和农业农村现代化,依据中央指示开展了A类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黑土地保护与利用科技创新工程”,区域涉及辽宁、吉林、黑龙江以及内蒙古东部的部分地区。

正逢苏长离没就业,于是他从网上找了一些科学家的信息,试图联系上谁去做个科研打工仔。

幸运的是真有一位老师愿意收留他,一位非常优秀的青年科学家,40岁便成了重大项目的首席科学家。

5月还没到毕业苏长离便匆匆的离开学去了中科院研究所,这是凤凰花开的季节,风和日丽映照下的校园沉浸在一派浮夸、虚无狂欢、天马行空的大梦之中,懒散的空气中充斥着学生们期望的前程似锦。

东北的天气则还有点冷。

恍惚间已经到了楼下,进了16栋楼的电梯,苏长离犹豫了一下摁下了34楼的电梯。

这是房子的顶楼,合租屋里活泼的气氛并不适合融入现在的自己,苏长离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东北的冬天很冷,骑在围墙上,苏长离脑子了闪过一个念头。

“从这里掉下去我是不是就没有了痛苦,我得到的和失去的是不是就化为了乌有。身体不由的往下看了一眼,恐高的心理让苏长离身躯一惊,险些没稳住掉了下去。”

身体不由的向里偏曲去,刚稳住身体,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打开一看,是一位朋友发来的生态学资料,失落之余回复了句“谢谢,加油!”

打开资料往下拉着浏览,眼里模糊晃过一行“性选择:动物在繁殖期经常为获得交配权而通过某些表型性状或行为进行竞争,如雄鸟、雄鱼具有美丽的色彩,雄鹿有发达的角等……”

突然苏长离脑子又里充斥着失恋、实验、未来……各种不确定的焦虑,爱情和失败的自己让苏长离对这个世界非常的失望,呼吸不由的变得困难,身体不受控制的昏厥了过去。

昏迷中苏长离意识到身体在空中急速下落,如此轻盈。

“我会死吗?我还有好多遗憾。”眼角的泪滴逆向往天空远离自己。

一瞬间,各种回忆迅速在大脑中放映,那一年他鼓起勇气说喜欢她。她哈哈大笑,说她要在班群里告密。他脸红的隔着手机屏幕也笑了起来……

苏长离无奈的闭上眼,脑海中他看见天空中出现一漩涡状的气旋一刹那降下一道白亮,打破了静止,将黑白中插入一道纯净的白,这一道白亮猛的砸向苏长离,瞬间将万物打成黑白两色的烟雾,继而化为湮灭。

“怎……怎么回事?”苏长离喉间发紧,声音带着坠楼后的余悸与茫然。

在一个缥缈的空间里,苏长离凌空坐在哪里,日月星辰,这里像一个宇宙的微缩模型。

身侧站着一位白发老者,银须垂至腰际,衣衫似流云织就,无风自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眸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容纳这满宇星河。

“这是哪里?”苏长离定了定神,又追问一句,声音里的惶恐未减半分。

“这是你的世界。”老者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苏长离身上,带着几分深意。

“我的世界?”苏长离蹙眉,满脸不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可这凌空坐于星河的境遇,又荒诞得让他难以置信。

“生前是你的世界,死后也是你的世界。”

慈眉善目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通透,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我死了有什么意义?”

“去经历你的另一段生命。”

“可是我还有太多的事没做,我想……我觉得我这一生有许多遗憾。”苏长离话到嘴边,喉间一阵发涩,眼眶微微泛红,那些忘不了又完不成的执念堵在胸口,让他语不成句。

“别太执着,每个人都会死。你执着什么,你就奴役于什么。”

老者说,老者抬手轻拂,身侧一缕星河随之漾开涟漪,语气平和,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似晨钟暮鼓,敲在苏长离心头。

“我的世界,生死,我决定不了一点我的世界。”苏长离不由得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与不甘。

“我带你走走。我们边走边聊吧!”老者抬手,轻轻引了苏长离一把。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宇宙之中,世界和规则既是我们活动的蓝图,也是我们活动的囚笼;放任万物演化,又控制着万物演化。

生命之中,基因既是我们生命的种子,也是我们生命的坟墓;决定着我们成为谁,也限制了我们是谁。

社会之中,信仰赋予了我们生命的意义,也是我们痛苦的根源。耶稣称世人皆有罪,儒家讲仁义礼智信。

你信奉什么,都有理由对,但你信奉什么,就使你就奴役于什么。

信仰之刀,规则天下。执念之刃,囚困浮生,总有人妄想成神,放牧天下。”

说话间,苏长离跟着老者踏虚空而行,身边无数星辰掠过。

径直向一颗星球奔去,那星球在视线中不断变大,而苏长离与老者的身形,却在飞速缩小,不多时,便立于这颗星球的上空,云海翻涌,山河脉络清晰可见。

“你是神仙吗?”苏长离问到。

“你可以把我称任何身份都可以。”

说话间,苏长离只觉眼前光影流转,老者原本佝偻的身躯骤然生出一对流光羽翼,洁白似月华凝铸,腿化六足,带着上古生灵的苍劲。

吓得苏长离连连后退,下意识连连后退,脚掌在虚空中踏出圈圈涟漪,眼底满是骇然。

霎时,老者又突然头出鹿角,角似枯枝而蕴生机,身化蛇形,生四爪,动则虚空留痕。

转而老者化三首六尾,身色五彩,赤纹青质而白喙,全身披羽,如鸟。在苏长离惊讶间,鸟身逐渐缩小,小如麻雀,如米粒,如尘埃。

飞至苏长离眼前,两眼之间,苏长离好奇的伸出手指,触碰到那粒“尘埃”的一瞬间,鸟身突然化为一道金光向远出飞去,化身万里,通体玄金,翅展八荒,若垂天之云,逐渐不知其身,目之所及,皆为其化身。

庞大的身体又渐渐化为金光,慢慢收缩成老者。

“对你而言,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神,其实我也可以是一个普通男人、女人、耄耋老者,亦或是飞禽走兽都可以。你可以将我想象为一个模糊又权威的形象。

也许,比起万能的神,我更像是一位老师。你未来也会和我一样,也许。”老者缓步走近,声音温和如常。

他怔怔望着老者,苏长离整个人僵在虚空,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千变万化的形态彻底击溃了他固有的科学认知,手脚都微微发颤。世间法则,在他面前竟如此无力?

“我未来也会和你一样?所有人吗?他们也会成为你吗?”

“不,孩子,这世间所有的都是你。”

“你看这星辰万物,循道而行,有序往复,你认为它们有生命吗?”

漫天星河在眼前流转,苏长离只觉自身渺小如尘,恰如那句“无穷宇宙,人如一粟太仓中”。

“应该没有吧。”

这就是你所在的星球。

苏长离怔怔凝望那片熟悉的蔚蓝,似想触碰那片土地,有些留念。“我还能回去吗?”

“你本就会回去。”

“那我还是我吗?原来轮回转世,竟是真的。”

“还记得我先前说的话吗?你理解的时间只存在于你的宇宙,而我存在的方式不同,一切都不同。”老者望着他,眸光深邃。

“你所谓的死,不过是你认知里的定义。你的生命,远比你所认知的要深邃、浩瀚和宏大得多,只不过这具身体只能承载你完整的很小很小一部分。你所体会的这一段生命也只是你亿分之一的时光。”

“亿分之一!!!你的意思是我活了几十亿年?”

“是的,你知道的,在3600百万年前鸿蒙初开时期就有生命的出现。”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都是你,所有你的前世今生都是你,一切的经历都伴随着你。只是此刻你并不记得。”

苏长离如听天书般傻傻的望着老者,仿佛老者是在对牛弹琴。

“哈哈哈。”看着苏长离满脸茫然错愕,老者辗然一笑道:“生命转瞬即逝,只是你成长所需的一个阶段,一种形式。也许这样说你能听得明白,基因是永恒的,生命是一次性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传承了你的上一世,而你的上一世又传承了上上一世,如此循序渐进,每个现存的生物个体都有一条长长的连续的基因遗链连接到最初的生命。最初的生命即是你,自生命起源至今,你从未真正死去,已然活了3600百万年了。”

苏长离长舒一口气:“那我每一世都要经历死亡有什么意义,那么多的痛苦。”

“自然有意义,因为你需要各种不同的方式和经历来学习和领悟世间的法则,生存或被毁灭,你每一世都带着你所有前世所积累的智慧与领悟,你身上带着远古至今的烙印。只是你并未觉醒,你的每一世都是你从亿万年前成长到现在的整个过程的重演。”

“你每一世的经历都刻在你成长的基因里。你作为人类才二十四年,还没来得及认识自己,去觉醒你庞大意识的其他部分。如果我们在此逗留的时间足够长,你会想起所有事。不过,我们没必要在每一世都这么做。”老者补充道。

“那么,我转世了多少次?”苏长离问道。

“噢,很多,很多很多,难以计数。”老者说到。

“我每一世都会遇见你吗。”

“不,无数次轮回间,你只能遇到我三次。”

“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在认为你适合觉醒的时候才会出现。”

“那么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你吗?”

“不,孩子,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第一次见你时,你掌握了世间法则,规则星辰循环运转,掌四季轮换更迭,控阴阳造化万物。你便成万物眼中的天道,那一世你强大到我以为你可以成为自己的主宰。你很优秀,但我慢慢发现你缺失了些东西,便在你道中隐去了一。你也渐渐发现大道五十,遁去其一,始终有你不可掌控的变数。那一世你强大到我以为你可以成为自己的主宰。”

说话间老者神情忧郁下来。

苏长离耳朵都竖起来听得津津有味,忙问道“后来呢?”

老者说到“后来我也记不清了。”

看着老者意味深长的表情,一股莫名的畏惧油然而生,似乎像被老者控制住了心性不在继续追问。

“接下来这一世,你会去一个很有趣、很玄幻的世界”

“等等,什么?”你结结巴巴地问,“你要把我送回去,还是地球吗?”

“嗯……理论上是吧。”老者指尖划过虚空。

“那么这一切到底意义何在?”

“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孩子。”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苏长离坚持到。

老者看着苏长离懵懂的神情:“意义在于有一天你能承载所有生灵的记忆,领悟所有的法则,主宰你的世界,在于为了让你成熟。”

苏长离瞳孔微缩:“你是说全生灵?你希望我们成熟?”

“不,只有你。整个宇宙都是你。每一世你都在成长,变得更成熟,越来越有智慧。直至有一天集合传承所有的记忆。”

“只有我?那其他生灵呢?”

“没有其他生灵。”老者声音轻和清晰说“在这个宇宙中,只有你和我。”

苏长离怔住了,有些绕,眼神茫然地扫过四周:“可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树上的鸣蝉……”

“全是你。”老者轻描淡写。

“那你来自哪里?”苏长离问到。

老者解释道:“老实说,现在你不会理解的。等你成长觉醒的那天,你自会明白。”

“哦,”苏长离有些失落。

“好了,现在该是你去下一世的时候了。”说完老者像一道白光刺进苏长离的眉心。

虚空像失去所有的颜色,纯净的黑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