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往东北走的第一天，阿青的竹竿终于断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离开黄土镇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镇口的木牌楼在晨光中还是一道模糊的剪影，影子拖在土路上，像是正在被光线缓慢拆解。阿青走在最前面，竹竿在土路上敲出均匀的节奏，他新换的外袍是昨天在镇上花二十文买的，颜色是那种极其朴素的灰蓝，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截竹竿，阿青本人倒是挺满意：“这颜色好，耐脏。”
“你以前那件灰袍子也不显脏。”申猴走在侧面。
“那件穿太久了，袖子已经短了，手腕都露在外面。”
“露出一点手腕又怎样？又不影响赶路。”
“影响我的自我感觉。一个跑江湖的人，袖子太短，看起来就不专业。”
“你以前袖子短的时候也一直在跑江湖。”
“那是因为以前没遇到卖衣服的。遇到了就得换。”
寅虎走在队伍中段偏后。他的步伐依然沉稳，每一步都会在土路上留下比其他人深一圈的印痕，走在他后面的戌狗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调整了自己的走位，把落脚点避开寅虎踩过的位置，落在压实了的土面上。
“你这踩法，”敖青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是在跟着他的脚印走，还是特意避开？”
“避开。”戌狗回答，“他踩过的地方土是实的，我踩上去会滑。”
“那你为什么不走他没踩过的位置？”
“他没踩过的地方土是散的，踩上去会更费力。”
敖青没有回头，但戌狗注意到她的步子微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点，刚好能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小半步。戌狗没说什么，维持着那个间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地形从黄土丘陵逐渐过渡到一片更开阔的平原。路两侧的植被也发生了变化，从稀疏的灌木丛变成了偶尔出现的小片树林。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不同于黄土镇的湿润感，像是在逐渐接近有水的地方。
阿青走在最前面，他的竹竿在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磕了一下——原本就有一道旧裂纹的竹竿终于从中间裂开了。先是“咔嚓”一声轻响，然后竹竿的上半截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彻底断落，跌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阿青举着剩下半截竹竿站在原地，动作停滞了：“……断了。”
申猴绕过他，弯腰捡起草丛里那截断掉的竹竿，两截竹竿的断口正好是完整的分段，他打量了一下断面：“这根竹竿本来就有旧伤，连续长途行走和不断探路时反复磕碰，只是今天刚好到了断裂的临界点。”
阿青握着那半截竹竿：“用了五年了。”
“那就换一根新的。前面应该会遇到竹林。”
“不一定能有跟这根一样顺手的竹子。这根是当初在江南那边砍的，竹节均匀，握感刚好。换了新的得重新适应手感。”
“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但这段适应期里我怎么办？总不能赤手空拳走路。”
申猴想了想，用藤蔓快速编了一根约莫手臂长的短杖递给阿青：“先用这个顶着，等找到合适的竹子再换。”
阿青接过来试了试手感，藤蔓编的短杖有一定韧性，握感也还可以，虽然比竹竿短了不少，但总算手里有东西了：“谢了，虽然不像竹竿那样顺手，但总比空手好。”
“先用着，等找到竹子我再帮你换。”
队伍继续前进。阿青握着一根藤蔓编的短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草丛里那截断掉的竹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里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小型的竹林。竹子比想象中细一些，但胜在数量多，深绿色的竹竿在午后的光照下泛着一种温润的亮泽。申猴和阿青走进竹林挑选了许久，最终阿青指着一根粗细适中、竹节均匀的竹子：“这跟跟我之前那根差不多。”
申猴用藤蔓缠住竹根位置把竹子放倒，削去多余的枝节，又在两端做了简单的打磨处理。阿青接过来试了试手感——长短合适，握感虽然不如旧竹竿那么贴合手掌，但应该能用几天就能适应。
“这根你先用着，”申猴把旧竹竿断掉的那半截收起来，“旧的我留着，以后也许能用上。”
“留着干嘛？都断了。”
“说不定哪天需要短棍，断了的那半截正好合适。”
“你这是什么都能回收利用……”
“积少成多嘛，不能浪费。”
我们继续往前走，天色已经渐渐偏西了，午后的光照在身上虽然还有暖意，但已经开始收敛。
当晚扎营的地方选在竹林边缘的一处干燥高地。阿青坐在营地边缘，把新竹竿横在膝头，反复握了几次找到最合适的持握位置。申猴在火堆旁用藤蔓编着补丁，把原先那只小的藤编果篮放大了两圈。寅虎坐在火堆另一侧，面前放着一块石头，他正用一根细树枝在石头表面的浮土上画着什么，看起来像几根线交汇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用衣袖把土抹平了重新画。戌狗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位置，看着火堆方向。敖青在营地上方绕着圈慢走，她的脚步在空中发不出声响。
白素素把温好的水分给每个人，阿青喝了一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新竹竿：“明天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酉鸡的地盘？”
“按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一天半。”
“比预想的近一些。”
“估计明天傍晚能到酉鸡标记附近。”
“那酉鸡的封印是什么样的？也是石碑？石柱？还是像寅虎那种埋在土里的？”
“酉鸡的封印地通常是高处。他喜欢视野开阔的位置，斩灵司当初封印他的时候选了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和寅虎那座不同，但也是同类。地势高，周围视野开阔，封印术法借助了高处的风力来维持运转。”
“风力？他的封印是靠风来维持的？”
“酉鸡的元力特性本身就带有一定的气流亲和度。斩灵司当年可能利用了这一点，把封印的核心结构嵌入了高处风带的位置，让自然风在封印形成的早期阶段帮助维持术法的稳定性。”
“那解开他的封印也需要借助风？”
“不一定。但如果有风助阵的话，应该会顺利一些。”
阿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这根新竹竿到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竹竿怎么用？”
“酉鸡在高处，竹竿高一点，帮我够得着。如果封印在烽火台顶上，我站在底下用竹竿往上探，高度能补一些。”
申猴看了一眼那根新竹竿的顶部：“你这根竹竿如果竖起来加上你的手臂长度，确实能比人直接跳起来够到的高度更高一些。但烽火台顶要是太高，竹竿可能也够不着。”
“够不着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戌狗在火光边缘安静地坐着。敖青从上方慢跑了一圈落回营地边缘，青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中微微亮了一瞬又恢复了常态。
夜里风势比白天大了一些，吹过竹林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片薄竹叶彼此轻轻碰撞的低语。阿青把那根新竹竿斜靠在身旁的油布包上，调整了位置方便明早一伸手就能握住。
我用一块碎石在地上画了明天要走的路线：“明天上午穿过这片平原，下午应该就能看到酉鸡封印所在的那座山了。”
“看到山之后呢？”
“看情况。如果是高处的封印，可能需要想个办法上去。”
“那就到了再说。”
我熄灭了火堆。竹林边缘的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头顶能看见几颗亮星在云层缝隙间时隐时现。酉鸡在东北方的高处等着，距离不远了。
镇口的木牌楼在晨光中还是一道模糊的剪影，影子拖在土路上，像是正在被光线缓慢拆解。阿青走在最前面，竹竿在土路上敲出均匀的节奏，他新换的外袍是昨天在镇上花二十文买的，颜色是那种极其朴素的灰蓝，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截竹竿，阿青本人倒是挺满意：“这颜色好，耐脏。”
“你以前那件灰袍子也不显脏。”申猴走在侧面。
“那件穿太久了，袖子已经短了，手腕都露在外面。”
“露出一点手腕又怎样？又不影响赶路。”
“影响我的自我感觉。一个跑江湖的人，袖子太短，看起来就不专业。”
“你以前袖子短的时候也一直在跑江湖。”
“那是因为以前没遇到卖衣服的。遇到了就得换。”
寅虎走在队伍中段偏后。他的步伐依然沉稳，每一步都会在土路上留下比其他人深一圈的印痕，走在他后面的戌狗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调整了自己的走位，把落脚点避开寅虎踩过的位置，落在压实了的土面上。
“你这踩法，”敖青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是在跟着他的脚印走，还是特意避开？”
“避开。”戌狗回答，“他踩过的地方土是实的，我踩上去会滑。”
“那你为什么不走他没踩过的位置？”
“他没踩过的地方土是散的，踩上去会更费力。”
敖青没有回头，但戌狗注意到她的步子微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点，刚好能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小半步。戌狗没说什么，维持着那个间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地形从黄土丘陵逐渐过渡到一片更开阔的平原。路两侧的植被也发生了变化，从稀疏的灌木丛变成了偶尔出现的小片树林。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不同于黄土镇的湿润感，像是在逐渐接近有水的地方。
阿青走在最前面，他的竹竿在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磕了一下——原本就有一道旧裂纹的竹竿终于从中间裂开了。先是“咔嚓”一声轻响，然后竹竿的上半截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彻底断落，跌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阿青举着剩下半截竹竿站在原地，动作停滞了：“……断了。”
申猴绕过他，弯腰捡起草丛里那截断掉的竹竿，两截竹竿的断口正好是完整的分段，他打量了一下断面：“这根竹竿本来就有旧伤，连续长途行走和不断探路时反复磕碰，只是今天刚好到了断裂的临界点。”
阿青握着那半截竹竿：“用了五年了。”
“那就换一根新的。前面应该会遇到竹林。”
“不一定能有跟这根一样顺手的竹子。这根是当初在江南那边砍的，竹节均匀，握感刚好。换了新的得重新适应手感。”
“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但这段适应期里我怎么办？总不能赤手空拳走路。”
申猴想了想，用藤蔓快速编了一根约莫手臂长的短杖递给阿青：“先用这个顶着，等找到合适的竹子再换。”
阿青接过来试了试手感，藤蔓编的短杖有一定韧性，握感也还可以，虽然比竹竿短了不少，但总算手里有东西了：“谢了，虽然不像竹竿那样顺手，但总比空手好。”
“先用着，等找到竹子我再帮你换。”
队伍继续前进。阿青握着一根藤蔓编的短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草丛里那截断掉的竹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里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小型的竹林。竹子比想象中细一些，但胜在数量多，深绿色的竹竿在午后的光照下泛着一种温润的亮泽。申猴和阿青走进竹林挑选了许久，最终阿青指着一根粗细适中、竹节均匀的竹子：“这跟跟我之前那根差不多。”
申猴用藤蔓缠住竹根位置把竹子放倒，削去多余的枝节，又在两端做了简单的打磨处理。阿青接过来试了试手感——长短合适，握感虽然不如旧竹竿那么贴合手掌，但应该能用几天就能适应。
“这根你先用着，”申猴把旧竹竿断掉的那半截收起来，“旧的我留着，以后也许能用上。”
“留着干嘛？都断了。”
“说不定哪天需要短棍，断了的那半截正好合适。”
“你这是什么都能回收利用……”
“积少成多嘛，不能浪费。”
我们继续往前走，天色已经渐渐偏西了，午后的光照在身上虽然还有暖意，但已经开始收敛。
当晚扎营的地方选在竹林边缘的一处干燥高地。阿青坐在营地边缘，把新竹竿横在膝头，反复握了几次找到最合适的持握位置。申猴在火堆旁用藤蔓编着补丁，把原先那只小的藤编果篮放大了两圈。寅虎坐在火堆另一侧，面前放着一块石头，他正用一根细树枝在石头表面的浮土上画着什么，看起来像几根线交汇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用衣袖把土抹平了重新画。戌狗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位置，看着火堆方向。敖青在营地上方绕着圈慢走，她的脚步在空中发不出声响。
白素素把温好的水分给每个人，阿青喝了一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新竹竿：“明天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酉鸡的地盘？”
“按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一天半。”
“比预想的近一些。”
“估计明天傍晚能到酉鸡标记附近。”
“那酉鸡的封印是什么样的？也是石碑？石柱？还是像寅虎那种埋在土里的？”
“酉鸡的封印地通常是高处。他喜欢视野开阔的位置，斩灵司当初封印他的时候选了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和寅虎那座不同，但也是同类。地势高，周围视野开阔，封印术法借助了高处的风力来维持运转。”
“风力？他的封印是靠风来维持的？”
“酉鸡的元力特性本身就带有一定的气流亲和度。斩灵司当年可能利用了这一点，把封印的核心结构嵌入了高处风带的位置，让自然风在封印形成的早期阶段帮助维持术法的稳定性。”
“那解开他的封印也需要借助风？”
“不一定。但如果有风助阵的话，应该会顺利一些。”
阿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这根新竹竿到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竹竿怎么用？”
“酉鸡在高处，竹竿高一点，帮我够得着。如果封印在烽火台顶上，我站在底下用竹竿往上探，高度能补一些。”
申猴看了一眼那根新竹竿的顶部：“你这根竹竿如果竖起来加上你的手臂长度，确实能比人直接跳起来够到的高度更高一些。但烽火台顶要是太高，竹竿可能也够不着。”
“够不着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戌狗在火光边缘安静地坐着。敖青从上方慢跑了一圈落回营地边缘，青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中微微亮了一瞬又恢复了常态。
夜里风势比白天大了一些，吹过竹林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片薄竹叶彼此轻轻碰撞的低语。阿青把那根新竹竿斜靠在身旁的油布包上，调整了位置方便明早一伸手就能握住。
我用一块碎石在地上画了明天要走的路线：“明天上午穿过这片平原，下午应该就能看到酉鸡封印所在的那座山了。”
“看到山之后呢？”
“看情况。如果是高处的封印，可能需要想个办法上去。”
“那就到了再说。”
我熄灭了火堆。竹林边缘的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头顶能看见几颗亮星在云层缝隙间时隐时现。酉鸡在东北方的高处等着，距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