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草料账目

草原武圣 · 书海中行者 · 第9章 · 40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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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日下来,阿勒坦已把白塔寺三处差事的节奏摸透了。

卯时天还黑着,他先到账房,把桑结昨日未归整的单据按日期码好——这活没人教,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桑结翻单据时偶尔抬眼,没夸也没骂。辰时去厨房帮厨僧热粥、扎紧糌粑袋口防潮。厨僧不爱说话,给粥时勺子却比别人深半寸。

最费工夫的是牲口棚。

头两天格桑防他跟防贼似的,他一靠近病羊,格桑就杵着草叉过来嘟囔“账房的人到牲口棚来做什么”。阿勒坦不说话,蹲下看那只前几日救活的母羊——能站了,后腿还打颤,吃草不积极。

他掰开羊嘴看舌色,翻眼皮,抓把草料闻——霉味。底层草发灰,一捏碎成末混在好草里,羊挑好的吃,坏的剩槽底发酸。

“这草不能混着喂。”他把霉草挑出来,“坏的跟好的搁一块,羊闻着味儿就不爱吃,好的也糟蹋。”

格桑哼一声:“你懂个屁,寺里给什么草就喂什么草,哪有挑的。”

阿勒坦没顶嘴,把霉草摊向阳石板晾着,好草抖散重堆。格桑看了半晌,撂下草叉走了。

第三天傍晚他再去,发现格桑已把霉草翻出来晾了——晾得不对,霉灰大的跟半霉的混一起,晒半天又潮回去。阿勒坦蹲下重新分,按霉灰轻重分三堆:霉透的丢一边喂不得,半霉的晒干掺着喂,只表面沾灰的抖干净给弱羊。

格桑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倒还真有点门道。”

阿勒坦头也不抬:“家里放过羊。”

“哪一部的?”

“察哈尔。”

格桑“哦”了一声,没再问。

又过了两日,格桑已把病羊单独隔出来:三只羊羔拉稀,一头小牦牛不吃草,两只母羊奶水少。他站在栅栏边草叉戳着地:“你看看,能救就救,救不了我报损耗。”

这话阿勒坦听得懂——格桑怕死羊算到他头上。

他蹲下看那几只羊羔。羊粪稀得跟水一样,草根都没消化,肚子鼓胀,按下去是硬的,眼鼻水却清。

“不是瘟疫。”他把羊羔抱到干爽角落,“是草料霉了,胃里胀气。先别喂草,灌点温水,揉肚子把气排出来。”

格桑半信半疑还是烧了温水。阿勒坦把羊羔抱在怀里,一手托肚一手顺毛不轻不重地揉。小羊挣扎两下慢慢不动了,嘴里冒酸水。

揉了小半个时辰,羊羔放了一连串响屁,肚子软了,眼睛也有神了。

格桑在旁边看着,烟杆都忘了抽。

“行了,别喂草,明早先喂清水。”阿勒坦把羊羔放下,手冻得通红,指节裂口又渗出血。

格桑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奶渣递过来。阿勒坦接了,掰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揣进怀里。

“明天还来?”格桑问。

“来。”

“那几头牦牛也归你看看。”

阿勒坦点点头。这话的意思,是牲口棚这差事站住了。

又过了三四日,寺里的日子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账房炭盆边有杂役自动给他挪出暖手的位置;厨僧舀粥勺子深了半寸,偶尔往他碗里搁一小勺酥油渣,下巴一抬示意他拿走。

牲口棚那边,格桑已把病羊全交给他看。两只母羊奶水少,他把霉草换成好草,多喂两次温水搓过的青稞麸皮,三日功夫羊奶就涨回来了。厨僧来取奶拎着木桶颠了颠,第二天粥里酥油渣又多了半勺。

阿勒坦把这些记在心里:能让羊不死、羊奶多出半勺、草少坏两捆,他就是有用的;有用的人不会被随便扔出去。

代价也实在。手裂得更厉害,每晚雪水洗手十指缝都渗血;衣服还是那件,破处没人补,夜里冷得睡不踏实;晚饭常赶不上——下午先去牲口棚再回厨房,粥盆往往见了底。还有几个抵税的年轻人看他三处差事都去、格桑又把病羊交给他,背后嚼舌根:“一个察哈尔的,倒攀上格桑了。”

阿勒坦没理。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草料账。

入寺第十一日,桑结让他去牲口棚抄一份草料耗损账——寺里每旬清点存粮草料记册存档。格桑把草料垛指给他看:“上层用了大半,底下那些你看,潮了。”

阿勒坦翻开账册,眉头皱起来。上层好草确实少了,可底层——账上记“秋草上等,二百三十捆”——实际草垛表面几层还看得过去,往下翻两尺颜色就不对了。扯出一把,草根发黑,霉灰扑扑地掉,一闻就坏透了。

他一捆捆翻着数:好草不过四五十捆,剩下全是霉草,连捆都拆不开,一碰就碎——账上记的可是“上等秋草”。他合上账册看羊槽:好的吃完了,霉的堆着大半。再看羊粪,稀的,草根没消化,跟前几日拉稀的羊羔一样。

“格桑叔,你们每次领草料,是按账上的数领吗?”

格桑正给牦牛添水,头也不回:“账上记多少领多少,少了管事那边要骂。”

“领回来的草都是这样的?”

格桑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草,脸色变了变:“有些批次好,有些差,谁说得准。上面给什么就喂什么。”

阿勒坦听出他话里的退缩,不再问,只把霉草按老办法分堆晾好,霉透的堆到角落盖上布。

但他心里记住了几个数:账上“上等秋草二百三十捆”实际好草不到五十;耗损账“日耗四捆半”,羊实际吃的不到三捆——剩下的耗损被填到哪里去了?这不是他能碰的事。

账册誊好交回账房时,桑结正拨算盘,头也不抬:“都点清了?有出入吗?”

阿勒坦顿了一下,看见桑结的手指停在算盘珠上等他说话。

“草料耗损比账上多了一点。”他选了个最安全的角度,“霉草不少,羊不爱吃,扔得多。”

桑结没抬头:“霉草报损耗,这边只管账册,牲口棚死不死羊那是护法院的事。”

阿勒坦点头退出去,攥了攥冻裂的手指。桑结这话听着像推卸,细想却让他警觉——账房不管实耗,牲口棚不敢报损耗,中间这一截是谁在管?他想起巴图多吉那张脸——那个管收税的管事僧,手底下几个徒弟,经手的还有人税和草料税。

阿勒坦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现在还不是查账的时候。

当日下午他又去牲口棚,看见一个新来的抵税杂役正往病羊槽里倒草——正是他从霉堆里挑出来准备扔的。

“别倒!”阿勒坦几步跑过去按住那杂役的手。杂役吓一跳,手一抖,草撒了半槽。

“这草是霉的,羊吃了要拉稀。”阿勒坦抓起一把霉草捏碎给他看,“草根发黑,灰一吹就散,不能喂。”

那杂役十四五岁,瘦得像根柴火,脸上还有戒尺打过的红印,结结巴巴:“管、管事让我把草料库边的草全搬来喂,说放着也是放着……”

“库边的草是哪堆?”

“垛子底下那堆。”

阿勒坦明白了——有人想把霉草趁没全坏掉之前塞给牲口吃了,账上算作“消耗”,不报损耗,账面好看。

“你把草放回去。”他把撒了半槽的霉草捡出来,“病羊先别喂,我重新配。”好草半霉的草按比例混了,清水冲一遍晾半干放进槽,病羊慢吞吞吃起来。

那杂役站旁边不知所措。

“你叫什么?”

“仁、仁钦……”

“刚来寺里?”

仁钦点点头,指了指红印:“前天搬错一捆草,被管事打了五戒尺。”

阿勒坦看了看他——跟妹妹苏日娜差不多年纪,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以后霉草别直接喂。”他捡起几片发黑的草叶,“草根黑到这程度就是坏了;只叶尖发黄的晒晒还能用;连草茎都黑了的丢到霉堆里,不能再喂。”

仁钦认真看着,抓起几根草比了半天,小声说:“多谢你,阿勒坦哥。”

阿勒坦没应这称呼,只拍拍他肩:“看好这几只病羊,明天我还来。”

转身走时,他听见仁钦背后小声嘟囔:“比寺里那些管事好多了……”

夜里回到住处,阿勒坦照例用雪水洗手,指缝裂口结了薄痂又被泡软,一洗就疼。他把白天攒的半块奶渣含嘴里慢慢嚼。

睡前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草料账有破口,账记好草实际喂霉草,耗损也对不上;格桑不敢碰,桑结不想碰,再往下多半牵出巴图多吉那一支经手草料税的人。但这条线他现在碰不起——一个察哈尔牧奴,刚站稳脚,手上没半点筹码,贸然翻账,死的不是管事,是他自己。

他把念头压下去。一步一步来。

他正要睡下,面板在眼底轻轻一跳。放牧十六变十八,兽医一变三,忍饥五十八变五十九,度文也动了一格——都是这几日救羊、分草、誊账换来的,不算惊喜。白塔拳还是0/100,隔着整座寺院。

但角落里那点熟练点从1.0多出一丝细碎光,变成1.2,仍沉着用不上。

阿勒坦想了想来源——不是救羊,不是分草,不是誊账,那些都是差事、是劳作。他想起白天格桑把病羊全交给他那句“明天还来”——那是信任;又想起仁钦那句“多谢你,阿勒坦哥”——那是真心感谢。

熟练点的涨法,果然不是靠做事,而是靠人心。

他把面板合上,翻身把冻僵的手揣进怀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去牲口棚,格桑已在门口等着。

“昨天那几只羊羔好了,”格桑把草叉往地上一杵,“母羊也开始吃东西了。那几头牦牛你也看看,有一头这两天吃得少,我怕出事。”

阿勒坦蹲下看那头小牦牛——眼鼻水清,舌色正常,就是肚子有点胀不像瘟病。他让格桑把干草换成清水泡过的软草,牛隔到单栏喂小半桶温水。

格桑在旁边看着,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毡子往他手里一塞。

“不是新的,但比你身上那件强。”

阿勒坦接过来——半旧羊皮毡,边磨破了,里子还厚实,比他身上那件到处漏风的强太多。“多谢格桑叔。”格桑摆手:“别死了羊就行。”

他把旧毡披上,确实暖和了些。去厨房帮忙时,厨僧看他换了毡子,舀粥勺子又深了半寸。

中午,他趁送草料车队去柴房搬东西的功夫,偷偷见了妹妹一面。苏日娜比入寺时又瘦了,正蹲在柴房门口啃干糌粑。阿勒坦把怀里小半块奶渣塞给她,又递过昨夜省下的半碗粥。

“今天的粥里有酥油渣,你尝尝。”

苏日娜小口小口喝,喝了两口抬起脸笑了一下:“阿兄,今天我没挨打。”

阿勒坦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摸摸她的头。“娘那边,我托送草料的人带了旧毡过去。你好好念经,别跟管事的人顶嘴。”

苏日娜点点头又埋下头喝粥。阿勒坦看着她,心想:快了。等牲口棚差事再稳一稳,等他能多存一点吃的用的……

他转身回去时,桑结在账房门口喊他:“明日把草料耗损账誊一份新的给我,旬报要交上去了。”

“誊一份就行?”

“誊一份就行,”桑结看了他一眼,“你写的字比那些杂役工整。”

阿勒坦应了一声。桑结转身进屋前又补一句:“账跟实不一样的地方,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跟别人说。”

阿勒坦脚步顿了顿。桑结知道——他知道草料账有问题却不查。要么桑结也是这条线上的人,要么他知道水太深,碰不起。

他回到牲口棚,蹲在草料垛边翻霉草,心里把账又过了一遍:秋草二百三十捆,好草不到五十;耗损四捆半,实耗不到三;霉草一百七八十捆,照这领料速度,半个冬天就全喂进牲口肚子,账面干干净净。

他算明白了,却没有证据——要证据得看草料库房的出入记录,那是演武场那边的事,碰不得。

他把目光从牲口棚尽头那扇朝向演武场围墙的边门上收回来,继续翻草。

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