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病羊
清晨的牲口棚比寺院其他角落醒得更早。
阿勒坦端着半碗凉粥蹲在棚口时，格桑已经在里头忙了半个时辰了。老役的背驼得很厉害，干瘦的手抓着草叉把病羊隔到最里面那栏，边赶边骂，骂羊骂天气骂寺里给的草料一年比一年次。
“你就是账房说的那个牧奴？”
格桑抬头看见他，草叉往地上一顿，泥点子溅到阿勒坦脚边。
“桑结师父让我来看羊。”阿勒坦把粥碗搁在棚柱上，没多解释。昨晚桑结收拾账册时念叨了一句——“南边那批寺产的羊，有两三只不吃草了，杂役灌了药也没用，再死一头就记人税账上了。”说着就抬眼看他，“你认得羊印，也该认得羊病。”
阿勒坦当时没接话，只是应了声“明日去看”。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寺里养着牲口，是因为香火税里有一部分能折算成牲畜抵税，死一头就要从寺役的人税账上扣。
“你会看个屁。”格桑啐了一口，“那些杂役来一个祸害一个，上回那个灌了一碗什么草药水，把羊肠子灌坏了，死了两头，账全记在我头上。”
“我不灌药。”阿勒坦绕过他，蹲到最里面那栏。
三只羊。一只灰白的母羊卧在地上一动不动，鼻水浑浊，舌色发白；一只半大的羊羔靠在角落，肚子胀鼓鼓的，拉稀拉到后腿上全是干结的粪块；还有一只小牦牛犊，肚子胀得像个鼓，呼吸急促，眼睛半闭着。
阿勒坦没急着上手，先蹲下来看了一圈。
母羊的眼睑发白，鼻水浊但不臭——不是瘟病。他伸手摸它的肚腹，凉，硬，反刍停了。舌色白，舌苔厚腻。再翻看蹄口，干燥，没烂。
“几天了？”他问格桑。
“四天前开始不吃草，昨天才开始拉稀。”格桑靠在木栏上，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寺里那些懂药的和尚来看过，说是什么寒邪入体，开了个方子，灌了两天没见好。”
“草料呢？”
“草料就在那儿。”格桑朝棚角努努嘴，“秋草上等，寺里核过的。”
阿勒坦走过去，用手扒开面上那层干黄草。底下的草颜色深一些，他捻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霉味。不是特别重，但肯定不是好草。他继续往下扒，越往下颜色越深，霉味越重，有几把已经发黑结块了。
“这草……”格桑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下面怎么这样了？面上看着挺好的。”
“面上是好的。”阿勒坦拍了拍手上的霉灰，“底下霉了。吃这种草，先胀气，后拉稀，慢慢就不吃食了。不换草，灌什么药都没用。”
格桑沉默了半晌，骂了一声:“这帮杂役，光搬草不翻垛，面上那层用完了底下霉的才露出来。”
阿勒坦没接话。他转身去看水槽——结了一层薄冰，槽底沉着浑浊的泥水。小羊那边，他注意到那只胀肚的羊羔在角落里缩着，而槽口那边几只强壮的羊挤在前面吃草喝水，小羊根本挤不上去。
“强羊顶弱羊，小的吃不到草，饿急了喝脏水。”阿勒坦把水槽里的冰敲碎，把脏水舀出去，从棚外的水缸里提了一桶干净水倒进去，“换干草，停霉草，把病羊隔离到背风处，小羊挪到另一边单独喂。”
格桑皱着眉:“你倒是指挥上了。这些活我一个人干得过来？”
“我帮你。”
阿勒坦没等他同意，就动手了。
他把霉草从底层扒出来，堆到棚外远些的空地上——不能扔在棚边，霉灰会飘回来。然后从草料垛顶上搬那些还没受潮的干草，铺到病羊的栏里。干草很扎手，棚外风又大，手指很快冻得发僵，一层一层地裂口子。
那只小牦牛犊胀得站不起来。阿勒坦蹲下来，先用手掌轻轻按它的左腹——胀气胀得很厉害，硬得像鼓。他前世在蓝星的时候，隔壁村的老牛倌说过，牛犊腹胀，先让站起来，再按肚子排气，千万别直接灌药。
他扶着小牦牛犊的前腿，把它慢慢撑起来。小牛摇晃着站不稳，他一手扶着，一手从前往后顺着它的肚腹轻轻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没动静。他又换了个方向，从后往前推，力道不轻不重，边推边感觉它肚子里有没有气在动。
好一会儿，小牛犊放了个屁——不大，但确是通了。
格桑在旁边看着，哼了一声:“倒还真有点门道。”
阿勒坦没抬头，继续按。又按了一小会儿，小牛犊接连又放了几次，肚子明显软了一些。他这才松手，用旧毡把它裹好，挪到背风的地方。
“先别喂草，明早给温水，加点盐。”
“就这？”格桑说，“不给灌点药？”
“现在灌药反而刺激。”阿勒坦站起来，手上的裂口沾了牛粪，疼得他皱了皱眉，“让它自己排出来，比硬灌要好。”
接下来是那只母羊。母羊的情况比小牛严重一些，不吃草四天了，身体虚得厉害。阿勒坦翻了翻它的眼皮——白得很，怕是快贫血了。他摸了摸它的肚子，反刍停了，但没胀得像小牛那样厉害，更像是消化停滞。
他想了想，去厨房要了半碗温水——管厨房的老僧见他满手粪污，皱眉给了他一碗热水，丢下一句“别弄脏了锅”。
阿勒坦把温水端回来，加了一小撮盐化开，用小木勺一点一点地喂给母羊。母羊起初不肯喝，他掰开嘴，贴着舌根慢慢灌——不能急，急了呛进气管就麻烦了。
小半碗盐水灌下去，他把母羊放到干草垫上，盖了一块旧毡。
剩下那只胀肚拉稀的羊羔就简单些——隔离，换干草，喂温水，不让它喝脏水。阿勒坦把它挪到棚里一个独立的角落，靠在火墙边（牲口棚里有一面矮墙连着寺院的火墙，冬天会有一点余温）。
做完这些，他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处干净的。手上一层冻裂的口子，被羊踢了两次——一次是小牛犊挣扎时踢中他小腿，一次是那只母羊难受时蹬了他膝盖一脚。膝盖隐隐作痛，小腿上肯定青了一大块。
“差不多了，明早再看。”格桑的语气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嫌弃，“这些活本来该杂役干，你倒好，账房的到这儿来抢饭碗。”
“账房让我来的。”阿勒坦没多说，在水槽边把手上的粪泥洗干净。冰水刺骨，手上的裂口钻心地疼。
“行了，别在这儿洗了，冻坏了手，桑结又要说我不让你干活。”格桑从棚角一个麻袋里掏出一块黄白色的东西，掰了一半递给阿勒坦，“奶渣。今天帮了不少忙，别嫌少。”
阿勒坦接过来。奶渣不大，半个手掌大小，硬邦邦的，带着浓浓的酸味。在草原上，奶渣是牧奴的硬通货——一块奶渣能顶一顿干粮，省着吃能撑好几天。
“谢谢格桑师父。”
“别叫师父，我就一喂牲口的。”格桑摆了摆手，“明早还来，看看那几头牦牛。南边圈里还有两头母牛，这两天也不好好吃草。再死一头，账上又要记一笔。”
阿勒坦应了一声，把奶渣揣进怀里，回杂役房前先去了一趟厨房。
厨房老僧正低头淘米，见他回来，看了一眼没说话。阿勒坦过去帮忙——把桶里的青稞倒进大簸箕，一粒一粒地挑出沙砾和霉粒。这是昨天他换来的差事，老僧嫌他慢，但没赶他走。
“今儿怎么这么晚？”老僧冷不丁问了一句。
“牲口棚那边有几只羊不好，桑结师父让我去看看。”
老僧没再问，舀了一勺粥倒进他的碗里——比其他杂役的稠了一些。然后又掰了小半块干糌粑，丢在粥上。
“吃吧。明儿厨房这边不耽误就行。”
阿勒坦道了谢，端着粥坐在灶台边慢慢吃。粥比早上那碗稠，糌粑虽然硬，但咬碎了泡在粥里，也能填肚子。他掰了一小块奶渣，嚼碎了咽下去——酸，咸，硬，但顶饿。
剩下的大半块奶渣，他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面板在他视线边缘闪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他余光扫了一眼:放牧 15→ 16。然后多了一个新的灰字:兽医 1/100。
都是凡技，靠练习慢慢往上涨，跟他认度文字、淘米拣青稞一样，一步一个脚印。
熟练点仍沉在角落——1.0，没动。
白塔拳还是 0/100。
他没多看，把面板收回去。熟练点这东西，得有人真心感谢他才有用。救羊是他的差事，是他的活，寺里不会因为一只羊不死就感谢他——他们只会觉得“这杂役还有点用”。
“有用”就是他现在最大的本钱。
天黑之后，阿勒坦绕到柴房。
柴房隔壁就是经堂侧墙，苏日娜每天做完功课会在那儿待一小会儿，等管事的僧人来收炭灰。阿勒坦到的时候，苏日娜正蹲在墙角，缩着肩，手里攥着一片抄坏了的经纸。
“阿兄。”她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把手里的经纸往袖子里塞。
喉咙发紧。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包好的奶渣，掰了一半塞进妹妹手里。
苏日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奶渣，没说话，眼睛却红了。她慢慢把奶渣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阿兄，娘还冷不冷？”
“我托了送草料的牧户，给娘带了半块旧毡回去。”阿勒坦低声说，“应该能暖和些。”
苏日娜点了点头。她没说她挨了多少打、经文抄了多少遍，阿勒坦也没问。问不出来，也帮不上——至少现在帮不上。
“阿兄。”苏日娜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别去经堂那边。”
阿勒坦喉咙一紧。他想起昨天在经堂墙根看见的那堆烧了一半的纸灰，纸灰里有和妹妹抄经纸上一模一样的反向符号——线条更稳、更老，不是妹妹的笔迹。
“你知道什么？”他低声问。
苏日娜摇头，松开他的袖子:“就是…别去。”
阿勒坦没再追问。他把剩下那半块奶渣塞回怀里，站起来，摸了摸妹妹的头:“早点回去。”
苏日娜嗯了一声，转身往经堂侧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阿勒坦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手心有些发凉。
昨日墙根那些炭灰里，反向符号的线条绝对是个成年人的手笔。妹妹用反笔羊角是小时候放羊时养成的习惯——可那个人呢？是谁也在用同样的暗记？又是为了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压下去。
他还不能碰那条线。
回到杂役房前，他又绕到牲口棚看了一眼。格桑已经走了，棚里的油灯还亮着。那只小羊羔在干草上安安静静睡着了，肚子不明显胀了。母羊半睁开眼，看见他，没有动，但呼吸平稳了很多。
小牦牛犊也站起来了，正伸着脖子舔水槽里的盐水。
阿勒坦松了口气。
他蹲下来，把那捆换下来的霉草又翻了一遍——底下的草霉得发黑，结块成坨，用手一捻就碎成灰。可账房那本草料账上，这一捆分明记的是“秋草上等”。
草料是寺产，发霉了寺里不管，人税账上的牛羊死了却要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不是不懂——巴图和多吉经手的税链，从来都只往下压，不往上查。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现在还不是查账的时候。
明早，牲口棚还有几头牦牛等着他看。
面板上，“兽医 1/100”和“放牧 16/100”安安静静亮着。熟练点 1.0仍沉在角落，不声不响。
白塔拳还是 0/100，隔着整个牲口棚、厨房、账房和半座寺院的距离。
但他现在能活着，能喂妹妹一口奶渣——够了。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阿勒坦端着半碗凉粥蹲在棚口时，格桑已经在里头忙了半个时辰了。老役的背驼得很厉害，干瘦的手抓着草叉把病羊隔到最里面那栏，边赶边骂，骂羊骂天气骂寺里给的草料一年比一年次。
“你就是账房说的那个牧奴？”
格桑抬头看见他，草叉往地上一顿，泥点子溅到阿勒坦脚边。
“桑结师父让我来看羊。”阿勒坦把粥碗搁在棚柱上，没多解释。昨晚桑结收拾账册时念叨了一句——“南边那批寺产的羊，有两三只不吃草了，杂役灌了药也没用，再死一头就记人税账上了。”说着就抬眼看他，“你认得羊印，也该认得羊病。”
阿勒坦当时没接话，只是应了声“明日去看”。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寺里养着牲口，是因为香火税里有一部分能折算成牲畜抵税，死一头就要从寺役的人税账上扣。
“你会看个屁。”格桑啐了一口，“那些杂役来一个祸害一个，上回那个灌了一碗什么草药水，把羊肠子灌坏了，死了两头，账全记在我头上。”
“我不灌药。”阿勒坦绕过他，蹲到最里面那栏。
三只羊。一只灰白的母羊卧在地上一动不动，鼻水浑浊，舌色发白；一只半大的羊羔靠在角落，肚子胀鼓鼓的，拉稀拉到后腿上全是干结的粪块；还有一只小牦牛犊，肚子胀得像个鼓，呼吸急促，眼睛半闭着。
阿勒坦没急着上手，先蹲下来看了一圈。
母羊的眼睑发白，鼻水浊但不臭——不是瘟病。他伸手摸它的肚腹，凉，硬，反刍停了。舌色白，舌苔厚腻。再翻看蹄口，干燥，没烂。
“几天了？”他问格桑。
“四天前开始不吃草，昨天才开始拉稀。”格桑靠在木栏上，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寺里那些懂药的和尚来看过，说是什么寒邪入体，开了个方子，灌了两天没见好。”
“草料呢？”
“草料就在那儿。”格桑朝棚角努努嘴，“秋草上等，寺里核过的。”
阿勒坦走过去，用手扒开面上那层干黄草。底下的草颜色深一些，他捻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霉味。不是特别重，但肯定不是好草。他继续往下扒，越往下颜色越深，霉味越重，有几把已经发黑结块了。
“这草……”格桑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下面怎么这样了？面上看着挺好的。”
“面上是好的。”阿勒坦拍了拍手上的霉灰，“底下霉了。吃这种草，先胀气，后拉稀，慢慢就不吃食了。不换草，灌什么药都没用。”
格桑沉默了半晌，骂了一声:“这帮杂役，光搬草不翻垛，面上那层用完了底下霉的才露出来。”
阿勒坦没接话。他转身去看水槽——结了一层薄冰，槽底沉着浑浊的泥水。小羊那边，他注意到那只胀肚的羊羔在角落里缩着，而槽口那边几只强壮的羊挤在前面吃草喝水，小羊根本挤不上去。
“强羊顶弱羊，小的吃不到草，饿急了喝脏水。”阿勒坦把水槽里的冰敲碎，把脏水舀出去，从棚外的水缸里提了一桶干净水倒进去，“换干草，停霉草，把病羊隔离到背风处，小羊挪到另一边单独喂。”
格桑皱着眉:“你倒是指挥上了。这些活我一个人干得过来？”
“我帮你。”
阿勒坦没等他同意，就动手了。
他把霉草从底层扒出来，堆到棚外远些的空地上——不能扔在棚边，霉灰会飘回来。然后从草料垛顶上搬那些还没受潮的干草，铺到病羊的栏里。干草很扎手，棚外风又大，手指很快冻得发僵，一层一层地裂口子。
那只小牦牛犊胀得站不起来。阿勒坦蹲下来，先用手掌轻轻按它的左腹——胀气胀得很厉害，硬得像鼓。他前世在蓝星的时候，隔壁村的老牛倌说过，牛犊腹胀，先让站起来，再按肚子排气，千万别直接灌药。
他扶着小牦牛犊的前腿，把它慢慢撑起来。小牛摇晃着站不稳，他一手扶着，一手从前往后顺着它的肚腹轻轻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没动静。他又换了个方向，从后往前推，力道不轻不重，边推边感觉它肚子里有没有气在动。
好一会儿，小牛犊放了个屁——不大，但确是通了。
格桑在旁边看着，哼了一声:“倒还真有点门道。”
阿勒坦没抬头，继续按。又按了一小会儿，小牛犊接连又放了几次，肚子明显软了一些。他这才松手，用旧毡把它裹好，挪到背风的地方。
“先别喂草，明早给温水，加点盐。”
“就这？”格桑说，“不给灌点药？”
“现在灌药反而刺激。”阿勒坦站起来，手上的裂口沾了牛粪，疼得他皱了皱眉，“让它自己排出来，比硬灌要好。”
接下来是那只母羊。母羊的情况比小牛严重一些，不吃草四天了，身体虚得厉害。阿勒坦翻了翻它的眼皮——白得很，怕是快贫血了。他摸了摸它的肚子，反刍停了，但没胀得像小牛那样厉害，更像是消化停滞。
他想了想，去厨房要了半碗温水——管厨房的老僧见他满手粪污，皱眉给了他一碗热水，丢下一句“别弄脏了锅”。
阿勒坦把温水端回来，加了一小撮盐化开，用小木勺一点一点地喂给母羊。母羊起初不肯喝，他掰开嘴，贴着舌根慢慢灌——不能急，急了呛进气管就麻烦了。
小半碗盐水灌下去，他把母羊放到干草垫上，盖了一块旧毡。
剩下那只胀肚拉稀的羊羔就简单些——隔离，换干草，喂温水，不让它喝脏水。阿勒坦把它挪到棚里一个独立的角落，靠在火墙边（牲口棚里有一面矮墙连着寺院的火墙，冬天会有一点余温）。
做完这些，他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处干净的。手上一层冻裂的口子，被羊踢了两次——一次是小牛犊挣扎时踢中他小腿，一次是那只母羊难受时蹬了他膝盖一脚。膝盖隐隐作痛，小腿上肯定青了一大块。
“差不多了，明早再看。”格桑的语气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嫌弃，“这些活本来该杂役干，你倒好，账房的到这儿来抢饭碗。”
“账房让我来的。”阿勒坦没多说，在水槽边把手上的粪泥洗干净。冰水刺骨，手上的裂口钻心地疼。
“行了，别在这儿洗了，冻坏了手，桑结又要说我不让你干活。”格桑从棚角一个麻袋里掏出一块黄白色的东西，掰了一半递给阿勒坦，“奶渣。今天帮了不少忙，别嫌少。”
阿勒坦接过来。奶渣不大，半个手掌大小，硬邦邦的，带着浓浓的酸味。在草原上，奶渣是牧奴的硬通货——一块奶渣能顶一顿干粮，省着吃能撑好几天。
“谢谢格桑师父。”
“别叫师父，我就一喂牲口的。”格桑摆了摆手，“明早还来，看看那几头牦牛。南边圈里还有两头母牛，这两天也不好好吃草。再死一头，账上又要记一笔。”
阿勒坦应了一声，把奶渣揣进怀里，回杂役房前先去了一趟厨房。
厨房老僧正低头淘米，见他回来，看了一眼没说话。阿勒坦过去帮忙——把桶里的青稞倒进大簸箕，一粒一粒地挑出沙砾和霉粒。这是昨天他换来的差事，老僧嫌他慢，但没赶他走。
“今儿怎么这么晚？”老僧冷不丁问了一句。
“牲口棚那边有几只羊不好，桑结师父让我去看看。”
老僧没再问，舀了一勺粥倒进他的碗里——比其他杂役的稠了一些。然后又掰了小半块干糌粑，丢在粥上。
“吃吧。明儿厨房这边不耽误就行。”
阿勒坦道了谢，端着粥坐在灶台边慢慢吃。粥比早上那碗稠，糌粑虽然硬，但咬碎了泡在粥里，也能填肚子。他掰了一小块奶渣，嚼碎了咽下去——酸，咸，硬，但顶饿。
剩下的大半块奶渣，他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面板在他视线边缘闪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他余光扫了一眼:放牧 15→ 16。然后多了一个新的灰字:兽医 1/100。
都是凡技，靠练习慢慢往上涨，跟他认度文字、淘米拣青稞一样，一步一个脚印。
熟练点仍沉在角落——1.0，没动。
白塔拳还是 0/100。
他没多看，把面板收回去。熟练点这东西，得有人真心感谢他才有用。救羊是他的差事，是他的活，寺里不会因为一只羊不死就感谢他——他们只会觉得“这杂役还有点用”。
“有用”就是他现在最大的本钱。
天黑之后，阿勒坦绕到柴房。
柴房隔壁就是经堂侧墙，苏日娜每天做完功课会在那儿待一小会儿，等管事的僧人来收炭灰。阿勒坦到的时候，苏日娜正蹲在墙角，缩着肩，手里攥着一片抄坏了的经纸。
“阿兄。”她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把手里的经纸往袖子里塞。
喉咙发紧。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包好的奶渣，掰了一半塞进妹妹手里。
苏日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奶渣，没说话，眼睛却红了。她慢慢把奶渣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阿兄，娘还冷不冷？”
“我托了送草料的牧户，给娘带了半块旧毡回去。”阿勒坦低声说，“应该能暖和些。”
苏日娜点了点头。她没说她挨了多少打、经文抄了多少遍，阿勒坦也没问。问不出来，也帮不上——至少现在帮不上。
“阿兄。”苏日娜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别去经堂那边。”
阿勒坦喉咙一紧。他想起昨天在经堂墙根看见的那堆烧了一半的纸灰，纸灰里有和妹妹抄经纸上一模一样的反向符号——线条更稳、更老，不是妹妹的笔迹。
“你知道什么？”他低声问。
苏日娜摇头，松开他的袖子:“就是…别去。”
阿勒坦没再追问。他把剩下那半块奶渣塞回怀里，站起来，摸了摸妹妹的头:“早点回去。”
苏日娜嗯了一声，转身往经堂侧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阿勒坦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手心有些发凉。
昨日墙根那些炭灰里，反向符号的线条绝对是个成年人的手笔。妹妹用反笔羊角是小时候放羊时养成的习惯——可那个人呢？是谁也在用同样的暗记？又是为了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压下去。
他还不能碰那条线。
回到杂役房前，他又绕到牲口棚看了一眼。格桑已经走了，棚里的油灯还亮着。那只小羊羔在干草上安安静静睡着了，肚子不明显胀了。母羊半睁开眼，看见他，没有动，但呼吸平稳了很多。
小牦牛犊也站起来了，正伸着脖子舔水槽里的盐水。
阿勒坦松了口气。
他蹲下来，把那捆换下来的霉草又翻了一遍——底下的草霉得发黑，结块成坨，用手一捻就碎成灰。可账房那本草料账上，这一捆分明记的是“秋草上等”。
草料是寺产，发霉了寺里不管，人税账上的牛羊死了却要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不是不懂——巴图和多吉经手的税链，从来都只往下压，不往上查。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现在还不是查账的时候。
明早，牲口棚还有几头牦牛等着他看。
面板上，“兽医 1/100”和“放牧 16/100”安安静静亮着。熟练点 1.0仍沉在角落，不声不响。
白塔拳还是 0/100，隔着整个牲口棚、厨房、账房和半座寺院的距离。
但他现在能活着，能喂妹妹一口奶渣——够了。剩下的，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