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南风
头天傍晚马三槐到的时候，灰头土脸，火儿赤拿出马奶酒，为他倒了一碗。马三槐捧着碗，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他那一身灰布袍子，下摆撕了一道口子，拿粗线歪歪扭扭缝着；两只旧褡裢，瘪了一半。阿勒坦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商人这一趟，路上不顺。
“路上碰着事了？”阿勒坦看他。
“没碰着狼。碰着人了。”马三槐说，“南边不太平，关卡多了，税也重了。我这一路多绕了三天的道，才摸到这条老路上来。”他又叹气，“来晚了。”
阿勒坦没多问。草原上的生意没那么急，大家固定的情谊。这一夜，马三槐就在药棚边的帐子里歇了。
药棚里，乌仁把这一秋新晒的药又翻了一遍。不同的药材用不同的方式保存，分得清清楚楚——这是阿勒坦立的规矩，不同用途不同颜色，夜里摸黑也能认。整个药棚里都没有霉的药，有的话发现就丢掉，阿勒坦早交代过：霉的一律丢，混进去一包，砸的是阿勒坦的招牌。阿勒坦这棚药，现在能在草场上换盐、换针、换皮子、换熟练点，他珍惜的不行。
第二天一早，马三槐养足精神头，开始谈生意。
他这一趟，虽然过去常见的少了，货的总量反倒比往年多。旁的货堆了小半骡子：南边景国的布匹、茶砖，一口袋铜钱，还有几册南边的书。那匹瘦驮骡，压得背都塌了一截。
阿勒坦让火儿赤他们把药棚的东西搬出来：敖海艾束一捆一捆，清热草包青绳扎的，退热草包红绳扎的，还有一小撮甘草根、一小撮黄芪。马三槐的眼睛在那些药包上扫了一圈，亮了。他伸手捏起一包退热草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拆开一根皮绳，倒出一点药末，在指头上捻了捻。
“黄芩是今年的新根，晒得也到位。”马三槐说，“这药比南边药铺里卖的不差。”
“你要什么。”阿勒坦说。
“艾束我都要。清热、退热草包，有多少要多少。甘草、黄芪给我留着。”
阿勒坦看他那眼神，心里有数。这几样，都是南边打仗用得上的——伤兵要退热、要清热，病后虚弱的人要补。这小商人压价归压价，眼睛毒得很，哪样药往哪条路上走，他心里一本账。
马三槐搓了搓手，开始压价。“南边在打仗，关卡多了，税也重了。我这一路多绕了三天的道，光关卡就被抽了三成的税。这药拉回去，又要被抽三成的税。”
“所以药贵，你回去也能卖上价格。”阿勒坦说。
他拿起一包退热草包，拆开给马三槐看。里头根是根，叶是叶，分得清清楚楚。“我这药，根药叶药分开晒、分开包。阴干的归阴干，晒干的归晒干。湿的不进皮囊，霉的一律丢。每一包都记着出自哪条沟。你拿回去，放得住，卖给军爷们也拿的出售。”
马三槐捏了一把，点点头。可他嘴上不松。“齐整是齐整。可我赔了本，谁补我？”
阿勒坦看他一眼，慢慢说：“我还不了解你，杀头的买卖你都会做，赔本的不会。”
马三槐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不像草原上的汉子，像吴国那边的奸商。”
阿勒坦不接他这句。他把那包药扔回堆里。“南边药价涨，是你自己说的。你拉回去，卖得比从前贵。我这边采药、晒药、分包，草场上还有一阶凶狼甚至二阶凶狼，采药的人遇到就没命了。我总不能让兄弟们白忙活吧？”
火儿赤在边上，抱着胳膊听着。他不插嘴，借着这个机会增长见识。
两人你来我往，半句一句，没长篇大论。马三槐想压，阿勒坦不让。马三槐说路险，阿勒坦说采药的风险。两个都诉苦，两个都不让。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达成了交易。
两人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对货。火儿赤在旁边点数，扎西拿炭条记——多少艾束换多少布，多少草包换多少茶砖，铜钱照分量折。
分货的工夫，马三槐从那几册书里抽出一本，递给阿勒坦。
“这个，送你。”马三槐说，“南边的字典，景文的。一个字一个字对着注的。你上次说你想学景文，我们村正好有个教书先生去世了，儿子到府城赶考就再也没回来，正好卖他的遗物给他买棺材，我就把这本书买回来了。”
阿勒坦接过来，翻开。纸上印的字，他不认得——那是景文，跟寺里的度文、前世的汉语都不一样，不过面板上却出现了【景文：1/100】。他翻了两页，看出来这是把景文一个字一个字列出来、旁边注了读法和讲法的东西。这本他眼下读不通，一个字也认不出。一般人可能要抓瞎，但他又面板，这本字典来得正是时候。
夜里，人都散了，阿勒坦一个人在药棚，就着一点火光，把那本景文字典翻开，搁在膝上，又把自己记药棚账的皮纸摊开。他拿指尖点着字典上一个景文字，一笔一划的在泥土上临摹，慢慢的他好像隐隐知道这个字怎么读是什么意思了。
这时候，马三槐又蹲到火边，抽了一袋烟。抽着抽着，他往阿勒坦跟前凑了凑，压低声。
“管事，”马三槐说，“我问你一桩事。你别往外传。”
阿勒坦蹲到他旁边。
“你见多识广，又懂药。”马三槐搓着手，眼里闪着生意人的精明，“我想问你——有没有一种药，或者一个方子，能叫练力的武夫，提一口劲？助他破关，或者增进修为的？南边那些练家子、军里的武夫，肯出大价钱买这个。”
阿勒坦心里一动。
他能听明白马三槐要的是什么。辅助练功突破的补药。这种东西，他前世在网络小说中听说过，什么助力突破、增进功力的丹丸，不同的境界有不同的辅助突破的丹药。他这药棚里，艾蒿、黄芩、甘草、黄芪，治的都是凡人的病，没有一样是干这个的，但他有面板，未必不能研究出来。
“那种东西，我没有。”阿勒坦说，“我也不卖吹得天花乱坠、吃了就能破关的神药。卖那种东西，迟早出人命，算我头上。”
马三槐讨了个没趣，可那股劲没散。阿勒坦看了他一眼，反倒把话头一转。
“不过，”阿勒坦说，“你替我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这种东西，叫什么名字。哪里产的。到底是叫做成丸、散、膏、丹的”阿勒坦一条一条说，“你跑南北，消息灵。打听清楚了，回来跟我说。要真有，难说我也可以做做。”
“成。”马三槐点头，“这趟回去我就去研究研究，下回来给你回话。”
阿勒坦心里记下了。
马三槐把药装上驮骡，那驮骡压得背又塌了一截。他翻身上去，临走，又往南指了指。
“管事，我跟你说个事。关于南边点兵的事情”马三槐压低声，“我听说是和法轮寺的佛爷有关。景朝那边要动它。已经发出檄文了，说它护着几个白灾后下来抢东西的贼人。”
阿勒坦心里一动。“现在情况怎么样？”
马三槐摇头。“说不清。我只知道，草原上往南去的人少了，往北逃的人多了。我这趟货，本来想去南边那几个部落，到了地头，都在迁徙。全是往北跑的。法轮寺那边，怕是要出大事。”
“出大事。”阿勒坦重复了一遍。
“嗯。”马三槐磕了磕烟杆，“这事一出，南边的药还得涨。管事，你这儿有药，往后值钱了。”
阿勒坦没接话。
这些事，离敖海草沟隔着千山万水。南边起兵，景朝要动法轮寺，往北逃的人多了，药价涨。可阿勒坦知道，这些个风声传到他耳朵里，已经是好几手的话，真假参半。他想起那座法轮寺，又想起自己脚底下这座白塔寺。南边那座要是真出了大事，白塔寺，能独善其身么？
他没往下想。想也没用。眼下他这身份，一个羊棚管事，知道这些个风声已经够了。再往深里，不是他该操心的。
马三槐走了。驮骡的铃铛声，一摇一晃，往南边那条道上去。
阿勒坦站在营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南边那一片天。天好好的，蓝得透亮。可他知道，那片天底下，有东西在动。
换回来的布匹、茶砖、铜钱，乌仁一样样收好。布匹分给棚里的人，茶砖留着换札兰丁部的羊皮，铜钱攒着——往后总用得上。那本景文字典，搁在药棚最里头。
南边的风，也是第一次吹到了敖海草沟。
面板在眼前轻轻亮了一下。
【易货：熟练 20→熟练 35/200】
【度文：75→78】
【可用熟练点：230.0→231.0】
“路上碰着事了？”阿勒坦看他。
“没碰着狼。碰着人了。”马三槐说，“南边不太平，关卡多了，税也重了。我这一路多绕了三天的道，才摸到这条老路上来。”他又叹气，“来晚了。”
阿勒坦没多问。草原上的生意没那么急，大家固定的情谊。这一夜，马三槐就在药棚边的帐子里歇了。
药棚里，乌仁把这一秋新晒的药又翻了一遍。不同的药材用不同的方式保存，分得清清楚楚——这是阿勒坦立的规矩，不同用途不同颜色，夜里摸黑也能认。整个药棚里都没有霉的药，有的话发现就丢掉，阿勒坦早交代过：霉的一律丢，混进去一包，砸的是阿勒坦的招牌。阿勒坦这棚药，现在能在草场上换盐、换针、换皮子、换熟练点，他珍惜的不行。
第二天一早，马三槐养足精神头，开始谈生意。
他这一趟，虽然过去常见的少了，货的总量反倒比往年多。旁的货堆了小半骡子：南边景国的布匹、茶砖，一口袋铜钱，还有几册南边的书。那匹瘦驮骡，压得背都塌了一截。
阿勒坦让火儿赤他们把药棚的东西搬出来：敖海艾束一捆一捆，清热草包青绳扎的，退热草包红绳扎的，还有一小撮甘草根、一小撮黄芪。马三槐的眼睛在那些药包上扫了一圈，亮了。他伸手捏起一包退热草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拆开一根皮绳，倒出一点药末，在指头上捻了捻。
“黄芩是今年的新根，晒得也到位。”马三槐说，“这药比南边药铺里卖的不差。”
“你要什么。”阿勒坦说。
“艾束我都要。清热、退热草包，有多少要多少。甘草、黄芪给我留着。”
阿勒坦看他那眼神，心里有数。这几样，都是南边打仗用得上的——伤兵要退热、要清热，病后虚弱的人要补。这小商人压价归压价，眼睛毒得很，哪样药往哪条路上走，他心里一本账。
马三槐搓了搓手，开始压价。“南边在打仗，关卡多了，税也重了。我这一路多绕了三天的道，光关卡就被抽了三成的税。这药拉回去，又要被抽三成的税。”
“所以药贵，你回去也能卖上价格。”阿勒坦说。
他拿起一包退热草包，拆开给马三槐看。里头根是根，叶是叶，分得清清楚楚。“我这药，根药叶药分开晒、分开包。阴干的归阴干，晒干的归晒干。湿的不进皮囊，霉的一律丢。每一包都记着出自哪条沟。你拿回去，放得住，卖给军爷们也拿的出售。”
马三槐捏了一把，点点头。可他嘴上不松。“齐整是齐整。可我赔了本，谁补我？”
阿勒坦看他一眼，慢慢说：“我还不了解你，杀头的买卖你都会做，赔本的不会。”
马三槐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不像草原上的汉子，像吴国那边的奸商。”
阿勒坦不接他这句。他把那包药扔回堆里。“南边药价涨，是你自己说的。你拉回去，卖得比从前贵。我这边采药、晒药、分包，草场上还有一阶凶狼甚至二阶凶狼，采药的人遇到就没命了。我总不能让兄弟们白忙活吧？”
火儿赤在边上，抱着胳膊听着。他不插嘴，借着这个机会增长见识。
两人你来我往，半句一句，没长篇大论。马三槐想压，阿勒坦不让。马三槐说路险，阿勒坦说采药的风险。两个都诉苦，两个都不让。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达成了交易。
两人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对货。火儿赤在旁边点数，扎西拿炭条记——多少艾束换多少布，多少草包换多少茶砖，铜钱照分量折。
分货的工夫，马三槐从那几册书里抽出一本，递给阿勒坦。
“这个，送你。”马三槐说，“南边的字典，景文的。一个字一个字对着注的。你上次说你想学景文，我们村正好有个教书先生去世了，儿子到府城赶考就再也没回来，正好卖他的遗物给他买棺材，我就把这本书买回来了。”
阿勒坦接过来，翻开。纸上印的字，他不认得——那是景文，跟寺里的度文、前世的汉语都不一样，不过面板上却出现了【景文：1/100】。他翻了两页，看出来这是把景文一个字一个字列出来、旁边注了读法和讲法的东西。这本他眼下读不通，一个字也认不出。一般人可能要抓瞎，但他又面板，这本字典来得正是时候。
夜里，人都散了，阿勒坦一个人在药棚，就着一点火光，把那本景文字典翻开，搁在膝上，又把自己记药棚账的皮纸摊开。他拿指尖点着字典上一个景文字，一笔一划的在泥土上临摹，慢慢的他好像隐隐知道这个字怎么读是什么意思了。
这时候，马三槐又蹲到火边，抽了一袋烟。抽着抽着，他往阿勒坦跟前凑了凑，压低声。
“管事，”马三槐说，“我问你一桩事。你别往外传。”
阿勒坦蹲到他旁边。
“你见多识广，又懂药。”马三槐搓着手，眼里闪着生意人的精明，“我想问你——有没有一种药，或者一个方子，能叫练力的武夫，提一口劲？助他破关，或者增进修为的？南边那些练家子、军里的武夫，肯出大价钱买这个。”
阿勒坦心里一动。
他能听明白马三槐要的是什么。辅助练功突破的补药。这种东西，他前世在网络小说中听说过，什么助力突破、增进功力的丹丸，不同的境界有不同的辅助突破的丹药。他这药棚里，艾蒿、黄芩、甘草、黄芪，治的都是凡人的病，没有一样是干这个的，但他有面板，未必不能研究出来。
“那种东西，我没有。”阿勒坦说，“我也不卖吹得天花乱坠、吃了就能破关的神药。卖那种东西，迟早出人命，算我头上。”
马三槐讨了个没趣，可那股劲没散。阿勒坦看了他一眼，反倒把话头一转。
“不过，”阿勒坦说，“你替我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这种东西，叫什么名字。哪里产的。到底是叫做成丸、散、膏、丹的”阿勒坦一条一条说，“你跑南北，消息灵。打听清楚了，回来跟我说。要真有，难说我也可以做做。”
“成。”马三槐点头，“这趟回去我就去研究研究，下回来给你回话。”
阿勒坦心里记下了。
马三槐把药装上驮骡，那驮骡压得背又塌了一截。他翻身上去，临走，又往南指了指。
“管事，我跟你说个事。关于南边点兵的事情”马三槐压低声，“我听说是和法轮寺的佛爷有关。景朝那边要动它。已经发出檄文了，说它护着几个白灾后下来抢东西的贼人。”
阿勒坦心里一动。“现在情况怎么样？”
马三槐摇头。“说不清。我只知道，草原上往南去的人少了，往北逃的人多了。我这趟货，本来想去南边那几个部落，到了地头，都在迁徙。全是往北跑的。法轮寺那边，怕是要出大事。”
“出大事。”阿勒坦重复了一遍。
“嗯。”马三槐磕了磕烟杆，“这事一出，南边的药还得涨。管事，你这儿有药，往后值钱了。”
阿勒坦没接话。
这些事，离敖海草沟隔着千山万水。南边起兵，景朝要动法轮寺，往北逃的人多了，药价涨。可阿勒坦知道，这些个风声传到他耳朵里，已经是好几手的话，真假参半。他想起那座法轮寺，又想起自己脚底下这座白塔寺。南边那座要是真出了大事，白塔寺，能独善其身么？
他没往下想。想也没用。眼下他这身份，一个羊棚管事，知道这些个风声已经够了。再往深里，不是他该操心的。
马三槐走了。驮骡的铃铛声，一摇一晃，往南边那条道上去。
阿勒坦站在营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南边那一片天。天好好的，蓝得透亮。可他知道，那片天底下，有东西在动。
换回来的布匹、茶砖、铜钱，乌仁一样样收好。布匹分给棚里的人，茶砖留着换札兰丁部的羊皮，铜钱攒着——往后总用得上。那本景文字典，搁在药棚最里头。
南边的风，也是第一次吹到了敖海草沟。
面板在眼前轻轻亮了一下。
【易货：熟练 20→熟练 35/200】
【度文：75→78】
【可用熟练点：230.0→2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