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个熟练点
暴风雪停了半个时辰，又卷土重来。
天色将亮未亮，草原上一片灰白。雪粒子贴着地皮滚，打在羊圈木桩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阿勒坦站在毡帐门口，看着管事僧巴图带着两个家兵和小沙弥多吉，踩过积雪，直奔羊圈。
巴图腰间挂着铁哨，靴底绑着防滑牛筋绳，在白灾雪地里走得比许多牧民还稳。这人原本也是草原上讨生活的，进了塔院做收税的狗，反倒比外人更知道该往哪里下嘴。
“四只羊。”
巴图站在羊圈前，伸出四根手指。
“过冬草料税，一只不能少。”
母亲其其格扶着门框出来，脸色白得像雪：“管事大人，家里只有十四只羊。白灾不知道还要熬多久，能不能先缓一缓？开春草长了，我们补上。”
巴图嗤笑一声：“开春？老巴彦也是这么说的。人冻死了，账还在。”
其其格嘴唇一抖。
巴图已经朝家兵摆手：“牵。”
家兵进了羊圈，第一眼就盯上那两只还能产奶的母羊。
其其格几乎扑过去：“那两只不能牵！那两只还要下奶，苏日娜还小……”
一个家兵抬手把她推开。
苏日娜躲在帐帘后，吓得小脸发白，连哭都不敢出声。
阿勒坦没有冲上去。
他很清楚，眼前这几个人都带着刀。自己十四岁，身体亏空，靠一点忍饥和放牧，挡不住一刀，也挡不住一根铁棒。
面板在视野角落淡淡一闪。
【忍饥：58/100】
【可用熟练点：0.7】
不够。
这点东西救不了羊，也救不了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跪进雪里。
“管事大人，四只羊，我家交。”
巴图侧过脸看他：“你还算明白事，倒先认了。”
阿勒坦把头压得更低：“税不敢少。只是那两只母羊若牵走，剩下的十只里能下奶的就没了。白灾天里，羊死得快，人也垮得快。大人今年收了四只，明年这户就断了羊根，再收，只能收死人帐。”
巴图眼皮一抬：“你教我收税？”
“不敢。”阿勒坦立刻把额头贴到雪上，“我是求大人换四只。”
他抬手指向羊圈东角。
“那边两只羯羊，一只跛脚老羊，还有一只半大公羔。四只都有耳印，能入账。管事大人若嫌瘦，西边巴彦老汉死了三日，没人收殓。他欠塔院两年的草料税，帐里还有两张羊皮、一口陶罐，按旧例，死户遗物登记入塔院账。那些东西我去收回来，给大人补脚钱。”
巴图眯起眼。
这话不算顶撞，也不算求饶。四只羊还是四只羊，塔院账面不少。只是好羊换差羊，再添一个死户遗物。
巴图不是善人，可他也不是非要把这一户当场逼死。白灾天里，许多羊牵回塔院也会掉膘，死在路上还要报损。那两只母羊若留下，明年或许还能多生几只羔，塔院以后照样收税。
更要紧的是，阿勒坦说了巴彦老汉的死户遗物。
死人帐没人愿意冒雪去收。有人替他跑一趟，把羊皮陶罐登到塔院账上，这也是一笔功劳。
巴图笑了一声：“你倒会算。”
阿勒坦垂着头：“牧奴不会算，活不到白灾后。”
多吉蹲在一边，抬头看了阿勒坦一眼。
巴图摆摆手：“牵那四只。”
其其格身子一软，差点跌坐在雪里。
家兵骂骂咧咧，还是把东角那两只羯羊、一只跛脚老羊和一只半大公羔牵了出来。那只公羔挣扎着叫，声音尖细，像刀尖刮在骨头上。
巴图看着其其格：“四只羊税，清了。”
这四个字一落，帐前却没有人松气。
四只羊税清了。
可家里只剩十只羊。
白灾没完，草料不够，母亲病着，妹妹还小。十只羊要养三张嘴，还要留种，还要防下一场税。税账清了，活路却没有清。
巴图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他目光扫过苏日娜，又扫过阿勒坦。
“这白灾年，许多附帐户熬不过去。塔院今年开冬役，男娃能挑水劈柴，女娃能去经堂学度文、伺候读经。进寺有粥喝，死不了。”
其其格脸色一白。
她听懂了。
这不是恩典。
这是另一种绳子。
巴图慢慢道：“你家税清了，我不强拉人。可剩十只羊，你们三口人守着，能不能熬到开春，你们自己知道。熬不过，就把孩子送寺里。寺里收了人，算你们附帐户懂规矩。”
苏日娜攥紧帐帘，指节发白。
勒坦低头，没有接话。
他不能在这里说“不去”。说了没用，只会让巴图记恨。
冬役。
经堂小役。
寺里有粥喝，死不了。
这几个字听起来像活路，实则是寺庙吞人的口子。可对现在这家来说，连被吞进去，也比在雪里冻死多一线机会。
巴图朝多吉一摆下巴：“你跟他去巴彦帐。东西一件件报数，羊皮陶罐登记入塔院账。炒面奶酪若有，按旧例留三日丧口粮，省得人刚交完税就死在帐里，晦气。”
多吉缩了缩脖子，低声应了。
阿勒坦站起身，回头看向母亲：“额吉，带苏日娜进帐。门拴好。火别灭。”
其其格嘴唇颤着，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小心。”
阿勒坦点头，转身走进风雪里。
巴彦的毡帐在西边半里外。
半里路，平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可白灾天里，雪埋了旧路，风从西北方斜切过来，低洼处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多吉跟在后面，走了没多久就开始喘，几次差点摔倒。
阿勒坦没有回头扶他，只放慢半步。
他靠的不是胆子，是这具身体在草原上活下来的本事。
风从西北来，雪先填低处；羊群走过的背风坡根，会留下浅浅的硬壳；针茅露头的地方，下面常有冻硬的土，能借力；看不见路时，不能盯着白茫茫的雪面，要看远处毡帐顶的倾斜，看风卷雪粒子的方向。
这些都是放牧。
不是面板给他的虚数，是原主十四年在草场上摔出来的东西，也是他这两日真正用命练出来的东西。
【放牧：15/100】
数字没有跳，却像一根细绳，拴住他的脚步。
巴彦的毡帐塌了一半，门帘被冻在地上。阿勒坦用铁条撬开，冷气和陈年烟熏味一起扑出来。
帐里很静。
巴彦老汉的尸首在帐后，被雪埋住半截，只露出一只冻硬的破靴。阿勒坦站了片刻，弯腰行了个草原上的旧礼。
去年他爹也是这么死的。
白灾里死的人，寺里不会为他多念一句经，管事僧却会把他的羊皮、陶罐、旧毡一件件算清楚。活人和死人，在塔院账上都只是能抵多少税、能服多少役。
多吉缩在门口，不愿进来：“快点，冻死人了。”
阿勒坦没有应声。
他先进帐，按规矩把东西一件件搬出来。
“陶罐一个。”
“羊皮两张。”
“旧毡半张。”
“炒面半袋。”
“干奶酪四块。”
“残草根一捆。”
每报一样，他都让多吉看一眼。多吉手缩在袖子里，不耐烦地点头：“记着了，记着了。”
阿勒坦知道他多半没认真记，但不重要。
话说出口，就有了证人。多吉是巴图的人，他听见了，塔院账上就不能说阿勒坦私吞。
最后，他把羊皮和陶罐另捆一包，作为塔院登记的死户遗物；炒面、奶酪和残草根包进自己的旧外袍里，算三日丧口粮。旧毡太破，边角已经烂了，他割下一小条，准备给母亲堵帐缝，其余留在原处盖住巴彦的尸首。
死人的东西不能拿尽。
拿尽了，连人味都没了。
出帐时，白毛风已经真正起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刀刮皮。
多吉走了十几步就骂起来：“你们这些牧奴，住这么远干什么！”
阿勒坦没说话，只背着包往前走。
回去比来时更难。风向变了，雪把方才的脚印抹掉一半。多吉几次喊着要往低处走，阿勒坦都没理，只沿着背风坡根一点点绕。
半路上，他一脚踩空，连人带包摔进雪窝里。
冷意瞬间灌进衣领，像一只手攥住后心往下拖。他趴在雪里，眼前发黑，耳边只剩风声。这个时候若闭眼，睡过去，就再也起不来。
阿勒坦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撑着雪爬起来，手指冻得几乎没了知觉，仍死死抓着那包炒面和奶酪。
【忍饥：58/100】
他没有对抗饥饿和寒冷，只把它们当成身上的雪，一层层看清，一步步穿过去。
帐子终于出现在雪幕里。
其其格跪在门口，手里护着一盏早已被风吹灭的油灯。她看见阿勒坦，先是怔住，随即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又摔回雪地。
“阿勒坦！”
苏日娜从帐里冲出来，抱住他的胳膊。
阿勒坦把包解开，将炒面、奶酪和残草根塞进母亲怀里。
“羊税清了。”他说，“母羊保住了。巴彦帐里的东西，也够撑三日。”
其其格眼里的光刚亮起，又一点点暗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半袋炒面，再看向羊圈。十四只羊变成十只。两只母羊还在，可十只羊，三口人，一个病妇，一个小女娃，一个半大少年，要熬过白灾，还是太难。
她听懂了巴图那句话。
寺里有粥喝，死不了。
死不了，也不等于能活。
苏日娜小声问：“哥哥，我也要去寺里吗？”
阿勒坦蹲下，把她冻红的手包在掌心里。
“不是今天。”
苏日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哭出声。
阿勒坦看着她，声音很低：“若真要去，我先去。寺里是什么规矩，谁能碰，谁不能碰，我先替你看清楚。”
其其格猛地抬头：“你要去？”
阿勒坦点头。
“我留下，三个人都要吃。十只羊撑不住。你病着，却认得草场，能守帐，也能守住那两只母羊。我进寺，少一张嘴，还能混一口粥。若苏日娜后来也被经堂叫去，至少我在里头。”
他没有说“保护”两个字。
现在的他太弱，说保护，像笑话。
可这句话里的意思，其其格听懂了。
他是把最先掉进寺庙那张大网里的机会，揽到自己身上。
其其格忽然抱住阿勒坦。她抱得很紧，瘦削的手臂发着抖。不是冷，是劫后余生后的抖，也是知道儿子要自己走进另一座苦窟的抖。
“谢谢你……”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抢走，“阿勒坦，今日若不是你……娘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个快被白灾和税账逼死的女人，在看见儿子用命保下母羊、换回三日口粮，又把更难的活路揽到自己身上时，也只剩下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真心。
面板忽然一颤。
那行卡了许久的灰字，终于清晰起来。
【可用熟练点：0.7→1.0】
【来源：真心感谢】
阿勒坦站在雪地里，眼睛微微一缩。
他终于确认了。
熟练点的来源。
他下意识想去看技能栏，却很快压住了念头。
他现在的这些技能，这一点熟练点改变不了什么。
火种有了。
可柴还不够。
帐里重新生起火。半袋炒面被分成三份，一份今晚煮成稀糊，另两份用羊皮包好，压在干草下面。奶酪切成小块，苏日娜捧着碗，小口小口喝，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阿勒坦靠着帐柱，闭眼歇了片刻。
税清了。
可白灾还在。
塔院的冬役、经堂的小役、白塔寺那堵灰白石墙，全都还在前头。税账只是第一根绳，役籍是第二根。第一根刚松，第二根已经搭到了他们脖子边。
帐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不是巴图那几匹马的杂乱声音。
这马蹄声很稳，踩在硬雪上，一下一下，像铁锤敲地。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风雪卷进来，一个高大的黑帽红袍僧人站在门口。腰间铁棒半露，铁质念珠垂在胸前，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勒格森。
白天在雪坡上看过他的护法殿铁棒喇嘛。
其其格脸色一白，连忙拉着苏日娜低头。阿勒坦撑着帐柱站起来，没有退。
勒格森的目光先落在分好的炒面上，又落到阿勒坦冻裂的手背，最后看向他脚上的雪。
“白毛风里，别人看不见路，你能绕着风走。”勒格森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帐里火苗一颤，“不像羊，倒像狼。”
阿勒坦低头：“师父过奖。我只是怕死。”
勒格森看了他几息，似乎笑了一下。
“怕死还敢进雪里，说明还能用。”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扔到阿勒坦脚边。木牌上刻着一个“护”字，穿着旧皮绳。
“护法殿缺跑腿的挑学僧候补。不是收你做弟子，只是给你一条能活着爬进寺门的缝。”
勒格森淡淡道：“明日午时前，拿牌到白塔寺报到。迟了，牌子作废。进了寺，也是杂役。挑水、劈柴、扫院，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马蹄声渐远，帐里只剩火塘轻响。
阿勒坦弯腰捡起木牌。木牌冰冷，压在掌心，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知道，这不是恩赏。
是另一张账。
可比起留在草场上等白灾把人一点点磨死，能进那张账里，至少还算一个活人。
他把木牌攥紧，抬头看向帐外。
白塔寺的方向，风雪里只剩一片灰白。
天色将亮未亮，草原上一片灰白。雪粒子贴着地皮滚，打在羊圈木桩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阿勒坦站在毡帐门口，看着管事僧巴图带着两个家兵和小沙弥多吉，踩过积雪，直奔羊圈。
巴图腰间挂着铁哨，靴底绑着防滑牛筋绳，在白灾雪地里走得比许多牧民还稳。这人原本也是草原上讨生活的，进了塔院做收税的狗，反倒比外人更知道该往哪里下嘴。
“四只羊。”
巴图站在羊圈前，伸出四根手指。
“过冬草料税，一只不能少。”
母亲其其格扶着门框出来，脸色白得像雪：“管事大人，家里只有十四只羊。白灾不知道还要熬多久，能不能先缓一缓？开春草长了，我们补上。”
巴图嗤笑一声：“开春？老巴彦也是这么说的。人冻死了，账还在。”
其其格嘴唇一抖。
巴图已经朝家兵摆手：“牵。”
家兵进了羊圈，第一眼就盯上那两只还能产奶的母羊。
其其格几乎扑过去：“那两只不能牵！那两只还要下奶，苏日娜还小……”
一个家兵抬手把她推开。
苏日娜躲在帐帘后，吓得小脸发白，连哭都不敢出声。
阿勒坦没有冲上去。
他很清楚，眼前这几个人都带着刀。自己十四岁，身体亏空，靠一点忍饥和放牧，挡不住一刀，也挡不住一根铁棒。
面板在视野角落淡淡一闪。
【忍饥：58/100】
【可用熟练点：0.7】
不够。
这点东西救不了羊，也救不了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跪进雪里。
“管事大人，四只羊，我家交。”
巴图侧过脸看他：“你还算明白事，倒先认了。”
阿勒坦把头压得更低：“税不敢少。只是那两只母羊若牵走，剩下的十只里能下奶的就没了。白灾天里，羊死得快，人也垮得快。大人今年收了四只，明年这户就断了羊根，再收，只能收死人帐。”
巴图眼皮一抬：“你教我收税？”
“不敢。”阿勒坦立刻把额头贴到雪上，“我是求大人换四只。”
他抬手指向羊圈东角。
“那边两只羯羊，一只跛脚老羊，还有一只半大公羔。四只都有耳印，能入账。管事大人若嫌瘦，西边巴彦老汉死了三日，没人收殓。他欠塔院两年的草料税，帐里还有两张羊皮、一口陶罐，按旧例，死户遗物登记入塔院账。那些东西我去收回来，给大人补脚钱。”
巴图眯起眼。
这话不算顶撞，也不算求饶。四只羊还是四只羊，塔院账面不少。只是好羊换差羊，再添一个死户遗物。
巴图不是善人，可他也不是非要把这一户当场逼死。白灾天里，许多羊牵回塔院也会掉膘，死在路上还要报损。那两只母羊若留下，明年或许还能多生几只羔，塔院以后照样收税。
更要紧的是，阿勒坦说了巴彦老汉的死户遗物。
死人帐没人愿意冒雪去收。有人替他跑一趟，把羊皮陶罐登到塔院账上，这也是一笔功劳。
巴图笑了一声：“你倒会算。”
阿勒坦垂着头：“牧奴不会算，活不到白灾后。”
多吉蹲在一边，抬头看了阿勒坦一眼。
巴图摆摆手：“牵那四只。”
其其格身子一软，差点跌坐在雪里。
家兵骂骂咧咧，还是把东角那两只羯羊、一只跛脚老羊和一只半大公羔牵了出来。那只公羔挣扎着叫，声音尖细，像刀尖刮在骨头上。
巴图看着其其格：“四只羊税，清了。”
这四个字一落，帐前却没有人松气。
四只羊税清了。
可家里只剩十只羊。
白灾没完，草料不够，母亲病着，妹妹还小。十只羊要养三张嘴，还要留种，还要防下一场税。税账清了，活路却没有清。
巴图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他目光扫过苏日娜，又扫过阿勒坦。
“这白灾年，许多附帐户熬不过去。塔院今年开冬役，男娃能挑水劈柴，女娃能去经堂学度文、伺候读经。进寺有粥喝，死不了。”
其其格脸色一白。
她听懂了。
这不是恩典。
这是另一种绳子。
巴图慢慢道：“你家税清了，我不强拉人。可剩十只羊，你们三口人守着，能不能熬到开春，你们自己知道。熬不过，就把孩子送寺里。寺里收了人，算你们附帐户懂规矩。”
苏日娜攥紧帐帘，指节发白。
勒坦低头，没有接话。
他不能在这里说“不去”。说了没用，只会让巴图记恨。
冬役。
经堂小役。
寺里有粥喝，死不了。
这几个字听起来像活路，实则是寺庙吞人的口子。可对现在这家来说，连被吞进去，也比在雪里冻死多一线机会。
巴图朝多吉一摆下巴：“你跟他去巴彦帐。东西一件件报数，羊皮陶罐登记入塔院账。炒面奶酪若有，按旧例留三日丧口粮，省得人刚交完税就死在帐里，晦气。”
多吉缩了缩脖子，低声应了。
阿勒坦站起身，回头看向母亲：“额吉，带苏日娜进帐。门拴好。火别灭。”
其其格嘴唇颤着，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小心。”
阿勒坦点头，转身走进风雪里。
巴彦的毡帐在西边半里外。
半里路，平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可白灾天里，雪埋了旧路，风从西北方斜切过来，低洼处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多吉跟在后面，走了没多久就开始喘，几次差点摔倒。
阿勒坦没有回头扶他，只放慢半步。
他靠的不是胆子，是这具身体在草原上活下来的本事。
风从西北来，雪先填低处；羊群走过的背风坡根，会留下浅浅的硬壳；针茅露头的地方，下面常有冻硬的土，能借力；看不见路时，不能盯着白茫茫的雪面，要看远处毡帐顶的倾斜，看风卷雪粒子的方向。
这些都是放牧。
不是面板给他的虚数，是原主十四年在草场上摔出来的东西，也是他这两日真正用命练出来的东西。
【放牧：15/100】
数字没有跳，却像一根细绳，拴住他的脚步。
巴彦的毡帐塌了一半，门帘被冻在地上。阿勒坦用铁条撬开，冷气和陈年烟熏味一起扑出来。
帐里很静。
巴彦老汉的尸首在帐后，被雪埋住半截，只露出一只冻硬的破靴。阿勒坦站了片刻，弯腰行了个草原上的旧礼。
去年他爹也是这么死的。
白灾里死的人，寺里不会为他多念一句经，管事僧却会把他的羊皮、陶罐、旧毡一件件算清楚。活人和死人，在塔院账上都只是能抵多少税、能服多少役。
多吉缩在门口，不愿进来：“快点，冻死人了。”
阿勒坦没有应声。
他先进帐，按规矩把东西一件件搬出来。
“陶罐一个。”
“羊皮两张。”
“旧毡半张。”
“炒面半袋。”
“干奶酪四块。”
“残草根一捆。”
每报一样，他都让多吉看一眼。多吉手缩在袖子里，不耐烦地点头：“记着了，记着了。”
阿勒坦知道他多半没认真记，但不重要。
话说出口，就有了证人。多吉是巴图的人，他听见了，塔院账上就不能说阿勒坦私吞。
最后，他把羊皮和陶罐另捆一包，作为塔院登记的死户遗物；炒面、奶酪和残草根包进自己的旧外袍里，算三日丧口粮。旧毡太破，边角已经烂了，他割下一小条，准备给母亲堵帐缝，其余留在原处盖住巴彦的尸首。
死人的东西不能拿尽。
拿尽了，连人味都没了。
出帐时，白毛风已经真正起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刀刮皮。
多吉走了十几步就骂起来：“你们这些牧奴，住这么远干什么！”
阿勒坦没说话，只背着包往前走。
回去比来时更难。风向变了，雪把方才的脚印抹掉一半。多吉几次喊着要往低处走，阿勒坦都没理，只沿着背风坡根一点点绕。
半路上，他一脚踩空，连人带包摔进雪窝里。
冷意瞬间灌进衣领，像一只手攥住后心往下拖。他趴在雪里，眼前发黑，耳边只剩风声。这个时候若闭眼，睡过去，就再也起不来。
阿勒坦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撑着雪爬起来，手指冻得几乎没了知觉，仍死死抓着那包炒面和奶酪。
【忍饥：58/100】
他没有对抗饥饿和寒冷，只把它们当成身上的雪，一层层看清，一步步穿过去。
帐子终于出现在雪幕里。
其其格跪在门口，手里护着一盏早已被风吹灭的油灯。她看见阿勒坦，先是怔住，随即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又摔回雪地。
“阿勒坦！”
苏日娜从帐里冲出来，抱住他的胳膊。
阿勒坦把包解开，将炒面、奶酪和残草根塞进母亲怀里。
“羊税清了。”他说，“母羊保住了。巴彦帐里的东西，也够撑三日。”
其其格眼里的光刚亮起，又一点点暗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半袋炒面，再看向羊圈。十四只羊变成十只。两只母羊还在，可十只羊，三口人，一个病妇，一个小女娃，一个半大少年，要熬过白灾，还是太难。
她听懂了巴图那句话。
寺里有粥喝，死不了。
死不了，也不等于能活。
苏日娜小声问：“哥哥，我也要去寺里吗？”
阿勒坦蹲下，把她冻红的手包在掌心里。
“不是今天。”
苏日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哭出声。
阿勒坦看着她，声音很低：“若真要去，我先去。寺里是什么规矩，谁能碰，谁不能碰，我先替你看清楚。”
其其格猛地抬头：“你要去？”
阿勒坦点头。
“我留下，三个人都要吃。十只羊撑不住。你病着，却认得草场，能守帐，也能守住那两只母羊。我进寺，少一张嘴，还能混一口粥。若苏日娜后来也被经堂叫去，至少我在里头。”
他没有说“保护”两个字。
现在的他太弱，说保护，像笑话。
可这句话里的意思，其其格听懂了。
他是把最先掉进寺庙那张大网里的机会，揽到自己身上。
其其格忽然抱住阿勒坦。她抱得很紧，瘦削的手臂发着抖。不是冷，是劫后余生后的抖，也是知道儿子要自己走进另一座苦窟的抖。
“谢谢你……”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抢走，“阿勒坦，今日若不是你……娘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个快被白灾和税账逼死的女人，在看见儿子用命保下母羊、换回三日口粮，又把更难的活路揽到自己身上时，也只剩下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真心。
面板忽然一颤。
那行卡了许久的灰字，终于清晰起来。
【可用熟练点：0.7→1.0】
【来源：真心感谢】
阿勒坦站在雪地里，眼睛微微一缩。
他终于确认了。
熟练点的来源。
他下意识想去看技能栏，却很快压住了念头。
他现在的这些技能，这一点熟练点改变不了什么。
火种有了。
可柴还不够。
帐里重新生起火。半袋炒面被分成三份，一份今晚煮成稀糊，另两份用羊皮包好，压在干草下面。奶酪切成小块，苏日娜捧着碗，小口小口喝，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阿勒坦靠着帐柱，闭眼歇了片刻。
税清了。
可白灾还在。
塔院的冬役、经堂的小役、白塔寺那堵灰白石墙，全都还在前头。税账只是第一根绳，役籍是第二根。第一根刚松，第二根已经搭到了他们脖子边。
帐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不是巴图那几匹马的杂乱声音。
这马蹄声很稳，踩在硬雪上，一下一下，像铁锤敲地。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风雪卷进来，一个高大的黑帽红袍僧人站在门口。腰间铁棒半露，铁质念珠垂在胸前，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勒格森。
白天在雪坡上看过他的护法殿铁棒喇嘛。
其其格脸色一白，连忙拉着苏日娜低头。阿勒坦撑着帐柱站起来，没有退。
勒格森的目光先落在分好的炒面上，又落到阿勒坦冻裂的手背，最后看向他脚上的雪。
“白毛风里，别人看不见路，你能绕着风走。”勒格森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帐里火苗一颤，“不像羊，倒像狼。”
阿勒坦低头：“师父过奖。我只是怕死。”
勒格森看了他几息，似乎笑了一下。
“怕死还敢进雪里，说明还能用。”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扔到阿勒坦脚边。木牌上刻着一个“护”字，穿着旧皮绳。
“护法殿缺跑腿的挑学僧候补。不是收你做弟子，只是给你一条能活着爬进寺门的缝。”
勒格森淡淡道：“明日午时前，拿牌到白塔寺报到。迟了，牌子作废。进了寺，也是杂役。挑水、劈柴、扫院，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马蹄声渐远，帐里只剩火塘轻响。
阿勒坦弯腰捡起木牌。木牌冰冷，压在掌心，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知道，这不是恩赏。
是另一张账。
可比起留在草场上等白灾把人一点点磨死，能进那张账里，至少还算一个活人。
他把木牌攥紧，抬头看向帐外。
白塔寺的方向，风雪里只剩一片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