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灾·冷饿·面板

草原武圣 · 书海中行者 · 第1章 · 40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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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灾第三日,草原彻底冻硬了。

黄晋是被冻醒的。准确说,是被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疼醒的。他睁开眼,头顶是补了又补的旧毡帐顶,风从接缝处灌进来,像刀子刮脸。

不对劲。这具身体不对。身高不对,手不对——他抬手看了看,一只消瘦少年的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满手冻疮和干裂的口子。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可这些不是他的记忆,是这具身体原来的。

阿勒坦,十四岁,察哈尔部牧奴。父亲去年白灾冻死的。母亲其其格,咳了整整一个冬天。妹妹苏日娜,九岁,瘦得像根草。家里只有十七只羊——昨天管事僧来收“香火税”,牵走了三只,还剩十四只。

不对,准确说还搭走了半袋青稞——那本够全家吃半个月。

他记得自己叫黄晋,穿越前在城里过了二十多年,没闻过这样的羊骚味。可这具身体叫阿勒坦,是白灾天里快冻死的牧奴——里头是黄晋,外头是阿勒坦。他花五息认下。

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声,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那是母亲其其格的咳嗽,每一声都带着痰音,听起来肺已经坏了半个。

“阿勒坦?”黑暗里传来妹妹苏日娜细小的声音,“你醒了吗?”

“嗯。”

“羊还在吗?”

阿勒坦心一沉。妹妹第一句话问的不是他冷不冷,疼不疼——她问羊。因为这十四只羊是他家全部的命。

帐外是呼啸的风声,气温降到了牧民们说的“铁会粘掉皮”的程度,雪面硬到马蹄都踩不出印子。

他正想坐起来,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半透明的,像一块嵌在视野角落的薄冰,边缘模糊,上面有字。

阿勒坦愣住了,眨了眨眼,那片东西没消失——只要自己“想”看,它就变清晰。他集中注意力,“薄冰”上的字浮了出来:

【技能面板(凡俗)】

放牧:入门 0/100

辨草:未入门

骑马:入门 12/100

投石:入门 8/100

忍饥:入门 45/100

草原语:熟练 51/100

经咒:入门 0/100

可用熟练点:0

面板很简洁,没有花哨的边框和特效,就那么挂着。阿勒坦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上面的技能,全是原主会的。放牧只入门——十四岁的牧奴能有多高熟练度?骑马12,穷人家的孩子只有一匹瘸腿老马代步。

但有一个数字扎眼:忍饥 45/100——入门上限是100,这具身体把“挨饿”练到快一半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忽然又是一阵咳嗽声,紧接着其其格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阿勒坦……别急着起来,今天还早。雪停前,出不了门。”

阿勒坦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用这具身体的母语开口:“额吉,羊还差多少?”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草原语顺畅得像母语。面板上的“熟练 51/100”没骗人,这具身体的舌头记得怎么说蒙古话。

其其格又咳了几声:“昨晚上清点过,羊都在。只是……”她顿了顿,“白塔寺的管事僧昨儿走的时候说,明儿可能还要来一趟。说是黄金氏族的征税队今天到,要挨帐收过冬草料税。”

阿勒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管事僧,是个穿着旧红僧袍的胖子,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原主很怕他,因为每次他来,不是牵走羊就是拿走粮食。

“值钱的东西都给过冬税了,拿什么交?”阿勒坦脱口而出。

“拿羊。”其其格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把羊给他,咱们就留下两只产奶的。熬过这阵子,开春草长起来,还能再攒。”

阿勒坦没接话。

两只羊,三口人,白灾天,母亲还在咳血。这哪里是“熬过这阵子”?这是等死。他忽然明白去年隔壁那家子是怎么冻死的——不是雪大,是活不下去。

苏日娜小声说:“阿勒坦,我饿。”

阿勒坦肚子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妹妹的饿,而是坐起来,把身上的破羊皮被子拽起来,走到其其格身边,裹在母亲身上。“额吉,你盖着。我去看看羊。”

“外面在刮白毛风——”。

“我知道。”

“管事僧的徒弟还在帐外守着。”

阿勒坦脚步顿了一下,掀开帐帘的手停在半空。他犹豫了一息,还是掀开了那面沉重得发硬的毡帘。

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

天色灰蒙蒙的,雪停了,但风还在刮。草场被冻成了一整块,踩上去脚底硬邦邦的。远处白塔寺的金顶在风雪里隐隐现现,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离自家毡帐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一个穿旧红僧袍的小喇嘛蹲在火堆旁,见阿勒坦出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那是管事僧的徒弟,多吉,大概十六七岁,负责守着这顶帐篷,防止他家趁天黑偷跑。

羊圈在毡帐侧后方,几根歪木和干草围成的简陋围栏。一眼看过去,只有十一只羊。他数了两遍。十一只。

“苏日娜!”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你昨天说羊都在,对不对?”

妹妹被他一嗓子吓到了,从帐里钻出头来,看了一眼羊圈,脸色瞬间白了:“昨、昨晚还在的……十三只,我亲自数过的!”

十三只。现在十一只。少了三只。

昨晚他睡得不深——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偷羊。只剩一种可能:羊被风刮走或自己跑掉了。白灾天里,羊困在雪窝子不赶紧找回来,不到半日就冻死。

损失三只羊,对一家牧奴来说,等于从瘸腿变成断腿。

“额吉,我去找。”

“你一个人——”其其格掀开帐出来。

“额吉你回去躺着,把妹妹看好,别让任何人靠近羊圈。”阿勒坦打断她,又看向多吉:“小师父,看羊圈,别让狼叼了剩下的。”多吉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也没动。阿勒坦没等他答应,转身朝昨天傍晚放羊的方向走。雪深,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肚,靴子早破了底,脚趾僵得没知觉。

但他没有停下。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面板显示“放牧:入门 0/100”,可原主五六岁就放羊——为什么是零?是不是面板只记“他自己”的技能,不记原主的?

他决定试一下。

迎着风,他朝羊群可能走散的方向走,脑子里回想原主找羊的本事:看雪上脚印走向、辨风向、判断羊往背风处还是向阳处靠;雪层下草根的颜色、坡度的倾斜、远处石头的分布——都是老牧民看了一辈子的东西。他试着用原主的眼睛看这片雪原。

走了大概一里地,雪更大,风把脸刮得发麻,视线只剩十几步。他看见一处雪坡背风面——按常识,羊冬天遇大风会主动找背风处聚成一团。他绕到雪坡背面,果然有一处低洼,雪面上几个浅坑像羊卧过的痕迹,但羊不在了。羊难道往更远处跑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找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又闪了一下。

面板弹了出来:

【放牧:入门 0/100→ 1/100】

阿勒坦眼睛一亮——面板能涨。不是靠冥想打坐,是靠真的去做:动眼、动脑、动手。

他的信心足了一些,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里多地,到了一个更背风的雪谷。雪堆积得比人还高,风把雪吹成一堵又一堵墙。

阿勒坦站在雪谷口,看着那些雪墙,想了想,蹲下来用手扒了几下。

没扒几下,他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

还活着!羊的体温!

他加大力度扒开雪,一张满是雪沫的羊脸从雪洞里探出来。那是一只成年母羊,蜷缩在雪窝子里,浑身发抖,但还活着。雪洞里还有另外两道呼吸——是一只小羊羔,和另一只半大羊。

三只,正好是走失的数。

阿勒坦把三只羊一只只从雪洞里拖出来,摸了摸腿和身子,没冻伤。羊耐寒,只要没被雪埋死、没被风直吹,就撑得住。

雪谷的风忽然变大,乌云压得更低,今夜怕是还有一场暴雪。他用胳膊夹住羊脖子,连拖带拽往家赶。羊吓坏了,却本能地跟上他的步子。

面板又跳了一下。

【放牧:入门 3/100】

技能的提升跟“做了对应的事”直接挂钩——真放牧、真找羊、真处理羊的事,才涨熟练。这比原主记忆里打坐、服丹、师父传法的路子,实在得多。

他试着在意识里“点”放牧、“点”可用熟练点那一行,都没反应。熟练点不够,还是没到解锁条件?他没深想——先把羊赶回去要紧。

快到家时,远远看见毡帐还在,十一只羊还在围栏里老实地待着。多吉蹲在羊圈边,见阿勒坦身上挂着雪沫、身后跟着三只活羊,眼神闪过一丝意外,没开口问。

阿勒坦把羊赶进围栏,数了两遍:十四只,一只不少。

苏日娜从帐里探出头来,看见羊回来了,眼圈一红,但没哭出来。其其格也走出帐,看见三只羊安然无恙回来,沉默地看了阿勒坦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进屋来。”

阿勒坦跟着母亲进了毡帐,里面比外面暖不了多少。灶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余烬。

其其格蹲在灶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奶疙瘩,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给苏日娜,小的那块递给阿勒坦。

“额吉吃过了?你吃。”

“我吃不下。”其其格摇头,“你出了力气,吃这个垫垫肚子。”

阿勒坦没接。他把那块奶疙瘩重新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母亲手里:“额吉你咳得厉害,不吃饭更扛不住。”

其其格看着手里的半块奶疙瘩,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就在这一刻,阿勒坦的视线里,面板的角落忽然浮现了一行字。

极淡的灰字,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看清。

他愣了一下,正想仔细看时,面板已经恢复原样,那行字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消失了。他调动全部注意力去回刚才的——只隐约看到几个字:“…感谢…无法…”。

无法什么?感谢?

“阿勒坦?”其其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阿勒坦摇头,把那半块奶疙瘩塞进嘴里,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动,“额吉,我先去把羊喂一下。”

他走出毡帐,往羊圈走去。这时——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铃声。

管事僧回来了。

阿勒坦转头看过去。

旧红僧袍的男人从白塔寺方向走过来,左手摇着一串铜铃,右手捻着佛珠。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帽红袍的僧人——那僧人个子不高,身材精瘦,戴着黑色的僧帽,身披的红色僧袍底色比管事僧要更深,几乎接近暗红。

两个人并肩走来,越走越近。

管事僧走到毡帐时,第一眼看的不是阿勒坦,而是羊圈里的羊。他眼神在十四只羊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羊圈的栅栏:

“小阿勒坦,白灾天日子不好过吧?昨儿我走的时候跟你额吉提过,今天黄金氏族的征税队到了,挨户收过冬草料税,你家漏了三天的税。”

阿勒坦抬头看着他:“昨儿你牵走三只羊,收过香火税了。草料税是部落头人的事,不是庙里收的。”

“嘿,你这个小牧奴——”管事僧眼睛一瞪,正要发作。

旁边的黑帽红袍僧人抬起手,止住了他。

那僧人低头看向阿勒坦。

风把他的帽子吹得微动,露出帽檐下半张脸——看不清年龄,但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是从草原深处看过来的。他盯着阿勒坦看了几息,像在看一只不该出现在雪坡上的羊。

管事僧压着火气,低声道:“这位是白塔寺护法殿的铁棒喇嘛,勒格森师父。”

僧人没说话,目光慢慢从阿勒坦身上移开,落到他身后的雪坡上。

那里,是阿勒坦刚才冒雪找回羊的方向。

勒格森看了几息,然后目光重新落在阿勒坦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一个字。

但那一眼,让阿勒坦后背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