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回不去了

止山 · 赴天湖 · 第16章 · 89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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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沿着官道昼夜不停地跑了两天一夜。

如善这辈子没骑过这么久的马。第一天夜里赶路时他两条大腿内侧已经磨得生疼,腆着肚子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换了十几个姿势,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不疼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东方青珂从路边溪里捧了水洗脸,回头看他时忍不住笑了,如善从马背上下来时两条腿分得老开,走路姿势像一只刚学会迈步的鸭子。

“腿疼?”东方青珂擦着脸,歪头看他。

“有……有些酸。”

“骑马磨的,正常。”她蹲下来翻开衣摆看了看自己腿上绑的护腿布,上面也磨出了几道痕迹,只是她常年奔波早已习惯了,不觉得什么。“你头一回骑,坚持一天跑到这儿,算不错了。”

如善靠在一棵树上捶着腿,不好意思说自己方才在马背上默念了半天的《心经》才忍住没叫出声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晨曦初露,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晨光中泛着鳞波。过了河再走一两天,就到申阳郡了。

两人喂了马喝了水又继续上路。东方青珂的马快,她时不时勒缰绳慢下来等如善,两匹马并辔而行时她便侧着头跟如善说话。

“小和尚,你说咱们以后就这样纵马江湖,也挺好的吧。”

如善正专心致志地揪着缰绳控制方向,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得一愣:“什么叫……这样纵马江湖?”

“就这样啊。”东方青珂抬起手比划了一圈,“你骑一匹马,我骑一匹马,走到哪儿算哪儿。饿了找吃的,渴了找水喝,碰上不平事就管一管,没人追着咱们跑的时候就在山头上晒晒太阳。你不觉得挺好?”

如善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小僧两年后还要回迦叶寺,参加灵山佛门的佛子精选。师父和方丈都在等着小僧回去。”

青珂脸上的笑意淡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扬起来,撇了撇嘴:“木头。”她猛夹了一下马腹,那匹骏马撒蹄便冲了出去,把如善甩在了后面。

如善在后面一边催马一边喊:“东方姑娘!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小僧没听清...”

青珂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声音逆着风飘过来:“我说你是个木头!”

两人最终赶到归云山庄时,已经过了两天午后。

山庄门口的石狮子静默地蹲着,朱漆大门半掩,门楣上挂着的“归云山庄“匾额依旧气派,可院墙里透出来的气息却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东方青珂暗道:“不好。”说着就拉起如善衣袖,几个闪身便隐进庄内。

柳云霄刚包扎好父亲的手臂,出来时眼眶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他好像感应到什么,眼神朝假山上看去,只见两道人影,心里一顿:“你们都下去,不要打扰老爷休息。”

说完,一众丫鬟退去。只有小六子还在身边。

他快步走到假山下,如善二人下来。柳云霄目光上下扫了扫,见他无大碍才松了口气,肩膀一松,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二弟,你没事就好。”

如善双手合十,头顶裹着灰布头巾,他看着柳云霄那双发红的眼睛和微微发颤的嘴角,心里一紧:“大哥,你的伤……”

“我的伤早好了。”柳云霄摆摆手,又看了一眼如善身旁的东方青珂,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侧身让开路,“进来说。”

绕过影壁来到内厅。柳天纵躺在床上,左肩膀用白布裹着,袖子空空如也,脸色还有些苍白。见如善和东方青珂进来,他撑着床坐起身来,虽然只剩一只右臂可以用,腰背却挺得笔直。

如善的目光落在柳天纵那条断臂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伯父……”他的声音很轻。

柳天纵笑了笑,伸出右手朝他一招:“看来你就是霄儿口中的如善了,别站着了,坐吧。云霄成天念叨你,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如善走到柳天纵面前,很是内疚道:“伯父是因小僧受的伤。小僧是在惭愧。”

柳天纵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是替云霄挨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看了柳云霄一眼,又看了看如善,“云霄跟我说了,你这孩子心善、实诚,为了个萍水相逢的人都能拼命。这样的人,云霄认你做兄弟,我没意见。”

如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柳天纵已经转开了视线,目光落在东方青珂身上。那目光里的温和收了收,换成了一种审视和疏离。他虽没见过东方青珂的面,可听儿子描述过她的模样,此刻面前这个穿着靛蓝粗布裙的姑娘,眉眼间那股灵动劲儿和儿子说的分毫不差。

“这位就是东方姑娘吧。”柳天纵语气客气,却没什么热络的意思,“归云山庄是生意人家,向来不掺和江湖上的门阀之争。姑娘的身份,老夫心知肚明。今日你能来探望,老夫领这个情。但归云山庄和天魔教之间——还是各走各路为好。”

这话说得直白。东方青珂站在厅中,脸上的笑意没变,可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瞬。她没有辩解,只是笑盈盈地朝柳天纵福了福身:“柳庄主说得是。我就是来看看柳少庄主,看了就走。”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内厅的门,步伐轻快,看不出来有什么不悦。如善想去追,被柳云霄轻轻按住了肩头。柳云霄低声道:“让她去吧,跟我爹说这些是有些为难她。”

院子里,东方青珂正蹲在廊下跟小六说话,小六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小六哪里是东方青珂的对手,又是一阵子倒豆子。

“温景和他们走多久了?”东方青珂的声音压得很低。

“走了……两个时辰差不多。”小六掰着手指算,“庄主受伤之后咱们忙着照顾,他们走得也快,算算工夫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青石坡了。”

东方青珂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站起身来,又朝门口喊了一声:“柳少庄主出来一下。”

柳云霄快步出来,三人站到了院子角落。东方青珂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温景和才走了两个时辰,带了五大御神。这机会不抓住,等他回了丹霞剑宗,你爹这条胳膊就白断了。”

柳云霄的呼吸沉了一瞬,没说话。

柳云霄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微变:“东方姑娘,你是想……”

“追上去。”东方青珂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杀了他。”

“不可!”柳云霄大惊,“杀了他们,我归云山庄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东方青珂笑里藏刀:“全部杀完不就没人知道吗?”

柳云霄内心挣扎片刻,:“我们人数不够,御神境界,家里只有老周和我二叔。”

东方青珂眼睛一眯:“够了,够了,你们一人打一个,本姑娘一人打两!温老头交给如善。”

随即柳云霄将如善叫了出来,告知了计划。

如善连连摆手,“小僧身上背的业障已经够多了。那日在天机山下动手伤人,小僧至今想起来心里还不安宁。温施主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东方青珂抬手指了指厅里,“柳庄主一条胳膊没了,这叫不至于?七成家产交出去了,这叫不至于?你大哥差点被他打死,这叫不至于?”

如善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嘴唇翕动了几下。他转头看向柳云霄,想从他那里得到些支持,却对上了柳云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让他心头一颤,那是恨。

柳云霄没有开口替如善说话。

东方青珂看出了如善的犹豫,放软了几分语气:“小和尚,我不是让你杀人。你缠住温景和,点住他的穴道,让他动不了就行。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柳少庄主。只要他们认错,就放了他们,你不用动手,总行了吧?”

如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柳云霄,垂下了眼帘,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认错就放?”

东方青珂笑嘻嘻道:“认错就放!”

柳云霄飞快地安排了人手,他自己、老周、他二叔柳天鸿,加上如善和东方青珂,五人即刻动身。隐身来到庄外马厩,庄里无人发现几人动静,也无人发现如善两人。很快从里面牵出五匹快马,每人佩了兵刃。青珂提了两把剑,一把自己佩了,另一把递到如善面前。

如善摇头:“小僧不用剑。”

东方青珂没强求,把那柄剑别在了马鞍旁。

一行人策马而出,沿着温景和离开的方向追去。马蹄翻飞尘土飞扬,追了大半日,黄昏时分,如善最先看见了前方山坳里的火光。

他勒住马,示意众人放慢速度。前方一处山坳避风处,几个人正围着一堆篝火歇息。如善目力极佳,隔着老远也看得清楚,温景和盘膝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身旁围着五个身着月白长袍的丹霞弟子。

东方青珂也看清了那边的阵势。她翻身下马,用破布条将马嘴扎了防止嘶鸣,然后猫着腰靠近了几步。回来时脸上带着狐狸般的笑意。

“五人,温景和在正中。老周,柳二叔,你们二人一人盯一个御神。柳少庄主你也挑一个。剩下两个……”她拍了拍自己的剑柄,“归我。小和尚你把温景和给我看住了,点住他别让他掺和就行。”

她说得又快又利落,像布置一场早就盘算好的棋局。如善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若只是点住穴道,小僧可以做到。但诸位……“

东方青珂打断他:“我答应你,尽量不下死手。”她看了一眼柳云霄,柳云霄抿着嘴没说话。

如善低头把那块灰布头巾重新裹紧了,又从衣摆上撕了块布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东方青珂看他这样愣了愣,随即也学着从裙摆上扯了块靛蓝色的布遮住口鼻。柳云霄、老周和柳天鸿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终究也各自撕了块衣料蒙在脸上。

五个人蒙着面,牵着马悄悄摸近。篝火的光越来越亮,能听到丹霞弟子低低的交谈声了。东方青珂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回头朝几人比了个手势“动手。”

她直起身来,抽出腰间长剑,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压得粗了一些:“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篝火旁的丹霞弟子齐齐抬头。温景和睁开眼,看向黑暗里窜出来的五道蒙面身影,眉头皱了一下。他身旁的一个御神弟子“嗤“地笑了出来:“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挡丹霞剑宗的路?”

东方青珂剑尖一挑:“没钱,就留下命。“

她身形一晃,第一个掠了出去。靛蓝色的裙摆划破夜色,剑光如匹练般直取最外侧的两名御神弟子。那两人猝不及防被她冲到面前,仓促拔剑格挡,“铛铛“两声脆响,火星四溅。老周和柳天鸿紧跟着扑入战圈,各找了一个对手。柳云霄提剑冲向第五人,眼底翻涌着今天积压的恨意。

如善吸了口气,低低念了声佛号,走向温景和。

温景和站起身,拔剑在手。他只看了如善一眼,便提剑就杀。打着打着感到了不对劲,这个强盗匪人竟然使用的是佛门正宗功法。

目光掠过那头巾下隐约露出的一截光头皮,便什么都明白了。剑尖点向如善的喉咙,招式狠厉,大怒“如善!!你那身佛门功夫,隔着一百里老夫都认得出来!”

“温施主……”

“别叫我施主!”温景和剑招疾如骤雨,“你堂堂佛子,跟魔教妖女厮混,打伤老夫、劫走人犯,现在又带人来截杀——迦叶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如善一边闪避一边朝着东方青珂喊道:“东方姑娘,不好,小僧被他认出来了!”

东方青珂也是一阵无语,:“笨蛋!”

温景和心里又急又恼,朝另外几人喊道:“是他们!迦叶寺如善和魔教妖女!”

“小和尚!”东方青珂的喊声从旁边传来,“别跟他废话了!点住他!”

如善闻言,龙爪擒拿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温景和持剑的手腕。他拇指一按“列缺穴“,温景和虎口一麻,长剑“当啷“落地。如善顺势在他肩井、膻中、气海三处各点一指,温景和浑身一僵,整个人靠在山坳的土堆上动弹不得。

温景和瞪着眼,眼底杀意滔天,却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只能看向战场。

由于柳云霄新晋御神,早已被丹霞剑宗御神高手撕下面罩。

“归云山庄!“他嘶声道,”还有你柳云霄!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如善没再听他说,转身掠向柳云霄那边的战圈。柳云霄正跟那名御神高手斗吃力着,那丹霞弟子剑法老辣,柳云霄新晋御神不久,应对得有些吃力。如善身形一闪切入战团,同样探手扣腕、点穴一气呵成,那人也僵在了原地。

“大哥去帮东方姑娘。”如善说。

柳云霄点头提剑冲向了东方青珂那边。东方青珂一人独斗两名御神,已占了上风。柳云霄加入后分担了一个,东方青珂压力骤减,手中长剑顿时凌厉起来。

如善又转身去帮老周和柳二叔。如善依旧用老办法扣腕点穴,那两位弟子便僵在了原地。然后老周和柳二叔将被定住的三人放到一起,转身盯着战场。

“阿弥陀佛。”如善双手合十,低头道了句佛号。

他转回身时,正看见东方青珂的剑从一个丹霞弟子的胸口抽出来。暗红的血顺着剑尖滴落,那人捂着胸口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如善整个人猛地一僵,迈出去的步子顿在了半空中:“东方姑娘!你...”

东方青珂甩了甩剑上的血,抬头看向他。那张被靛蓝布遮住大半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亮而冷静,没有半点犹豫:“他要杀我,我情急之下,一不小心就...”

“可是你说了尽量不下死手……”

“我说的是'尽量'。”东方青珂转身走向另一个已经被柳云霄缠住的御神高手。

如善要追上去,温景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善!你让魔教妖女杀我丹霞弟子!你犯了大戒!你等着迦叶寺来问你的罪!”

如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温景和,又看东方青珂那边,他不能眼看着她再造杀业。他只得转身扑向东方青珂,想要拦住她,东方青珂见状,也只能无奈的点住最后一位丹霞宗弟子,她可不想在如善面前杀人。给如善留下不好的印象。

东方青珂缓缓来到温景和面前,一脸邪意,然后悄咪咪的对着温景和道:“你回不去了!”

然后悄悄对着柳云霄使了使眼色。柳云霄会意,他走到如善跟前:“二弟,你和老周、二叔去周围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别让他们跑了报信。”

如善迟疑了一下。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柳云霄的掌心按在他胳膊上,力道很稳,声音也很稳。他看了看柳云霄那双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东方青珂,最终点了点头。

“勿要杀生。”他说。

柳云霄点头:“你放心。”

如善转身走向老周和柳天鸿:“咱们去那边看看吧,大哥说小心有漏网之鱼。”

老周和柳天鸿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老江湖了,自然明白柳云霄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两人沉默地跟着如善往山坳外走了出去。

山坳内,柳云霄提剑站在温景和面前。

温景和靠坐在土堆上,穴道被封动弹不得,一双老眼里全是决绝的冷光。他旁边那个先前被如善点住穴道的御神弟子急得满头大汗,嘶声道:“放开温长老!你们敢动他一根头发...”

东方青珂头都没回。她的剑挥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平平一划,像是拂开挡路的枝条。那御神弟子的喉咙上便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随即整个人往后仰倒,再没了声息。

温景和的眼皮跳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惧色。他反而笑了一声,看着柳云霄:“你爹断了一条胳膊换来的平安,你亲手给毁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保你归云山庄?”

“杀光你们谁知道是我们做的?”东方青珂冷笑道

柳云霄的剑尖抵住了他的胸口。

“为何苦苦相逼?”柳云霄的声音发哑,“七成家产不够,还要断我爹一臂。我爹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替他儿子受过。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温景和淡淡看着他:“废话少说。要杀便杀,莫要啰嗦。”

柳云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攥剑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抖,那柄剑的剑尖抵在温景和的胸口衣料上,刺进去半分便停住了。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把剑推了进去。

温景和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随即慢慢软下来,靠在土堆上不动了。血顺着剑身往外渗,浸透了月白色的长袍前襟。

东方青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转身走到剩下三名御神弟子面前。那三人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脸上全是惊恐和愤怒。

柳云霄哑声开口:“东方姑娘,剩下三个放了……算了吧。”

东方青珂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火把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放了?柳少庄主,你放了他们,他们回山之后怎么跟丹霞剑宗解释温景和死了?他们会说,我们在山坳里休息,来了一伙蒙面人,为首的是归云山庄少庄主和魔教圣女,温长老被杀了。下一次来的就是丹霞剑宗混元强者和满门弟子,你归云山庄满门死绝就是迟早的事。”

柳云霄的面色一白。

东方青珂没有再看他:“你这不是像我家如善那般心思单纯,你这是傻。”

她手中的剑划了三道弧线,快得像三道光。三个御神弟子的脖颈上各多了一道细细的伤痕,随即同时软倒下去,然后一脚一个,将尸体堆叠在温景和身边。

东方青珂收了剑,走到土堆旁。她抬起掌心,内力一运,那堆松散的土石轰隆隆地塌下来,将六具尸体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她又在上面拍了拍、踩了踩,确认看不出痕迹了,才转过身来对着柳云霄,脸上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这就叫斩草除根、毁尸灭迹。”她两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尘土,“谁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柳云霄站在她面前,看着那片新掩过的泥土,掌心还残留着剑柄的触感和温景和胸前那股温热的血。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直了身体,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强压下去。他看了一眼东方青珂,轻声说了句:“多谢。”

“谢什么。”东方青珂把脸上的布扯下来,转着圈往山坳外走了,“走了走了,善良的小和尚该等急了。”

山坳外,如善,老周和柳天鸿,见东方青珂和柳云霄走出来,如善立刻迎上去,目光焦急地往两人身后张望。

“温施主他们呢?”

东方青珂面不改色地笑道:“谈妥了。温长老认错了,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柳少庄主呢,就砍了他一条胳膊,算是给柳庄主报了仇。温长老保证以后再也不找归云山庄麻烦,然后就带着剩下的弟子走了,胳膊断了嘛,总得赶紧回去治不是。”

如善将信将疑地看向柳云霄。柳云霄迎着如善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是。东方姑娘说得对。”

如善这才松了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甚至脸上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阿弥陀佛。如此甚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布衣裳和蒙面巾,把它扯下来叠好塞进怀里,“温施主肯回头就好。大哥断了仇,温施主也受了罚,两边都能放下恩怨。善哉善哉。”

东方青珂看着他这副模样,睫毛颤了颤,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走了走了,回庄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如善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赶紧甩开她的手:“东方姑娘不要拉拉扯扯……”

“就拉就拉。”东方青珂笑吟吟地又伸过手来,如善侧身躲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月光往回走。柳云霄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山庄时夜已深了。柳天纵还在床上躺着,听柳云霄说“事情已经解决“便没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柳云霄一眼。父子两人对视的那一瞬,什么话都不必说了。

晚宴是匆匆备的几样家常菜,屏退下人,也就悄无声息的开席了。

席间柳云霄握着酒杯,转头看向如善:“二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今天下都在找你,你有什么想法?”

如善放下筷子:“小僧想……回迦叶寺去。”

柳云霄摇头:“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温景和那一闹,半个江湖的人都知道你救走了东方姑娘。你前脚到迦叶寺,后脚丹霞剑宗的人就能追上门去。到时候反而让你师父和方丈为难。”

如善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素面,面汤已经凉了。

柳云霄又看向青珂:“东方姑娘呢?要不要回天魔教?天魔教主找你找得可是很急。”

东方青珂仰头喝了口酒,搁下杯子,目光越过柳云霄落在如善身上,嘴角弯了弯:“我要和小和尚一起走。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如善正低头吃面,闻言呛了一口,连连摆手:“东方姑娘不可!你回南地才是正经——”

“不去。”东方青珂单手托着下巴看他,“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还呢。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别想甩掉我。”

柳云霄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想了许久:“中洲你们不能待。东洲也不行,那边丹霞剑宗也有人手。西土更不行,丹霞剑宗的人已经在路上布了线,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南地嘛——东方姑娘你自己说了算。”

东方青珂没接话,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花生米玩。

柳云霄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还有一个地方,北海。”

“北海?”如善抬起头。

“北海那片海域鱼龙混杂,岛屿林立,跟中洲几乎隔绝。天机阁的榜都排不到北海去,因为那边的人极少踏足中洲,中洲的人也懒得往那边跑。你们俩换个身份,混上商船出海,到了那边谁还认得出你们?等风波过去再回来。”

“我归云山庄做海运生意多年,北海那条线也有几条商船常跑。你们若要去,我安排人送你们出海。”

柳云霄又说:“北海那片海域大得很,岛屿多如星斗,不过有三大势力最大,也算得上是三座主岛——玄冰岛在最北面,岛上终年积雪,住着一些苦修之人,鲜与外界来往;

蓬莱岛居中,岛上山清水秀,有些散修隐居,也收些门徒,算是北海最热闹的地方;

苍梧岛在南边靠近中洲海域,岛上多礁石洞穴,有些海商和亡命徒在那里落脚。

你们若到了北海,想安静修行便去玄冰岛,想跟人打交道便去蓬莱岛,想躲得彻底些便往苍梧岛的礁洞里一钻——谁也找不到你们。”

如善听完,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晨一早,

归云山庄后院的码头边泊着一艘三桅商船。船身宽厚沉稳,吃水很深,桅杆上挂着归云山庄的旗帜在晨风中轻轻飘荡。柳云霄站在栈桥上,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如善怀里。

“一些盘缠和换洗衣物。商船会送你们到蓬莱岛外海,之后的事就看你们自己了。”

又送他一串念珠,:“上次念珠没了,再送你一串新的。”

如善抱着那个布包,摸着念珠。看着柳云霄脸上还带着没消尽的憔悴,心里酸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柳云霄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别说了。两年后你还回迦叶寺呢,到时候我去看你。”

如善重重地点头。

东方青珂跳上了甲板,在船舷边朝如善招手:“上船了小和尚!不然要被人看到了!“

如善看了柳云霄一眼,转身踏上了跳板。

缆绳解开了,船帆缓缓升起。商船离开码头,沿着河道慢慢驶向入海口的方向。柳云霄站在栈桥上没有动,直到那艘船变成了河面上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才转过身去。

船上,如善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岸线。申阳郡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影子,越来越淡。东方青珂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站着。

“东方姑娘。”如善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嗯?”

“你真的不回家吗?”

东方青珂偏过头看着他。晨光里他裹着灰头巾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几分,眉眼间那层挥不去的愁意让她心里微微一软。她伸出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俏皮的调子。

“天涯海角都是家。你管我回不回。”她转过身,裙摆在甲板上轻盈地旋了个圈,“再说了——我欠你的还没还完呢。”

如善转过头看着她走进船舱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海。

如善扶在船舷上,看着这片他从没见过的广阔水面,风吹着他的脸,凉而湿润。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那里有柳云霄给的盘缠,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僧袍。

船驶向北海,把陆地越推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