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马背上的江湖

止山 · 赴天湖 · 第15章 · 796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如善醒来时,发现东方青珂正盘腿坐在他旁边,双手托腮,歪着脑袋盯着他看。溪边的晨光把她的脸照得毛茸茸的,那双狐狸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如善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石头上,牵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东方姑娘……你,你不睡觉的?”

“睡了呀。”东方青珂眨眨眼,“醒了看你睡觉。小和尚你睡觉倒是老实,一动不动,连翻身都不翻,跟个死人似的。”

如善念了声佛号,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

半月前那场恶战留下的伤口多数已经结痂愈合,真定师父给的布包里有上好的疗伤丹药,两人靠着这些丹药和各自的功力撑了过来。

如善活动了一下手臂,后背那道最深的伤口还有些发紧,但已经不影响动作了。东方青珂比他恢复得更快,她原本伤势就轻些,这几日又在溪边洗去了满身血污,今日看起来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本姑娘的法子灵吧?”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肢纤细,水绿色的旧裙在晨光里晃了晃,“要不是我把你拽到这荒山野岭里躲半个月,就外面那漫山遍野找咱们的人,你还能活蹦乱跳的?”

如善点头承认。天机山一战之后,两人稍微休整便连夜逃出铁门关,钻进了莽莽群山之中,昼伏夜出,沿途不敢走官道,遇人便绕行。

东方青珂对逃亡这种事似乎驾轻就熟,哪里有野果、哪条溪能喝、哪处山洞可避雨,她闭着眼都能找到。如善虽然也跟着寺里的师父们采过药材、认过山路,但跟青珂比起来,差得远。

半个月下来,两人身上的伤都好了七七八八。东方青珂恢复了精神之后,那股子调皮劲儿也跟着回来了,弄得如善苦不堪言。

那天傍晚,两人在山间一处破庙里歇脚。如善盘膝打坐,东方青珂靠在柱子上啃野果子。啃着啃着,她忽然歪过头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和尚,我问你件事。”

“东方姑娘请说。”

“你救了我一命,对吧?还为了我把丹霞剑宗那几个老头子都打了,对吧?”她放下果子,正儿八经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拢在膝盖上,做出副端端正正的模样,“我家乡的规矩,被人救了性命,若是救命之恩还不上,那就只能——”

如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以身相许了。”

如善猛地往后仰了仰,后背撞在柱子上也顾不上疼,连连摆手:“东方姑娘不可不可!小僧是出家人!佛门戒律……男女……阿弥陀佛……”

东方青珂看着他这副慌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再也绷不住了,往后一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你这反应也太好笑了吧!我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脸都白了!”

如善这才反应过来又被捉弄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看到东方青珂笑得喘不上气的模样,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无奈地闭上眼又开始念经。东方青珂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火光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将那层浅浅的红晕映得分明。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翻身躺下望着破庙顶上的窟窿,数星星去了。

第二天两人走出深山,上了官道。如善那头标志性的光头在江湖人眼里太扎眼,东方青珂二话不说从路边农家“借“了块灰布头巾,按着他脑袋硬是给包上了。如善摸着头上那块裹得紧紧的布,总觉得不自在,走两步就想伸手去扯。

“别扯。”东方青珂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你顶个光头出去,是嫌追杀我们的人找不到是吧?”

“可是……小僧有些热……”

“热就忍着。”

她又从一个农家顺了两身粗布衣裳,一身灰短褐给如善,一身靛蓝粗裙给自己。如善换上的时候还在念叨:“东方姑娘,这衣裳……是拿的别人的吧?那户人家看着也不富裕……”

“是换的。”东方青珂理直气壮,“我留了块碎银子在窗台上。”其实她身无分文,就连当初在铁门关一路上都是小六哥付钱。

如善心思单纯,便也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灰头巾裹着脑袋,粗布短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头来,活脱脱就是个赶路的农家少年。

东方青珂就更不用说了,靛蓝布裙、腰间系条旧带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若不是那张脸实在太过出挑,倒真有几分小媳妇的模样。

“这样行了吧?”如善扯了扯领口。

“还行。”东方青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眉头一皱,“不对。”

“哪里不对?”

“你先把合在一起的双手放下来。”

如善这才发现自己又下意识地合十了,赶紧把手分开垂在身侧。东方青珂满意地点点头:“还有,别动不动就'阿弥陀佛',说话就说话,别带佛号。”

“可是……小僧习惯了。”

“习惯也得改,还有叫自己如善,不要小僧小僧的。”东方青珂凑过来,食指竖在他鼻子前面,“你现在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见人就阿弥陀佛,懂不懂?”

如善被她凑得这么近,又闻到那股雨后竹林似的清冽气息,耳根又开始发热。他往后退了半步,笨拙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了大半日,到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镇。镇子虽比不上青云郡城繁华,但街面上也算热闹。如善和青珂并排走在街上,看着两旁的铺子和行人,忽然同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肚子饿了。

饿了就得吃东西。吃东西就得要钱。如善摸了摸怀里那个空荡荡的布包,真定师父给的盘缠老早就在中宏县给劫匪了,这半个多月靠的都是野果和溪水。东方青珂就更不用说了,她身上除了那身换来的粗布裙子,连个铜板都翻不出来。

“小六哥……”东方青珂望着街角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叹了口气,“以前都是他掏钱的。”

如善想了想:“东方姑娘在此稍等,小僧去化……去讨些斋饭来。”

“讨斋饭?”东方青珂白了他一眼,“你看看你这样子,哪像个和尚?而且——”她抬手飞快地敲了下他的头巾,“就是真和尚来化缘,也化不到荤的。本姑娘是能吃斋的人吗?”

她说完把袖子一甩,大步朝前走去。

如善赶紧跟上去,只见东方青珂在人群中七拐八绕,经过一个牵驴的货商身边时身子微微一侧,经过一个穿着锦袍的胖财主身旁时裙摆轻轻一荡,再经过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时她笑吟吟地侧了侧身让路。一圈走下来回到如善身边,手里已经多了个青灰色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

如善瞪圆了眼睛:“东方姑娘!这是——”

“朋友借的。”东方青珂把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笑容坦荡,“我有朋友在这条街上,刚才碰见了,顺手借了些。”

东方青珂已经转身朝一家挂着“悦来客栈“幌子的二层小楼走去了,头也不回地朝他招手:“还愣着?吃饭了!”

客栈大堂里坐了不少人。如善和东方青珂选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点了两碗素面和一碟子酱菜。东方青珂又要了壶酒和半只烧鸡,如善看着桌上那油光发亮的烧鸡念了句佛号,被她瞪了一眼又赶紧闭上了嘴。

正吃着,邻桌几个江湖人的谈话飘进了两人耳朵。

“听说了没?天魔教教主亲自下令了,联合合欢楼,五波队伍满天下找人呢。”

“五波?这么多?”

“可不是。西土两波,中州一波,东洲一波,北海一波。那魔教圣女是教主唯一的女儿,丢了能不急?西土那边派了两波人,大概是觉得那迦叶寺的小和尚会带着圣女往西土跑,回佛门地盘避风头。”

如善的面条在筷子上顿了一下。

另一个声音接道:“这半个月江湖上可热闹了。天魔教的弟子到处跟人打听,遇见盘问得紧了便动手,听说已经跟好几个门派的人打起来了。合欢楼那两位也在外面奔走,动不动就笑吟吟地拦路问人“见过我青珂姐姐没有”,把人吓得够呛。”

“啧,一个魔教圣女,一个迦叶寺佛子,这俩人搅在一起,天下都跟着乱。你猜这半个月江湖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小和尚被魔女迷了魂,有人说是魔女被小和尚度化了,还有人说两人早就私奔了……”

如善被一口面汤呛得连连咳嗽。东方青珂也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她低头抿了抿嘴,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憋笑憋的。

“还有丹霞剑宗那边呢。”另一个人压低了几分嗓音,“温景和那老头儿吃了这么大的亏,能善罢甘休?听说他前几日已经带了五大御神高手往申阳郡去了。归云山庄的柳少庄主当天机山下帮那和尚说话、挡在温景和跟前的事,天下人都看见了。温老头找不到那和尚和魔女,这口气怕是要撒在归云山庄头上。”

如善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了桌上。旁边桌上的谈话还在继续:“柳云霄这次怕是要遭殃。归云山庄虽说是四大山庄之一,可说到底只是个商贾世家,柳庄主也才御神境,混元都突破不了。温景和带着五大御神打上门去,这不是要柳家的命?”

“哎,那柳少庄主也是够义气,听说那如善是他结拜兄弟,为了兄弟得罪了丹霞剑宗……”

如善瞬间站了起来。他动作太猛,身后的长凳被带得“咣当“一声翻倒在地。满堂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东方青珂飞快地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朝四周挤了个笑脸:“没事没事,我相公腿抽筋了,坐久了麻的,大家继续吃继续吃。”

她一边说一边把如善拖出了客栈大门。

到了街上,如善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东方姑娘,小僧要去申阳郡归云山庄。大哥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他替我挡在温施主面前,那本该是我受的,不能让大哥替我受过。小僧这就要赶路了,您还是赶快回南地吧,小僧告辞了。”

东方青珂看着他那副焦急得要冒火的模样,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脑袋是被佛经灌傻了吧?赶路?申阳郡离这儿四五百里路,不吃不喝快马加鞭也得三四天。等你走到,黄花菜都凉了。”

如善张了张嘴,又说:“那——”

“那什么那。”青珂叉着腰瞪着他,“本姑娘是那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辈?柳少庄主救过我的命,我不去?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她说完一甩手,不等如善反应便转身大步朝街那头走去。走出七八步回头丢下一句:“等着!我去找朋友借两匹快马。你要是敢偷偷跑路,我回头扒了你的僧皮!”

如善站在街边,看着她那道靛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左拐右绕,几个眨眼便不见了。他搓着手来回踱步,又急又盼,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经才勉强稳下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如善正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时,街角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东方青珂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右手还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两匹马都是膘肥体壮、四蹄修长,一看就是好马。她翻身下马,两手各牵着一条缰绳,得意洋洋地走到如善面前,下巴微微一抬。

“怎么样,小和尚?”

如善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匹马,又看了看东方青珂脸上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合掌,刚要合上想起不能合十又放下,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东方姑娘的朋友果然遍布四方。这马……看起来很是不凡。”

东方青珂听了这话,脸上的得意忽然僵了一僵。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像是被人夸了句什么挠到了不该挠的地方。她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接话,把枣红马的缰绳塞进如善手里。

“上马。再墨迹真来不及了。”

如善接过缰绳,和马面面相觑。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朝他喷了一股热气。如善后退了半步,转着圈打量着那匹马,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马的额头。

“马施主,”他轻声说,语气跟平日对着香客说话时一模一样,“小僧未曾学过骑术,等下若是冒犯了,请勿见怪。”

枣红马甩了甩头,迈了迈前蹄。

如善又摸了摸马的脖子,自言自语道:“脖子这里是不是跟人一样,不能太用力?”他又伸手摸了摸马的肚子,那马原地弹了弹后腿,喷了口气,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青珂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喊了一声:“你摸它肚子它当然痒!上马!抓住缰绳——”说着就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勒着缰绳慢悠悠地走在前面

如善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绕到马屁股后面想找个合适的角度翻上去。手刚碰到马屁股,那枣红马猛地受了惊吓,“唏律律”一声长嘶,后蹄一蹬,撒腿就往前冲了出去。如善呆了一瞬,赶紧提气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马施主!马施主慢些!小僧不是有意冒犯——”

东方青珂听见后面动静回头一看,如善正撒开两条腿追着那匹狂奔的枣红马,短褐的衣摆翻飞,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她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整个人趴在马颈上笑了好一阵。

如善追着马跑了一阵,脚下内力一提,蜻蜓点水般掠过地面,“嗒“地落在了马背上。可他落得仓促,双手胡乱一抓便攥住了马鬃,枣红马吃痛,嘶鸣着前蹄高扬,疯狂地颠了几下。

“东方姑娘——!”如善在马背上晃得左摇右摆,声音都变了调。

东方青珂笑够了,终于驱马靠近,朝他喊:“抓缰绳!手里那两根皮绳!别拽它毛!”

如善低头一看才注意到那两根耷拉着的缰绳,赶紧腾出手死死攥住。枣红马的颠簸渐渐平复下来,他笨拙地拉着缰绳调整方向,那马倒也通人性,慢慢由跑变走,最后稳稳地跟在青珂的马后头了。如善骑在马背上,双腿紧夹着马腹,姿势僵硬得像一根竖着的木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不就学会了。”东方青珂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尾还带着笑,“你那么高的武功,骑马还学不会?”

“腿……腿有些酸……”

“骑几天就不酸了。”

两人并辔而行,一路出了镇子。如善刚想说什么,身后远远传来一阵吆喝声:“站住...抓...偷...贼!“

如善回头一看,镇口方向几个人正指着他和东方青珂的背影大呼小叫,其中一个像是掌柜模样,正急得直跺脚。如善扭过头看着青珂:“东方姑娘,好像有人在叫我们。”

青珂头也不回,嘴角弯了弯:“没什么大事,赶路要紧。”她双腿一夹马腹,“驾!”

那匹骏马箭一般射了出去。如善也赶紧催马跟上,风灌进他耳朵里呼呼作响,两旁的原野和树木飞速后退,他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可心跳慢慢快了起来,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带着往前冲的、风灌满胸膛的感觉。

马蹄翻飞,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沿着官道朝申阳郡的方向疾驰而去。风把东方青珂的衣摆和头发吹得飘起来,如善在她身后隔着两三丈的距离努力跟着。远远的,那镇子的轮廓越缩越小。

申阳郡归云山庄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柳云霄回庄已有半月。归云山庄依山而建,三进的大宅子飞檐斗拱,青砖黛瓦,在申阳郡一带算得上是头一等的门第。柳庄主柳天纵是个沉稳干练的中年人,虽已年过五旬却依然身形挺拔,一双眼睛精明却不失敦厚。半月前柳云霄带着老周和小六风尘仆仆回来时,他还满面红光地迎出去,拍着儿子的肩膀哈哈大笑:“御神榜四十九!我儿出息了!”

庄里大摆了三天的流水席,鞭炮放了整整两日,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柳家少庄主榜上有名了。可柳云霄却始终笑不出来。

第三天深夜,宾客散去之后,他来到父亲的书房,把天机山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如何认识了如善,如何与他结拜兄弟,如何碰到方清禾,又如何在天机山下得知她就是魔教圣女,最后如善如何为救人挺身而出,自己又如何挡在温景和面前。

他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柳天纵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盏茶早就凉透了。他沉默了很久,缓缓放下了茶盏,抬手揉了揉眉心。柳云霄站在他对面,低着头等着父亲的斥责。

柳天纵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最后挡在那小和尚前面,替你二弟挨了一掌?”

“是。”

“你知道那一掌打在你身上,你爹我可能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柳云霄喉咙动了动:“孩儿知道。”

柳天纵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柳云霄,声音低沉:“你做得对。自家兄弟有难,当大哥的不挡在前面,还叫什么大哥。温景和那边……总会来的。”

柳云霄抬起头,眼眶微红:“爹,是孩儿连累了山庄。”

柳天纵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半月后的一个午后,温景和如期而至。

五名御神高手随行,一字排开在归云山庄的大门前站定,月白长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温景和走在最前面,腰悬新剑,面色冷厉。柳天纵亲自出府迎接,将他引进正厅上座。

茶没喝两口,温景和便直言不讳:“柳庄主,你儿子在天机山下助纣为虐,与魔教妖女同流合污,最后又出言提醒、让那魔女和迦叶寺如善逃之夭夭。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柳天纵放下茶盏,拱手道:“温长老,小儿当时并不知那女子是魔教中人。她自称方清禾,一路同行数日,从未露出马脚。他出手拦阻温长老,确实是为了自家兄弟的性命着想。小儿虽然莽撞,但绝非助纣为虐。”

温景和冷笑一声:“不知?那最后出手阻拦本长老总知道吧?出言提醒总知道吧?知不知道那女子是什么身份,跟他做了什么事有何关系?他拦了老夫的路,放了该抓的人,这个事实总赖不掉吧?”柳天纵的脸色微微沉了沉,却还是忍着:“温长老的意思是……”

“不给个说法,这件事便算不了...”温景和环视了一眼厅中雕梁画栋的装饰,“归云山庄有没有必要继续存在,老夫得好好考虑考虑。”

柳云霄站在父亲身后,双拳紧攥。柳天纵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个父亲替儿子扛事的决然。他伸手拍了拍柳云霄的肩,力道很轻,却让柳云霄心头一酸。

“跪下。”

柳云霄怔了一下,看到了父亲眼底的暗示,终于慢慢跪了下去。

“向温长老认错。”

柳云霄低下头:“晚辈……知错了。”

温景和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光认错就完了?老夫川儿如今还躺在床上,柳少庄主一句知错,莫非就想揭过去了?”

柳天纵默然片刻,开口道:“柳家五成生意,愿意交由丹霞剑宗打理。账册随后便奉上。”

柳云霄猛地抬头:“爹——”

温景和毫无反应。

柳天纵没看他,思虑片刻,朝温景和拱了拱手:“温长老若觉得不够,柳家再添两成。七成生意,外加申阳郡附近的水上贸易路线,全都交由丹霞剑宗打理。这笔买卖,温长老不亏。”

温景和放下茶盏,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他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柳庄主果然通情达理。既然如此,老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柳云霄,

“不过光赔钱还不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川儿躺在床上的那份罪,总要有人替他尝尝。”

话音刚落,温景和双指并拢,一道凝实的剑气直斩向柳云霄的右臂。柳天纵眼疾手快,他沉浸御神境界多年,始终无法突破混元,但是实力不可小觑,抬手一掌将那剑气打散,掌风和剑气相撞在厅中激起一阵罡风,吹得桌椅翻倒。

柳天纵面色铁青:“温长老,你这是何意?”

温景和的面色也冷了下来:“自断一臂,此事可了”

厅中五名御神高手齐齐上前一步,气机连成一片,压迫感如山倒。柳天纵站在那里,那五道御神境的压迫力让他呼吸都粗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柳云霄跪在地上,满眼都是悔恨和愤怒,嘴唇咬得发白。他又看了一眼温景和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慢慢阖上了眼睛。

“养不教,父之过。”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右手往左肩一搭,内力一震。

“咔嚓。”

左臂自肩关节处应声而断。鲜血喷洒而出。柳天纵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右手连在左肩连点止血,可断臂之疼,还是让整个人晃了一晃。

“爹——!”柳云霄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扶住父亲,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爹!你、你——”

柳天纵抬手摆了摆,挤出个笑来:“没事,断一条胳膊,换整个山庄太平……不亏。“

柳云霄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父亲扶着他的手背上。

温景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对父子,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柳庄主果然英雄豪杰。此间事了,望庄主早日将账簿送至丹霞剑宗。告辞。”

月白长袍的衣摆在门槛外一晃,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庄园大门外。

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还有匆匆赶来的老周和小六。小六一进门就看见柳天纵那条垂着的左臂,嘴一瘪就哭了。老周飞快地找出接骨丹和绑带,替庄主处理伤势。柳云霄跪在父亲面前,双手捧着那条断臂,泪流满面。

“爹……都怪我……是我连累了您……”

柳天纵靠坐在太师椅上,因剧痛而苍白的面容上却浮出一个温和的笑。他伸出右手,拍了拍儿子的头顶。

“傻孩子。”他的声音有些虚,却很稳,“你是我儿子。你认的兄弟,就是我的半子。他惹了麻烦,你替他扛,你扛不住了,爹替你扛,这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一家子人,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柳云霄把脸埋在父亲的膝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小六蹲在旁边抹眼泪,老周背对着两人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外面的天,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