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初遇唐三
五年之后，诺丁城变了。
五年前林康和千道流坐着马车颠簸了七天七夜才到达这座偏远小城时，城门口的石碑被雨水蚀得字迹模糊，城墙上的砖缝里长满野草，街上行人稀稀拉拉，面黄肌瘦的面孔挤在破旧的衣裳下面，像一群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整座城只有两条像样的街道，唯一一间酒楼挂着褪色的幌子，里面摆着三张缺了腿用木片垫着的桌子。城里的武魂殿分殿只有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执事，一个负责打扫的老妇人，和一个刚满十岁的小学徒。分殿的屋顶漏雨，墙角渗着青苔的潮气，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五年后，诺丁城的城门换了新的杉木，上面用红漆写了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城墙被补过，缺口处填了新土和碎石，再往外看，原本荒芜的坡地上铺满了整整齐齐的田垄，冬小麦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大片在风里起伏如浪。城里的主街重新铺了青石板，两旁的铺面多了十来家——铁匠铺、布庄、杂货铺、药铺、甚至有了一家卖热汤面的小馆子，门口的锅灶上冒着白汽，飘出葱花的香气。街上的行人不再面黄肌瘦，女人们挎着菜篮子边走边说笑，孩子们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追着跑，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糖葫芦滚到路边的水沟里，他爬起来哭了两声，又被他娘揪着耳朵拽回去了。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座活着的城该有的样子。
林康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十一岁的少年身形抽高了不少，脸颊上那点婴儿肥褪去了大半，露出线条渐渐分明的下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袖口卷到小臂，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云灵和那本已经翻到卷了边的五年计划册子。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灰布袍的老人坐在城楼的垛口旁晒太阳，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紫砂茶壶，偶尔抿一口，眯着眼看城里的烟火气，不说话，但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五年来越发深了。
千道流五年来几乎没有以“武魂殿大供奉“的身份出现在诺丁城的公开场合。他在城外东边的山坳里搭了一间简朴的木屋，对外宣称是“游历至此的老魂师“。城里的百姓只当他是林康的“师父“，一个脾气古怪但本事不小的老人家。没有人知道这座偏远小城里住着一个九十九级的绝世斗罗。他们只知道，五年前那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带着他师父来到诺丁城，第一年挖了三条主渠和十七条支渠，第二年从外地运来了一批新麦种，第三年建了三个堆肥场，第四年城里城外多了几十架龙骨水车和筒车，第五年——第五年的诺丁城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够全城的人吃上整整一年还有余。
农业推广的效果比林康预想中还要好。云灵的分区土壤方案在诺丁城周围的丘陵地带完美落地——城东的沙壤土种花生和红薯，城西的黏土田改成了水稻，城北那片缓坡被修成了梯田，种上了从星斗大森林外围引种的抗旱黍米。第一年秋收的时候，城里的老农捧着满把金灿灿的谷粒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他们已经十年没见过这么饱满的收成了。第三年开始，诺丁城不仅不需要外来的粮食补给，还能用余粮跟过路的商队换铁器、布匹和药材。城里的分殿也从三个人扩到了十几个人，新增的农事执事们在田间地头跟百姓打成一片，分殿的申诉窗口五年里收到了四百多件案子，办了四百多件，办结率铁板钉钉的百分之九十八。
“主人，今天下午要去城北看棉苗长势。“云灵从布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红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根据气象数据，再过十二天会有一次大范围的降雨，棉苗正处在分枝期，如果在下雨之前完成最后一次中耕培土，长势至少还能再提一成。“
林康从城楼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行。下午去。上午先把纺织工坊的账目理一理，上个月那批珍妮纺纱机的产量数据你整理好了没有？“
“整理好了，一共十二台机器，上个月总产量比手工纺纱同期提高了四倍零三成。纺出来的纱线细度均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布庄那边反馈说，用机器纺的纱织出来的布比手工布更密实，卖价能高三成，供不应求。“
林康咧嘴笑了一下：“工业革命第一步，成了。“
一年前，他成功晋级魂尊的那天晚上，云灵的数据眼突然亮起了从未有过的光芒。两个魂环的耦合在外加第三魂环的能量冲击下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共振，云灵的知识库深处又一层封存被解锁了。这一次解锁的不是农业知识——而是“工业革命基础知识“。
林康当时盘腿坐在床上，抱着突然多了几百个新文件夹的数据界面，看完第一页就笑出了声。纺织机、蒸汽机雏形、焦炭炼铁、基础化学制皂、玻璃吹制工艺、水力锯木机——一百多条工业时代的起步技术，全部本地化适配到了斗罗大陆现有的材料条件下。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珍妮纺纱机，结构简单、材料易得、效果立竿见影。他花了三个月画图打样，让城里的老木匠做了第一台样机，又花了三个月反复调试，把纺纱效率从最初的“比手工快两倍“一路优化到“比手工快四倍“。
如今诺丁城已经有了一个十二台纺纱机的小型工坊，雇了二十多个女工轮流操作。纺出来的纱线质量极好，连过路的天斗商队都慕名来订货。林康甚至让云灵设计了简易的“水力纺纱机“图纸，打算等城西那条主渠的水流量再稳定一些，就把水力驱动装上去。
“主人，十二台机器已经是目前工坊空间的极限了。“云灵从布袋里完全飘出来，落在他肩头坐下，“如果下半年再增加机器，要么扩厂房，要么在城外另找地方建新工坊。我建议选后者，顺便把水力驱动的试验车间也一起规划进去。“
林康嗯了一声：“等棉花收成了再说。对了，你那个棉花适应性分析报告给我看看——整个诺丁城周边，种棉花的理想地块有几处？“
云灵的小手一划，半透明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光幕上是一幅诺丁城周边三十里范围内的地形图，上面标了几块绿色的区域：“共有三处最适宜。其中面积最大的是城北十二里外的圣魂村——那个村子的山坡地坡度平缓、排水优良、日照充足，土质是沙壤土偏微碱性，刚好是棉花最理想的生长环境。我去实地测过三次，数据很稳。“
圣魂村。林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圣魂村。五年前他决定以诺丁城为试点的时候，就把周边三四十里范围内的所有村庄都查了个遍。圣魂村在这个时期应该还是原著里那个偏远贫穷的小村落，一个铁匠带着一个儿子，儿子后来成了他上辈子读过的那本书里的主角。他这几年的心思全扑在农业和工业上，没特意关注圣魂村，但那个名字始终静静地挂在他记忆的角落里，像一颗还没被捡起来的石子。
“圣魂村……“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摇摇头把杂念甩开，“下午去看看棉花地。云灵，你带测绘工具。“
“带好了。还多带了一份湿度计。“
“你真是什么都有。“
“知识库解锁了，工具库也跟着解锁了。主人，我现在连木质轴承的磨损检测方法都有。“
“……你以后别叫云灵了，叫云工具箱。“
云灵歪了歪头，褐色的眼睛认真地眨了两下：“主人，工具箱不能帮您记路。但我可以。您现在往左拐是下城的台阶，往右拐是回工坊的路。“
林康笑着往台阶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他沿着城北的土路走了十几里，进入了圣魂村的地界。正午刚过，日头偏西了一些，暖融融地照着路两旁新开垦的坡地。圣魂村比五年前还要小，发展落后被周围比较富裕的村庄抢了地盘，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瓦顶的寥寥无几，大多数是茅草和麦秆铺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树底下是一小片空地，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纳凉聊天，旁边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用木碗捣着什么糊糊状的东西，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对身边的一个小娃娃说话。
林康的脚步放慢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老头——老杰克，圣魂村的村长，原著里对唐三父子多有照拂的普通老人。他怀里那个小娃娃看起来不到一岁，裹在灰扑扑的襁褓里，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正张着没牙的嘴等老杰克喂米糊。老杰克用木勺舀了一小口米糊，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那孩子嘴边，孩子呀呀地张开嘴吃了进去，糊了一嘴的白米糊，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抓到了老杰克的衣襟就不肯松了。
林康站在树荫边缘，装模作样地弯下腰系鞋带，实则偷偷往那边瞄。他歪着头，眯着眼，目光越过老杰克的肩膀落在那孩子脸上。那小娃娃的脸蛋瘦瘦的，但五官已经隐约能看出将来俊朗的轮廓了，一双黑眼珠骨碌碌地转，像两颗刚剥出来的黑葡萄。
林康在心里啧啧了两声，一股穿越者特有的、莫名其妙的、酸溜溜的乐子心态冒了出来。他看着那个正在吃米糊的小婴儿，脑子里弹出来一串句子——
“哟，这不就是那个后来掀翻武魂殿的唐三嘛。现在连牙都没长齐呢，糊了一脸米糊跟只小花猫似的。小瘪三——哦不——你长大了倒是挺能折腾，但现在你也就比一只小猫大一点。这片地是我看上的棉花田，你给我好好长大，乖乖种棉花，不然有的是鞭子给你吃。“
他在心里说“鞭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副“我在看风景“的悠然表情，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云灵趴在他肩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极轻声音问了一句：“主人，您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村的小孩挺可爱的。“林康面不改色。
“但是主人，您刚才的心跳频率突然提高了百分之三十，脑电波活动出现了明显的'兴奋'特征——您不是在觉得小孩可爱，您是在憋什么坏水。“
“云灵，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穿我？“
“我是您的武魂，我拆穿您是职责所在。“
林康深吸一口气，正要站起来离开，忽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流从身后漫过来。那股气流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黏稠的、铁锈味的压力，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让他的脊背瞬间绷紧。他缓缓转过身去。
老槐树的另一侧，靠近村口一户破旧矮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下颌上胡茬浓密得像一片荒草，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袍，肩膀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他手里攥着一个酒葫芦，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半闭着眼睛，像一尊被风雨剥蚀了许多年的石像。但他的气息——那股阴冷黏稠的、林康在五年前那场围剿余波中曾经远远感受过的魂力波动，此刻就从这个醉汉身上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溢着。
唐昊。
林康的脑子里警铃大作。他当然知道唐昊在这个时期带着唐三藏在圣魂村，但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视察棉花田就会直接碰上。五年前千寻疾在天斗帝国南部围剿昊天斗罗一役虽然千道流提前做了许多部署——千寻疾带着六名封号斗罗结阵围剿，唐昊的旧伤在战斗中多次被牵动，原本该是一场定局。但命运那股看不见的气运似乎仍在不甘地拉扯着结局。唐昊爆发出的临战潜力远超千寻疾的预计，一锤震散了围剿阵型后带着唐三突围逃窜。千寻疾虽然保住了性命——千道流的警告和提前布下的防护魂印救了他一命——但武魂殿对唐昊的追捕最终还是没能完成。唐昊带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消失在了茫茫大山里，直到今天。
林康看着门槛上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唐昊的手忽然从酒葫芦上抬了起来，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开，目光像两柄生锈的钝刀一样扎在林康身上。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林康的脸颊上，然后下移，落在了林康衣领内侧露出的一角——那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武魂殿纹记。那是千道流亲手给林康缝在领口内侧的，用来紧急情况下辨认身份的东西。
唐昊的瞳孔猛缩。他撑着门框站了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原本松散的魂力威压陡然凝聚，像一柄被重新淬火的铁锤从半空砸落——他认出了武魂殿的标识。
“滚。“唐昊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烈的酒气，但威压毫不含糊地朝林康倾轧过来。那是一个封号斗罗级强者在不惜扯动旧伤的情况下强行释放的敌意，连周围的空气都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林康的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到地上——但唐昊的威压只释放了一息便戛然而止。
因为唐昊自己先倒了。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纸一样惨白，手中酒葫芦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残留的酒液泼洒出来，洇湿了门槛前的泥土。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朝后栽去，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双眼翻白，嘴角溢出一点暗红色的血迹。他躺在门槛上一动不动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算是还活着。
林康愣了两秒，慢慢直起被压弯的腰，眨了眨眼。
“……就这？“
云灵从布袋里探出头来，数据眼飞速扫了一遍：“目标个体——昊天斗罗唐昊。状态：旧伤复发性昏迷，伴有严重的酒精中毒和营养不良，体内魂力循环紊乱，多处经脉淤堵。短期内无法苏醒。“
林康看着门槛上那个横着的、像一摊烂泥一样的封号斗罗，刚才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叉着腰站在老槐树底下，低头看着那位原著里怒杀菊斗罗、一锤震天地的昊天斗罗，此刻像一条被抽空了骨头的咸鱼一样瘫在自家门槛上，嘴角还挂着那点暗红色的血沫。
“不是，你这也太不持久了吧？“林康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你就喊了一个'滚'，然后就晕了？封号斗罗就这？我奶奶家的老狗叫唤两声都比你能撑。“
云灵飘到他肩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主人，唐昊的旧伤本就是毕生积累的重创，加上酒精常年侵蚀经脉，刚才强行释放威压牵动了心脉处的旧伤，这才导致了昏迷。其实就算他不晕，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很难维持威压超过十息。“
林康上前，手指搭在唐昊脉搏上，装模作样地拧着眉头，心里头已经骂开了花——
“你这条咸鱼还好意思晕？你喝的那壶酒，用的高粱是我改良过的糯高粱，酒曲是云灵从知识库里扒出来重新配的，蒸馏法是我画了三天图纸让铁匠打的弯管蒸锅。我费这么大劲，把原来那种浑浊米酒升级成清亮甘醇的诺丁白，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酒蒙子少糟蹋粮食多喝点好的。你倒好，嘴一抹，看见武魂殿三个字就翻脸？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他手指换了个脉位，继续在心里嘟嘟囔囔：“原著里你喝那破米酒都能醉得东倒西歪，现在喝我改良的高度数清酒，一瓶顶原先三瓶。你一天到晚抱着酒葫芦不撒手，地不种、娃不带、铁匠铺子也不知道开没开张。这要搁我上辈子，你这种员工试用期都过不了，HR找你谈话三回你还在厕所里吐呢。“
林康越想越来气，把完脉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帮唐昊把滑到地上的旧毯子往上提了提，嘴上对老杰克说“老人家放心，无大碍“，心里头最后补了一刀：“下次让酒坊小二往你酒里掺半壶马尿，喝完保证你清醒，比什么养脉草药都管用。反正你也喝不出来——你喝好酒跟喝马尿一个表情。“
林康转头愤愤不平对云灵说，“才十息？那他刚才那一下是为了什么？帅？气势？封号斗罗的面子？“林康蹲在门槛边上，歪着头看着唐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面子能当饭吃吗？你儿子刚吃了一嘴米糊糊，你就晕了。要是我真起什么坏心，你俩现在就没了。唐昊啊唐昊，你这当爹的也太不靠谱了。“
他正蹲在那儿对着昏迷的唐昊絮絮叨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杰克抱着那个吃米糊的小娃娃快步跑了过来，看见唐昊倒在门槛上的模样，手里的木碗差点摔了，嘴唇哆嗦着：“哎呀呀……又犯了！唐昊兄弟又犯病了！“
“没事没事，老人家别慌。“林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换上一副热心青年该有的表情，“他这是旧伤复发加酒气冲心，我懂一些医术，先扶他进屋里躺着，我给看看。“
老杰克慌慌张张地把唐昊半拖半拽进了屋，林康跟进去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用旧布扎的小襁褓被放在树荫下的石板上，就是刚才老杰克抱着喂米糊的那个。现在老杰克忙着搬唐昊，那孩子就被暂时搁在石板上了，两只小手还在空中抓挠着，嘴里呀呀地叫。
林康走进去之前，看了一眼那个襁褓。那张小花猫一样的、糊着米糊的小脸蛋正对着他，黑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大哥哥。林康朝他龇了一下牙，然后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看什么看，小瘪三。以后给我好好种棉花。“
他笑着转身进了屋，身后传来那孩子咿咿呀呀的叫唤声，混在树荫下的蝉鸣里，随着午后的风飘远了。
五年前林康和千道流坐着马车颠簸了七天七夜才到达这座偏远小城时，城门口的石碑被雨水蚀得字迹模糊，城墙上的砖缝里长满野草，街上行人稀稀拉拉，面黄肌瘦的面孔挤在破旧的衣裳下面，像一群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整座城只有两条像样的街道，唯一一间酒楼挂着褪色的幌子，里面摆着三张缺了腿用木片垫着的桌子。城里的武魂殿分殿只有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执事，一个负责打扫的老妇人，和一个刚满十岁的小学徒。分殿的屋顶漏雨，墙角渗着青苔的潮气，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五年后，诺丁城的城门换了新的杉木，上面用红漆写了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城墙被补过，缺口处填了新土和碎石，再往外看，原本荒芜的坡地上铺满了整整齐齐的田垄，冬小麦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大片在风里起伏如浪。城里的主街重新铺了青石板，两旁的铺面多了十来家——铁匠铺、布庄、杂货铺、药铺、甚至有了一家卖热汤面的小馆子，门口的锅灶上冒着白汽，飘出葱花的香气。街上的行人不再面黄肌瘦，女人们挎着菜篮子边走边说笑，孩子们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追着跑，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糖葫芦滚到路边的水沟里，他爬起来哭了两声，又被他娘揪着耳朵拽回去了。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座活着的城该有的样子。
林康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十一岁的少年身形抽高了不少，脸颊上那点婴儿肥褪去了大半，露出线条渐渐分明的下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袖口卷到小臂，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云灵和那本已经翻到卷了边的五年计划册子。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灰布袍的老人坐在城楼的垛口旁晒太阳，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紫砂茶壶，偶尔抿一口，眯着眼看城里的烟火气，不说话，但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五年来越发深了。
千道流五年来几乎没有以“武魂殿大供奉“的身份出现在诺丁城的公开场合。他在城外东边的山坳里搭了一间简朴的木屋，对外宣称是“游历至此的老魂师“。城里的百姓只当他是林康的“师父“，一个脾气古怪但本事不小的老人家。没有人知道这座偏远小城里住着一个九十九级的绝世斗罗。他们只知道，五年前那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带着他师父来到诺丁城，第一年挖了三条主渠和十七条支渠，第二年从外地运来了一批新麦种，第三年建了三个堆肥场，第四年城里城外多了几十架龙骨水车和筒车，第五年——第五年的诺丁城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够全城的人吃上整整一年还有余。
农业推广的效果比林康预想中还要好。云灵的分区土壤方案在诺丁城周围的丘陵地带完美落地——城东的沙壤土种花生和红薯，城西的黏土田改成了水稻，城北那片缓坡被修成了梯田，种上了从星斗大森林外围引种的抗旱黍米。第一年秋收的时候，城里的老农捧着满把金灿灿的谷粒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他们已经十年没见过这么饱满的收成了。第三年开始，诺丁城不仅不需要外来的粮食补给，还能用余粮跟过路的商队换铁器、布匹和药材。城里的分殿也从三个人扩到了十几个人，新增的农事执事们在田间地头跟百姓打成一片，分殿的申诉窗口五年里收到了四百多件案子，办了四百多件，办结率铁板钉钉的百分之九十八。
“主人，今天下午要去城北看棉苗长势。“云灵从布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红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根据气象数据，再过十二天会有一次大范围的降雨，棉苗正处在分枝期，如果在下雨之前完成最后一次中耕培土，长势至少还能再提一成。“
林康从城楼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行。下午去。上午先把纺织工坊的账目理一理，上个月那批珍妮纺纱机的产量数据你整理好了没有？“
“整理好了，一共十二台机器，上个月总产量比手工纺纱同期提高了四倍零三成。纺出来的纱线细度均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布庄那边反馈说，用机器纺的纱织出来的布比手工布更密实，卖价能高三成，供不应求。“
林康咧嘴笑了一下：“工业革命第一步，成了。“
一年前，他成功晋级魂尊的那天晚上，云灵的数据眼突然亮起了从未有过的光芒。两个魂环的耦合在外加第三魂环的能量冲击下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共振，云灵的知识库深处又一层封存被解锁了。这一次解锁的不是农业知识——而是“工业革命基础知识“。
林康当时盘腿坐在床上，抱着突然多了几百个新文件夹的数据界面，看完第一页就笑出了声。纺织机、蒸汽机雏形、焦炭炼铁、基础化学制皂、玻璃吹制工艺、水力锯木机——一百多条工业时代的起步技术，全部本地化适配到了斗罗大陆现有的材料条件下。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珍妮纺纱机，结构简单、材料易得、效果立竿见影。他花了三个月画图打样，让城里的老木匠做了第一台样机，又花了三个月反复调试，把纺纱效率从最初的“比手工快两倍“一路优化到“比手工快四倍“。
如今诺丁城已经有了一个十二台纺纱机的小型工坊，雇了二十多个女工轮流操作。纺出来的纱线质量极好，连过路的天斗商队都慕名来订货。林康甚至让云灵设计了简易的“水力纺纱机“图纸，打算等城西那条主渠的水流量再稳定一些，就把水力驱动装上去。
“主人，十二台机器已经是目前工坊空间的极限了。“云灵从布袋里完全飘出来，落在他肩头坐下，“如果下半年再增加机器，要么扩厂房，要么在城外另找地方建新工坊。我建议选后者，顺便把水力驱动的试验车间也一起规划进去。“
林康嗯了一声：“等棉花收成了再说。对了，你那个棉花适应性分析报告给我看看——整个诺丁城周边，种棉花的理想地块有几处？“
云灵的小手一划，半透明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光幕上是一幅诺丁城周边三十里范围内的地形图，上面标了几块绿色的区域：“共有三处最适宜。其中面积最大的是城北十二里外的圣魂村——那个村子的山坡地坡度平缓、排水优良、日照充足，土质是沙壤土偏微碱性，刚好是棉花最理想的生长环境。我去实地测过三次，数据很稳。“
圣魂村。林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圣魂村。五年前他决定以诺丁城为试点的时候，就把周边三四十里范围内的所有村庄都查了个遍。圣魂村在这个时期应该还是原著里那个偏远贫穷的小村落，一个铁匠带着一个儿子，儿子后来成了他上辈子读过的那本书里的主角。他这几年的心思全扑在农业和工业上，没特意关注圣魂村，但那个名字始终静静地挂在他记忆的角落里，像一颗还没被捡起来的石子。
“圣魂村……“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摇摇头把杂念甩开，“下午去看看棉花地。云灵，你带测绘工具。“
“带好了。还多带了一份湿度计。“
“你真是什么都有。“
“知识库解锁了，工具库也跟着解锁了。主人，我现在连木质轴承的磨损检测方法都有。“
“……你以后别叫云灵了，叫云工具箱。“
云灵歪了歪头，褐色的眼睛认真地眨了两下：“主人，工具箱不能帮您记路。但我可以。您现在往左拐是下城的台阶，往右拐是回工坊的路。“
林康笑着往台阶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他沿着城北的土路走了十几里，进入了圣魂村的地界。正午刚过，日头偏西了一些，暖融融地照着路两旁新开垦的坡地。圣魂村比五年前还要小，发展落后被周围比较富裕的村庄抢了地盘，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瓦顶的寥寥无几，大多数是茅草和麦秆铺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树底下是一小片空地，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纳凉聊天，旁边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用木碗捣着什么糊糊状的东西，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对身边的一个小娃娃说话。
林康的脚步放慢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老头——老杰克，圣魂村的村长，原著里对唐三父子多有照拂的普通老人。他怀里那个小娃娃看起来不到一岁，裹在灰扑扑的襁褓里，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正张着没牙的嘴等老杰克喂米糊。老杰克用木勺舀了一小口米糊，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那孩子嘴边，孩子呀呀地张开嘴吃了进去，糊了一嘴的白米糊，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抓到了老杰克的衣襟就不肯松了。
林康站在树荫边缘，装模作样地弯下腰系鞋带，实则偷偷往那边瞄。他歪着头，眯着眼，目光越过老杰克的肩膀落在那孩子脸上。那小娃娃的脸蛋瘦瘦的，但五官已经隐约能看出将来俊朗的轮廓了，一双黑眼珠骨碌碌地转，像两颗刚剥出来的黑葡萄。
林康在心里啧啧了两声，一股穿越者特有的、莫名其妙的、酸溜溜的乐子心态冒了出来。他看着那个正在吃米糊的小婴儿，脑子里弹出来一串句子——
“哟，这不就是那个后来掀翻武魂殿的唐三嘛。现在连牙都没长齐呢，糊了一脸米糊跟只小花猫似的。小瘪三——哦不——你长大了倒是挺能折腾，但现在你也就比一只小猫大一点。这片地是我看上的棉花田，你给我好好长大，乖乖种棉花，不然有的是鞭子给你吃。“
他在心里说“鞭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副“我在看风景“的悠然表情，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云灵趴在他肩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极轻声音问了一句：“主人，您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村的小孩挺可爱的。“林康面不改色。
“但是主人，您刚才的心跳频率突然提高了百分之三十，脑电波活动出现了明显的'兴奋'特征——您不是在觉得小孩可爱，您是在憋什么坏水。“
“云灵，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穿我？“
“我是您的武魂，我拆穿您是职责所在。“
林康深吸一口气，正要站起来离开，忽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流从身后漫过来。那股气流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黏稠的、铁锈味的压力，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让他的脊背瞬间绷紧。他缓缓转过身去。
老槐树的另一侧，靠近村口一户破旧矮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下颌上胡茬浓密得像一片荒草，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袍，肩膀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他手里攥着一个酒葫芦，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半闭着眼睛，像一尊被风雨剥蚀了许多年的石像。但他的气息——那股阴冷黏稠的、林康在五年前那场围剿余波中曾经远远感受过的魂力波动，此刻就从这个醉汉身上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溢着。
唐昊。
林康的脑子里警铃大作。他当然知道唐昊在这个时期带着唐三藏在圣魂村，但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视察棉花田就会直接碰上。五年前千寻疾在天斗帝国南部围剿昊天斗罗一役虽然千道流提前做了许多部署——千寻疾带着六名封号斗罗结阵围剿，唐昊的旧伤在战斗中多次被牵动，原本该是一场定局。但命运那股看不见的气运似乎仍在不甘地拉扯着结局。唐昊爆发出的临战潜力远超千寻疾的预计，一锤震散了围剿阵型后带着唐三突围逃窜。千寻疾虽然保住了性命——千道流的警告和提前布下的防护魂印救了他一命——但武魂殿对唐昊的追捕最终还是没能完成。唐昊带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消失在了茫茫大山里，直到今天。
林康看着门槛上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唐昊的手忽然从酒葫芦上抬了起来，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开，目光像两柄生锈的钝刀一样扎在林康身上。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林康的脸颊上，然后下移，落在了林康衣领内侧露出的一角——那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武魂殿纹记。那是千道流亲手给林康缝在领口内侧的，用来紧急情况下辨认身份的东西。
唐昊的瞳孔猛缩。他撑着门框站了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原本松散的魂力威压陡然凝聚，像一柄被重新淬火的铁锤从半空砸落——他认出了武魂殿的标识。
“滚。“唐昊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烈的酒气，但威压毫不含糊地朝林康倾轧过来。那是一个封号斗罗级强者在不惜扯动旧伤的情况下强行释放的敌意，连周围的空气都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林康的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到地上——但唐昊的威压只释放了一息便戛然而止。
因为唐昊自己先倒了。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纸一样惨白，手中酒葫芦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残留的酒液泼洒出来，洇湿了门槛前的泥土。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朝后栽去，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双眼翻白，嘴角溢出一点暗红色的血迹。他躺在门槛上一动不动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算是还活着。
林康愣了两秒，慢慢直起被压弯的腰，眨了眨眼。
“……就这？“
云灵从布袋里探出头来，数据眼飞速扫了一遍：“目标个体——昊天斗罗唐昊。状态：旧伤复发性昏迷，伴有严重的酒精中毒和营养不良，体内魂力循环紊乱，多处经脉淤堵。短期内无法苏醒。“
林康看着门槛上那个横着的、像一摊烂泥一样的封号斗罗，刚才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叉着腰站在老槐树底下，低头看着那位原著里怒杀菊斗罗、一锤震天地的昊天斗罗，此刻像一条被抽空了骨头的咸鱼一样瘫在自家门槛上，嘴角还挂着那点暗红色的血沫。
“不是，你这也太不持久了吧？“林康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你就喊了一个'滚'，然后就晕了？封号斗罗就这？我奶奶家的老狗叫唤两声都比你能撑。“
云灵飘到他肩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主人，唐昊的旧伤本就是毕生积累的重创，加上酒精常年侵蚀经脉，刚才强行释放威压牵动了心脉处的旧伤，这才导致了昏迷。其实就算他不晕，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很难维持威压超过十息。“
林康上前，手指搭在唐昊脉搏上，装模作样地拧着眉头，心里头已经骂开了花——
“你这条咸鱼还好意思晕？你喝的那壶酒，用的高粱是我改良过的糯高粱，酒曲是云灵从知识库里扒出来重新配的，蒸馏法是我画了三天图纸让铁匠打的弯管蒸锅。我费这么大劲，把原来那种浑浊米酒升级成清亮甘醇的诺丁白，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酒蒙子少糟蹋粮食多喝点好的。你倒好，嘴一抹，看见武魂殿三个字就翻脸？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他手指换了个脉位，继续在心里嘟嘟囔囔：“原著里你喝那破米酒都能醉得东倒西歪，现在喝我改良的高度数清酒，一瓶顶原先三瓶。你一天到晚抱着酒葫芦不撒手，地不种、娃不带、铁匠铺子也不知道开没开张。这要搁我上辈子，你这种员工试用期都过不了，HR找你谈话三回你还在厕所里吐呢。“
林康越想越来气，把完脉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帮唐昊把滑到地上的旧毯子往上提了提，嘴上对老杰克说“老人家放心，无大碍“，心里头最后补了一刀：“下次让酒坊小二往你酒里掺半壶马尿，喝完保证你清醒，比什么养脉草药都管用。反正你也喝不出来——你喝好酒跟喝马尿一个表情。“
林康转头愤愤不平对云灵说，“才十息？那他刚才那一下是为了什么？帅？气势？封号斗罗的面子？“林康蹲在门槛边上，歪着头看着唐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面子能当饭吃吗？你儿子刚吃了一嘴米糊糊，你就晕了。要是我真起什么坏心，你俩现在就没了。唐昊啊唐昊，你这当爹的也太不靠谱了。“
他正蹲在那儿对着昏迷的唐昊絮絮叨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杰克抱着那个吃米糊的小娃娃快步跑了过来，看见唐昊倒在门槛上的模样，手里的木碗差点摔了，嘴唇哆嗦着：“哎呀呀……又犯了！唐昊兄弟又犯病了！“
“没事没事，老人家别慌。“林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换上一副热心青年该有的表情，“他这是旧伤复发加酒气冲心，我懂一些医术，先扶他进屋里躺着，我给看看。“
老杰克慌慌张张地把唐昊半拖半拽进了屋，林康跟进去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用旧布扎的小襁褓被放在树荫下的石板上，就是刚才老杰克抱着喂米糊的那个。现在老杰克忙着搬唐昊，那孩子就被暂时搁在石板上了，两只小手还在空中抓挠着，嘴里呀呀地叫。
林康走进去之前，看了一眼那个襁褓。那张小花猫一样的、糊着米糊的小脸蛋正对着他，黑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大哥哥。林康朝他龇了一下牙，然后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看什么看，小瘪三。以后给我好好种棉花。“
他笑着转身进了屋，身后传来那孩子咿咿呀呀的叫唤声，混在树荫下的蝉鸣里，随着午后的风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