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投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72章 · 22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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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言从南街走回来的时候,太阳正从头顶往西偏。他推开院门,赵甲正在灶房门口洗一把新葱。葱白上还带着泥,他一根一根地捋着,放在水盆里涮了又捞出来,葱叶上的水珠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就滑下去了。他看见陈言进了院子,把手里的葱甩了甩水,说了一句:“陈稗官,今天县衙那边贴了个告示。路过的,都会停下来看两眼。”他把葱放在案板上,又想了想,“说是写东西的可以自己投去咸阳了。”

陈言在院子中间站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那里看着赵甲把葱一根一根地捋齐,码在案板上。葱白是白的,葱叶是绿的,在粗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刚站好的队伍。“是县令说的?”他问。赵甲想了想:“不是,是县衙门口贴的。字写得大,但我不全认得,反正看到‘稗官’两个字了。来办事的人都在看。”

陈言没有接话,转身出了院子。南街上的铺子还开着,卖布的摊子前有两个人正弯腰挑布。他穿过那些铺面和摊子之间的窄道,走到县衙门口。那面墙是土夯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已经有些发黄了,告示贴在墙的正中间,纸是新的,边角还带着浆糊的湿痕,浆糊从纸的边沿溢出来一小截。墨迹还没完全干透,他站在告示前面,把上面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内容不长,大概七八行:“各州县稗官录事满十万字者,可自行整理成册,封缄投递至咸阳。候审通过,另行知会。”底下盖的是李斯的印,日期是半个月前。

他把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了。然后又把“满十万字者”那行字单独看了一遍。他数过,不算最后那几个补写的段落,光是西行那几卷就已经有几万字了。他把它们捆好,封好,送到驿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个木匣被装上一辆从栎阳开往咸阳的马车,在路上走三四天,到了之后有人把它卸下来,搬进某个存放公文的房间里,和其他木匣摞在一起,收文的人在上面盖一个印,表示它到了,然后就放在那里,等着可能来看、也可能不来看的某个人拿起它,解开绳结,展开来读。也有可能一直没有人来拿。陈言站在告示前面,又看了一遍底下的日期,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去铁匠铺取那包竹简,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的。他走过南街的时候,看见铁匠铺门口堆着一小堆新打的铁器,还没有来得及搬进去,在太阳底下晒着。

傍晚他吃过饭后,又去了一趟县衙。王亥还在签押房里,桌上摊着一卷公文,旁边搁着一盏油灯,还没有点起来,灯盏里还剩小半截灯芯。他看见陈言站在门口,把公文合上了,往椅背上一靠。“看见了?”“看见了。”“怎么想的?”陈言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搁在膝盖上。“我想问问,投了之后,会怎样。”王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要是过了,咸阳那边会回一封信,告诉你通过了。到时候等着就行,可能会有新的安排,可能没有。没过的话不会有人来告诉你,投出去的竹简也不会退回来。”

陈言坐了一会儿。签押房里的光线正在变暗,窗口那边还能看见一小块天,亮灰色的。他坐在那里,听着王亥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又走了一遍——“没过的话不会有人来告诉你。”然后他站起来,道了谢,走出县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铺子正在上门板,一家接一家的,门板合上的声响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闷闷的,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整条街正在一截一截地关上。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铺子已经上了门板,里面没有亮灯,柜台底下那包竹简还在那个位置。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停太久,只站了一会儿,看完了门板上那几颗铁钉在暮色里留下的轮廓,又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他回到住处,推开院门的时候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色是一种介于深蓝和墨黑之间的颜色,院子里的东西都只剩下轮廓。他走到枣树底下,没有坐,站着把手搭在椅背上。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又停了。他知道那包竹简还在铁匠铺柜台底下,被封在一块灰蓝色的旧布下面,边角压着锄头的木柄。那些竹简上的字是他一个一个写下来的,他数过,应该已经过了十万字了。投递的通道已经打开了,告示在那里贴着,李斯的印在那里盖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椅背抵着他的脊梁骨。月光还没有照到院子里,他坐在黑暗中,把告示上的那几句话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满十万字者”“自行整理成册”“封缄投递”。不是必须要投,是可以。他可以把它包好送到驿站,也可以继续把它放在铁匠铺柜台底下。要是投了,它会到咸阳去;要是不投,它就一直在这。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终于从东边的墙头升了起来,把枣树的影子投在院子中央的地面上,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他没有决定,但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投的话,井中变化那卷放在最前面还是最后面。他已经在想了,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方向了。

灶房的灯灭了。字人屋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也暗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又吹了一阵,停了。枣树不再响了,安静得像是整棵树也在听。他坐在月亮底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没有点灯,在桌前坐下来,把手掌贴在箱盖上,隔着木板感觉到了里面那些竹简的轮廓。他记得它们的位置,每一卷挨着哪一卷,绳结朝哪个方向,边角有没有对齐。他没有打开箱子,只是把手搁在上面放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有风,细细的,贴着墙根走。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醒了,穿好衣裳,没有吃早饭,出了院子。他走到铁匠铺的时候铁匠正在开门,门板卸了两块,他弯着腰把第三块卸下来靠在墙边。他看见陈言走过来,直起身,什么也没问,转身走进铺子里。他从柜台底下把那包竹简端了出来,用那块灰蓝色的旧布裹着,边角折叠整齐。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推到陈言面前。陈言伸手接过来,布是凉的,像是一整夜都在柜台的阴影里待着,没有被动过。他抱起来,转身走回住处,进了屋,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了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