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晨
陈言把写好的册子在桌角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口的光比前些天更早地透进来了，像是天亮的时间正在往前移，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早那么一小会儿。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灶房那边还没有动静，赵甲大概还没起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石灰层，摸上去糙手。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裳，走到桌前。
桌上那包册子还在他昨晚放的地方。麻布裹着，边角折得齐整，绳结是他睡前打好的，拇指头按过两下，确认它不会松。他伸手摸了摸布包的表面，麻布是粗的，隔着一层布能摸到底下竹简的棱角。最上面那卷竹简的绳结有些松了——他记得昨晚上系紧过的，但过了一夜，麻绳自己松了半圈。他低头重新系了一遍，拉紧，打了一个死结，又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开。他把那几卷竹简一一拿起来码齐，边角对好，用布重新裹了一遍。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着急，像是在把一件已经准备好了的东西再过一遍手，确认它不会在路上散开。
他把布包夹在腋下，走出屋。院子里还是安静的，枣树在晨光里站着，叶片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他走到灶房门口，赵甲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言夹着那包东西，没有问，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粥在锅里，自己盛。”陈言说声好，然后推开灶房的门走进去，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是小米粥，稠稠的。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夹着那包东西走出了院门。
早晨的栎阳街已经有人了。卖菜的老太太蹲在路边，把一捆捆青菜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叶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旁边还放着一小筐新蒜，蒜皮还没剥，带着泥土。陈言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出了他。她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码她的菜。他继续往前走，走过卖馒头的摊子的时候，摊主正在掀开笼屉的盖子，白腾腾的热气一下子涌了出来，在早晨的冷空气里聚成一团又散了，带着麦面的甜香。他放慢了步子，吸了一口那团热气，但没有停下来买，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铁匠正在生火。铺子门已经开了，炉膛里冒出一股呛人的烟尘，还在往外滚。铁匠蹲在炉前，风箱拉了几下，炉膛里的火苗蹿了一下又稳住了，先是暗红，然后慢慢变亮，边缘泛出一层橘黄色的光晕。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言夹着那包东西站在门口，把火钳搁在砧面上，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面。“陈稗官，这么早。”
“来放一样东西。”陈言走进铺子，把那包竹简放在柜台上。柜台是木头的，台面被铁屑和炭灰磨得发黑，上面放着一把还没装柄的锄头，锄头刃口还是新的，没有下过地。他把那包竹简放在锄头旁边，调了一下位置，让布包的边沿对齐柜台的边缘。
铁匠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那包东西，只是看着它，目光在布包上停了一会儿。“放多久？”他问。“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半个月。等咸阳那边来人取了，我再告诉你。”
铁匠点了点头。他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旧布，灰蓝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针脚松散，像是从一件旧衣裳上裁下来的。他把那包竹简从柜台上拿起来，放进柜台底下靠里的位置，然后把那块灰布盖了上去。布落下来的时候是平的，没有鼓起来，像是那包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行。放这儿，丢不了。”铁匠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问，转身回到炉灶前蹲下，重新拉起了风箱。风箱拉动的时候发出闷响，炉膛里的火苗又蹿了一下，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些被铁屑灼出的细密凹坑照得更加清晰了。
陈言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墙上那把镰刀。镰刀还挂在老地方，铁灰色的刀面平平的，干干净净的，跟旁边挂着的那些农具没有区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铺子。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街面上，把青石板的缝隙照得发白。他没有直接回住处，沿着南街慢慢走了一圈。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卖布的摊子刚刚支起来，布匹卷成一卷一卷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柳树在巷口垂着枝条，枝条上已经结了一串串细小的柳絮，还没有飞起来，紧紧地裹在芽苞里，像是一些尚未开口的话。他走过柳树底下的时候，一根枝条从他肩上拂过去，带着早晨的凉意。
他走到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城门开着，城外那条土路在晨光里铺向远处，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有一辆牛车正在往城这边走，慢慢地，一颠一颠的。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等那辆牛车进城，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字人已经坐在石墩上了。新木板搁在膝盖上，炭条捏在手里，但还没有开始写。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地面，像是在等一个念头落定。他看见陈言走进来的时候，把炭条放下了。“你把东西送走了？”他问。
“放在铁匠铺了。”陈言说，“等咸阳那边来人取。”
字人点了点头。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头上。“早上有露水。草叶尖上挂着的。我刚才蹲下来摸了一下，凉丝丝的。”
陈言在枣树底下坐下来，靠着椅背。阳光从枣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晃动不止的光斑。他看着字人又低下头去写字，炭条在木板上走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的，均匀而稳定。字人写的是一段完整的话，但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只能看见笔画在木板上延展着，从左边往右边走，一横接一竖，一段写完之后又另起了一行。
赵甲从灶房里出来倒水，水泼在墙根底下的泥地上，渗进去，发出一阵短促的响声。他直起腰，看了陈言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写字的字人，然后转身回到灶房里去了。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字人的炭条在木板上划过的声响和风穿过枣树叶子的细响，两股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像是一个人用一种语调在念书，又用另一种语调在远处应和着。
陈言在椅背里坐着，没有想任何事。那包竹简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它现在在铁匠铺的柜台底下，被一块灰蓝色的旧布盖着，旁边搁着一把还没装柄的锄头，像是躺在铁和灰之间的缝隙里，等着有人从咸阳来把它取走。他知道它会在那里待到它该被取走的时候。那些竹简在铁匠铺柜台底下是稳妥的，没有人会去翻动它，也没有人会把它挪到别的地方去，它就放在那里，放在铁匠铺柜台底下最靠里的位置，被铁屑和炭灰围着。始皇帝的人来了就会把它拿走，看完之后会在某个早晨被人从咸阳带回栎阳，交回他手里，多一行批注，或者多一道墨痕。那些字还在长，他也要继续写，但不是今天。今天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他靠着椅背，阳光从枣树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温温的，把早晨那阵短暂的凉意慢慢驱散了。
字人写完了那一行，把木板竖起来晾了晾墨迹。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到他写的那几行字上，把炭迹的边角吹得微微发亮。陈言隔着几步看过去，看见了那几行字——“今天早上陈言把东西送走了。铁匠铺柜台底下是凉的。我在院子里等着他回来。”他看见了，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字人把木板放下来，靠在膝盖上，也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没有云，蓝得很均匀，像是一块布被绷紧了铺在天上，看不见一丝褶皱。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院子里很安静，风一拨一拨地吹着，不猛，细细的，像是有人贴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在慢慢拉着。陈言坐在椅子里，在晨光里安静地待着。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口的光比前些天更早地透进来了，像是天亮的时间正在往前移，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早那么一小会儿。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灶房那边还没有动静，赵甲大概还没起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石灰层，摸上去糙手。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裳，走到桌前。
桌上那包册子还在他昨晚放的地方。麻布裹着，边角折得齐整，绳结是他睡前打好的，拇指头按过两下，确认它不会松。他伸手摸了摸布包的表面，麻布是粗的，隔着一层布能摸到底下竹简的棱角。最上面那卷竹简的绳结有些松了——他记得昨晚上系紧过的，但过了一夜，麻绳自己松了半圈。他低头重新系了一遍，拉紧，打了一个死结，又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开。他把那几卷竹简一一拿起来码齐，边角对好，用布重新裹了一遍。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着急，像是在把一件已经准备好了的东西再过一遍手，确认它不会在路上散开。
他把布包夹在腋下，走出屋。院子里还是安静的，枣树在晨光里站着，叶片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他走到灶房门口，赵甲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言夹着那包东西，没有问，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粥在锅里，自己盛。”陈言说声好，然后推开灶房的门走进去，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是小米粥，稠稠的。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夹着那包东西走出了院门。
早晨的栎阳街已经有人了。卖菜的老太太蹲在路边，把一捆捆青菜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叶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旁边还放着一小筐新蒜，蒜皮还没剥，带着泥土。陈言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出了他。她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码她的菜。他继续往前走，走过卖馒头的摊子的时候，摊主正在掀开笼屉的盖子，白腾腾的热气一下子涌了出来，在早晨的冷空气里聚成一团又散了，带着麦面的甜香。他放慢了步子，吸了一口那团热气，但没有停下来买，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铁匠正在生火。铺子门已经开了，炉膛里冒出一股呛人的烟尘，还在往外滚。铁匠蹲在炉前，风箱拉了几下，炉膛里的火苗蹿了一下又稳住了，先是暗红，然后慢慢变亮，边缘泛出一层橘黄色的光晕。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言夹着那包东西站在门口，把火钳搁在砧面上，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面。“陈稗官，这么早。”
“来放一样东西。”陈言走进铺子，把那包竹简放在柜台上。柜台是木头的，台面被铁屑和炭灰磨得发黑，上面放着一把还没装柄的锄头，锄头刃口还是新的，没有下过地。他把那包竹简放在锄头旁边，调了一下位置，让布包的边沿对齐柜台的边缘。
铁匠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那包东西，只是看着它，目光在布包上停了一会儿。“放多久？”他问。“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半个月。等咸阳那边来人取了，我再告诉你。”
铁匠点了点头。他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旧布，灰蓝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针脚松散，像是从一件旧衣裳上裁下来的。他把那包竹简从柜台上拿起来，放进柜台底下靠里的位置，然后把那块灰布盖了上去。布落下来的时候是平的，没有鼓起来，像是那包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行。放这儿，丢不了。”铁匠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问，转身回到炉灶前蹲下，重新拉起了风箱。风箱拉动的时候发出闷响，炉膛里的火苗又蹿了一下，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些被铁屑灼出的细密凹坑照得更加清晰了。
陈言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墙上那把镰刀。镰刀还挂在老地方，铁灰色的刀面平平的，干干净净的，跟旁边挂着的那些农具没有区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铺子。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街面上，把青石板的缝隙照得发白。他没有直接回住处，沿着南街慢慢走了一圈。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卖布的摊子刚刚支起来，布匹卷成一卷一卷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柳树在巷口垂着枝条，枝条上已经结了一串串细小的柳絮，还没有飞起来，紧紧地裹在芽苞里，像是一些尚未开口的话。他走过柳树底下的时候，一根枝条从他肩上拂过去，带着早晨的凉意。
他走到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城门开着，城外那条土路在晨光里铺向远处，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有一辆牛车正在往城这边走，慢慢地，一颠一颠的。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等那辆牛车进城，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字人已经坐在石墩上了。新木板搁在膝盖上，炭条捏在手里，但还没有开始写。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地面，像是在等一个念头落定。他看见陈言走进来的时候，把炭条放下了。“你把东西送走了？”他问。
“放在铁匠铺了。”陈言说，“等咸阳那边来人取。”
字人点了点头。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头上。“早上有露水。草叶尖上挂着的。我刚才蹲下来摸了一下，凉丝丝的。”
陈言在枣树底下坐下来，靠着椅背。阳光从枣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晃动不止的光斑。他看着字人又低下头去写字，炭条在木板上走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的，均匀而稳定。字人写的是一段完整的话，但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只能看见笔画在木板上延展着，从左边往右边走，一横接一竖，一段写完之后又另起了一行。
赵甲从灶房里出来倒水，水泼在墙根底下的泥地上，渗进去，发出一阵短促的响声。他直起腰，看了陈言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写字的字人，然后转身回到灶房里去了。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字人的炭条在木板上划过的声响和风穿过枣树叶子的细响，两股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像是一个人用一种语调在念书，又用另一种语调在远处应和着。
陈言在椅背里坐着，没有想任何事。那包竹简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它现在在铁匠铺的柜台底下，被一块灰蓝色的旧布盖着，旁边搁着一把还没装柄的锄头，像是躺在铁和灰之间的缝隙里，等着有人从咸阳来把它取走。他知道它会在那里待到它该被取走的时候。那些竹简在铁匠铺柜台底下是稳妥的，没有人会去翻动它，也没有人会把它挪到别的地方去，它就放在那里，放在铁匠铺柜台底下最靠里的位置，被铁屑和炭灰围着。始皇帝的人来了就会把它拿走，看完之后会在某个早晨被人从咸阳带回栎阳，交回他手里，多一行批注，或者多一道墨痕。那些字还在长，他也要继续写，但不是今天。今天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他靠着椅背，阳光从枣树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温温的，把早晨那阵短暂的凉意慢慢驱散了。
字人写完了那一行，把木板竖起来晾了晾墨迹。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到他写的那几行字上，把炭迹的边角吹得微微发亮。陈言隔着几步看过去，看见了那几行字——“今天早上陈言把东西送走了。铁匠铺柜台底下是凉的。我在院子里等着他回来。”他看见了，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字人把木板放下来，靠在膝盖上，也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没有云，蓝得很均匀，像是一块布被绷紧了铺在天上，看不见一丝褶皱。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院子里很安静，风一拨一拨地吹着，不猛，细细的，像是有人贴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在慢慢拉着。陈言坐在椅子里，在晨光里安静地待着。